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这几天的突变,如果采用”美帝亡我之心不死”的通用模板来解释,那就是:这些年来它和美国闹了很多别扭,于是一直被美国暗算,8月10日是图穷匕见,特朗普终于落井下石地亮出了关税大棒,于是里拉暴跌,一夜之间整个国家陷入”崩盘”危机之中。

可能有不少人对这样的总结嗤之以鼻:有成绩是自己干得好,出问题就都是敌人害的,这是《动物庄园》里那头叫拿破仑的猪也用得炉火纯青的伎俩,完全是种”奥威尔式的胡言乱语”,太没技术含量了。

我也觉得这种论调太没档次,不过我愿意换另一种讨论的方法,那就是认定土耳其眼前的困境,的确是美国加害的结果,然后再往前走一步,追问何以身为北约成员国,土耳其原本应该和美国是铁哥们,如今却沦落到被对方加害的地步?

继续应用”美帝亡我之心不死”的模板,很容易得出这个答案:美国就是只野蛮的苍蝇,硬生生把土耳其这个鸡蛋盯裂出条大缝,要把它变成只臭鸡蛋。

可是,埃尔多安治下的土耳其,真是只无缝的鸡蛋吗?

这要从土耳其的历史说起。

土耳其和中国有着十分相似的历史,在近代之前都是盛极一时的辉煌帝国,进入近代后衰败,最终在屈辱中崩溃解体。

今天的土耳其共和国是在奥斯曼帝国的废墟上建立的。开创于公元13世纪末的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横跨亚非欧三大洲,创造出独特文明,在15世纪至19世纪间,是唯一能够挑战基督教国家的伊斯兰势力。

一战战败之后,帝国土崩瓦解。1923年,凯尔末在独立战争胜利后建立了土耳其共和国,奥斯曼帝国从此成为历史。

凯末尔执政期间,实行以世俗化和民主化为核心的”凯末尔改革”,废除政教合一,拆毁清真寺,关闭宗教学校,推动土耳其走向西方、走向现代化,最终走出一条与其他伊斯兰国家迥然不同的道路。

1980年代,厄扎尔在土耳其实行”改革开放”,推进市场化、私有化和自由化,将进口替代转为出口导向,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紧密合作,富有成效地调整经济结构,推动土耳其成为新兴工业化国家。

现任总统埃尔多安所在的正义和发展党自2002年执政以来,大规模地加速推进私有化,改善投资环境吸引外资,经济实现了连续多年的快速增长,一跃成为欧洲第七大、全球第十七大经济体,人均GDP突破1万美元,被视为”经济奇迹”。

出色的成绩让正发党接连赢得大选,领袖埃尔多安在民众之中的威望不断提升,土耳其的崛起雄心和国际抱负水涨船高,打造一个”新土耳其”的野心在埃尔多安及其政党心中萌发。

2011年爆发的阿拉伯之春,让这个野心更加蓬勃。

伊斯兰兄弟们接二连三地跌入动荡,首先是提供了鲜明对比,”比差效应”点燃了土耳其民众心中的”国家自豪感”,”厉害了,我的国”成为一种广泛情绪。

埃尔多安借机调整一边倒的亲西方外交政策,改善与周边国家关系,对以色列则采取强硬态度,为打击库尔德分离主义,又不顾美国等盟友的感受向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伊斯兰国提供支持,在中东事务中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在与各大国关系上,埃尔多安一再展现其”硬汉”本色。2015年底击落一架俄罗斯战机的强悍震惊了全世界,在叙利亚问题、伊朗问题等事务上则屡屡与美国唱反调,在2016年7月份的军事政变后又指责美国牵涉其中,并拘捕一名美国牧师,多次拒绝美国释放的要求,最终成为此次特朗普加征关税的直接诱因。

所以,与美国交恶,或许特朗普是魔头,但埃尔多安也不是善茬。

在埃尔多安的强势带领下,土耳其的”大国梦”——至少是”地区大国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接近实现。

