这两三年,越来越多人、包括我的朋友,都去了中美、南美旅行,特别是秘鲁有条件免签,玻利维亚落地签,墨西哥又因为《寻梦环游记》爆红之后。

古巴最迷人的地方,也许就在于一种滞后感:色彩浓烈的大街上,跑着被时代淘汰的古董车。旅人看起来很新鲜,真实生活在古巴当然是另一种感觉。

特别是古巴的理科生。

我的朋友Luna告诉我,她和先生一起去古巴时,她的民宿主人,以前竟然是个核工程家。不过,现在找不到工作。

他的故事,是这个国家历史的小小切片。

前两天,古巴新任总统卡内尔上任了,这是近60年来首个不是姓卡斯特罗的领导人,听说他的爱好是摇滚乐。古巴会变得rock起来吗?我不知道。

 

 

一月的特立尼达,阳光灿烂,照耀在彩色的房子上。

这个有500余年历史的小镇是古巴保存最完好的西班牙殖民地,也是除了首都哈瓦那之外游客最密集的地方。

 

马车吱吱呀呀地跑过鹅卵石铺成的街道,海蓝、明黄、薄荷绿的殖民大宅有高高的木门和木头百叶窗,皮肤黝黑、西装鲜艳的乐师扛着大提琴从你身边走过。

时光仿佛停驻在19世纪,如此生动的“露天博物馆”吸引了全世界各地的旅行者。

 

那天中午从与特立尼达一起被列为世界遗产的甘蔗谷参观回来后,我们穿过无数搭讪的掮客,回到了坐落在一个贩售旅游纪念品的集市旁的民宿。前一天晚上浴室的热水出了点问题,我们打算联系民宿主人安托尼奥来解决一下。

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正拿着拖布的安托尼奥。这套房子整个租给了我们,而他每天都会来打扫卫生。我们告诉他热水管不出热水,安托尼奥赶紧去浴室试了试,却没有发生同样的情况。

既然没问题了,打扫完的安托尼奥就坐在沙发上和我们聊起了天。他的英语带着浓厚的西班牙语口音,但比大多数古巴人都流利。

简短的寒暄之后,他问,“你们在中国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个软件工程师。”我先生回答道。

“我也是工程师,”安托尼奥迫不及待地插话,“我是一个核工程师。

“核?”我和先生迷惑又惊讶地重复这个词,现在的古巴还有核吗,还能够有核吗?

安托尼奥

看着我们一脸讶异的表情,安托尼奥解释道,“确切地说,我曾经是一个核工程师,但是我失业了,从1992年起就失业了。

然后他没有丝毫停歇,讲起自己的故事,仿佛封存了很久的话语,在两个陌生的旅行者面前,被“工程师”这个词语打开,再也阻拦不住地倾泻而出。

“年轻的时候,我曾在阿根廷留学,和许多古巴学生一起学习核物理,因为那时候我的祖国急切地需要这方面的知识。我会说3种语言,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英语;我很喜欢数学和物理,在古巴和阿根廷我一共获得了4个相关的学位。”安托尼奥语速飞快,比划着用手指一个个数出他的学位,可惜太专业的名词我们没有记清。

“你们知道在西恩富戈斯有一座核动力工厂吗?我曾经参与过它的建设,我在阿根廷也作为核工程师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是1992年,西恩富戈斯的核动力工厂建设终止了。那之后古巴再也没有核了,我也失业了。”

Juragua核动力工厂

西恩富戈斯距离特立尼达约60公里,是加勒比海岸一座美丽的城市,由法国殖民者建立,街道宽阔笔直、建筑华丽气派,温暖的海风吹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巴黎气息。在城市以南的海湾,耸立着一座建于17世纪的Jagua城堡,站在城堡高处向不远处眺望,就能看见Juragua核动力工厂。

从城堡向核工厂的方向眺望

1976年,苏联和古巴计划合资在这个距离美国佛罗里达群岛不到300公里的地方建造一座核动力工厂,这遭到了美国的强烈反对。

工厂在苏联技术人员的帮助下从1983年开始建设,而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一些技术人员被撤离了古巴,苏联对古巴的经济援助也停止了。1992年,Juragua核动力工厂宣布停止建设。

Juragua核动力工厂的工作人员

我们沉默不语,冷战与核是看似遥远实则切近的词语,时代风云的变迁如此轻易地改变了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随后的20多年里,我也做过别的工作,比如X光扫描之类的,但它们都跟核物理无关。我的4个学位一点用都没有,最后我辞掉了工作,只经营这家民宿,至少,我还能用3种语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套老旧的平房,户型十分奇怪,像是在两套正常房屋的夹缝里修建的,又像从一套大房子里不合理地切割出来的。房门对着集市,通向门的小楼梯坐着几个小贩,推开门是有个小天窗的客厅,穿过客厅是狭长的厨房,然后是一条很长的露天走廊,走廊中部有一个直通屋顶露台的楼梯,走廊的尽头是方方正正的卧室;卧室里除了浴室还有两道门,通向两个小小的天井。