可惜的是,随着强势与强硬而来的,是陡增的外部压力,土耳其正在重演与普京治下的俄罗斯过去这些年与西方对抗的故事,而俄罗斯正是它和欧美交恶之后新寻觅的替身。

外交是内政的延续。在”大国梦”掩护之下,土耳其国内反世俗、反民主的逆流日益澎湃。

土耳其之所以能够成为伊斯兰国家中现代化的样板,得益于90多年前凯末尔”全盘西化”的改革,世俗化与民主化是现代土耳其的两大支点。

但埃尔多安执政以来,一面借助”西化”实现经济的快速增长,一面又利用经济增长带来的力量和威望,走反世俗、反民主的回头路。

早在担任伊斯坦布尔市长时,他就在城市建筑内禁酒,还试图取缔妓院。

他执政期间,土耳其增加了清真寺的修建,在2005年至2015年十年间就增加了9000座。他制定支持宗教学校的政策,规定就读宗教学校免试且有补助。

2016年,土耳其通过了”强奸幼女合法化法案”,令全世界哗然。

埃尔多安的公开讲话,往往充满强烈的道德腔。在今年一场演讲中,他邀请一名身着军装的土耳其小女孩上台,说:如果她牺牲了,将获得崇高的荣誉,我们将给她盖上一面旗帜,她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

小女孩在满脸困惑中回答:是的。

这一举动,招致了”反人类”的批评,被指与他支持的伊斯兰国没有区别。

在政治集权上,埃尔多安也屡有斩获。在担任11年的总理之后,他转而参加2014年的总统竞选并成功当选。

在此之前,他推动修宪,将总统任期由7年缩短为5年,同时规定可以连任二次,实质上把自己的任期延长至10年。

就任总统之后,他再次推动修宪,把土耳其从议会制变成总统制,总统由虚职变成实职,原来的实职总理则废除,完美地实现继续执掌这个国家的目的,再一次与他铁哥们普京一样,变着法子在总理与总统位子上腾挪。

不同的是,普京是二人转,他则是通过”变制”一个人就搞定。

在挫败2016年7月份的政变后,他借机进行大清洗,沉重打击了有捍卫世俗化传统的军队,拘捕、审判了包括作家、记者在内的大批异议人士,压制言论,导致38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今年年初联名向他写了一封公开信抗议。

埃尔多安治下,一个”符合国情”、”充满特色”的重新伊斯兰化的土耳其,渐渐浮现在世人眼前。

他把这称为”新土耳其”。2015年,土耳其当局发布了《新土耳其契约2023》,指出”新土耳其是当代土耳其全面复兴的结果,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和全球化空间的变化,以及2002年以来土耳其重建进程的成果。”

他就差喊出这个口号了:凯末尔让土耳其人站起来,厄扎尔让土耳其人富起来,埃尔多安让土耳其人强起来。

然而,就目前观察到的,这个”新土耳其”,对内是反世俗反民主,塑造一个重新伊斯兰化的准威权政权,对外则是在所谓”大国梦”驱动下,与西方对峙。

这些变化给土耳其这个国家带来了严重困境,但在妖魔化民主、妖魔化西方的阐释下,在民众之中反而激起了反民主、反西方的潮流,这个潮流反过来又强化这些变化,加剧这个困境,进入恶性循环。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除了反世俗之外,土耳其和俄罗斯将是一对最为般配的难兄难弟。

在土耳其身上,可以总结出几个教训。

第一,国家的发展,要敢于做梦,但这个梦不能脱离实际,变成领导人好大喜功好高骛远的玩物。

第二,梦想的实现,必须讲务实讲技巧,多做少说或者干脆不说,韬光养晦避免与竞争对手交恶是重中之重。

第三,国情与特色固然是客观现实,但正确的应对方法,是以普世价值改造国情与特色,而不是反过来,以国情和特色阉割普世价值。

第四,真正的政治强人,在于看准历史方向,引领国家走向正确道路,而非利用民族主义、国家主义搞集权。

土耳其会不会成为一个毁于”大国梦”和”特色论”的样板,就看它能不能意识到这些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