民宿的露天走廊

民宿客厅的天窗

户型虽然怪异,安托尼奥自己搞的装修却不错,刷成暖黄色的客厅墙面有浓烈的古巴风格,让人看一眼就喜欢。

我们是被车站纠缠不休的掮客大妈带来的,本打算敷衍一番就走,但安托尼奥打开门后,我们就决定住下。何况,一套设施完整的房子只要25CUC(约合人民币167元),在因为游客过多而物价上涨的特立尼达算是便宜。

民宿的客厅

“我的妻子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她的工资比起许多古巴人算高的了,每月60CUC。我们的女儿新年前刚满18岁,她去圣斯皮里图斯上大学了,读的是药学。她很聪明而且好学,临走前我鼓励她认真学习,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专业人士。”

安托尼奥的眼里满是对女儿的骄傲,但那样的眼神几秒后就黯淡了。“我的妻子对我说:专业人士,看看你自己吧。”

我们禁不住叹息了一声,安托尼奥苦笑了一下。一个专业的核工程师已经失业了20多年,一个专业的医生每月的收入只够我们在特立尼达吃三顿饭,而未来一个专业的药学毕业生要面对什么样的古巴社会,我们与他们都不知道,且难以想象。

卡斯特罗拜访核动力工厂

好在古巴的制药业有着令全世界惊异的成就。过去美国对古巴实行严酷的贸易禁运,不仅禁止美国公司和古巴做生意,还规定任何在古巴停靠过的船只之后6个月内不能在美国的港口停泊。但是,美国却特别批准了几种古巴的药品进入美国。

卡斯特罗在艰难的上世纪90年代把仅有的资源投入制药研发,现在古巴在治疗癌症和糖尿病的药品上全球领先,一些美国癌症患者甚至会飞到古巴接受治疗。

也许安托尼奥的女儿选择药学能拥有一个不错的未来。但女儿的选择不是安托尼奥唯一的担忧。

“现在年轻人很少愿意上大学了,人们都知道赶紧投入旅游业才是最赚钱的。这套房子每个月只要超过3晚、有时甚至2晚有客人入住,我挣的钱就比我妻子多了。民宿、餐厅、导游、司机,才是人人都想做的工作,我恐怕以后的古巴,专业人士会越来越少,我的祖国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们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安托尼奥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又以古巴人一贯的坚韧振作了起来:“很抱歉跟你们说了这么一大堆无关的话,我想我只是憋了太久了。但无论如何,C’est la vie(法语,‘这就是生活’)。”

 

安托尼奥离开之后,我们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在一个物价双轨制、国民收入极低、连上网都很困难的国家,普通人短视也罢、忧虑也罢,都只能被时代裹挟着不知走向何方。

两三个小时后,浴室热水又出问题了。我们按照安托尼奥之前嘱咐的,请坐在屋外的小贩打电话把他从自己家又叫了过来。

他跑上屋顶露台检查了一番,这里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密封金属桶。古巴缺乏自来水,家家户户都必备水箱储水。金属桶与水箱相连,这就是安托尼奥自制的电热水器。

桶里放了个有温度传感器的电热棒,水箱的水流进桶里后烧热到一定温度,就会停止加热。安托尼奥确认这些装置都正常工作之后,得出了结论——

温度传感器的值设定得过高,水沸腾起来后,桶内气压上升,而气压上升导致水的沸点降低,于是水一直沸腾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水蒸气,气压也越来越大;桶里的气压把水又压回到了水箱里,导致桶里的液面下降;而桶通向楼下浴室的出水口在桶的上半部分,这部分全都被水蒸气占据,所以浴室也就放不出热水了。

他用物理公式p=ρgh向我先生解释了原因,像是在中学的课堂上。

民宿屋顶的自制热水器

调低了温度设定之后,安托尼奥一个劲跟我们道歉,大概一个拥有4个学位的人很难容忍自己亲手制造的装置出现这样的问题。

“我真的喜欢物理。当初我的一些朋友留在了阿根廷,他们想继续核物理的工作和研究,也劝我留下。但如果留下就会失去古巴国籍,与家人分离,所以我选择了回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跟这些老朋友联系,他们也没法轻易地回古巴与家人团聚。”安托尼奥一坐下,就继续讲述了他的故事。

“现在,我们又能相聚了,朋友们会带给我一些最新的研究信息——当然,是不保密、可以公开的信息,他们也会用邮件发一些论文给我阅读。我一直在试图保持对核物理发展的了解,但是我今年已经48岁了,即便未来古巴打算重启核动力工厂,对研究、对工作而言,我已经太老了。”

核在现在的古巴是一个可能性太小的词。恐怕古巴年轻人没有几个愿意学核物理的,恐怕未来的古巴想重启核动力工厂也找不到专业人士。我们知道,安托尼奥作为核工程师的一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现在他只能尽力经营好民宿,每天打扫卫生,如果客人需要还得每天清晨来做早餐,努力攒钱买下另一套房子也做成民宿。他的期待只能放在读药学的女儿身上,而他对古巴社会发展的忧虑,将被隐藏在特立尼达鲜艳的房屋、源源不断的游客与灿烂的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