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我們剛剛經歷了有歷史記錄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

北京的夏天從5月就開始了——第一個當日最高氣溫超30℃的熱天出現在5月18日,截至發稿前,這種令人體感炎熱的日子累計75天。

降雨加劇了體感悶熱,北京用16天的時間,降下了過去半年的雨量,在剛剛過去漫長夏天的多數時間裡,這座城市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

天終於開始涼下來,是時候對這個熱到爆的夏天做一個總結了。

 

1

北京經歷了一個非比尋常的夏天。

從6月的第一天起,氣溫一下就越過了35℃高溫線,“熱到一開爐子煙霧報警器就報警了”。這樣的高溫日累計了20天,比常年多了2倍,是自1950年來北京出現高溫日第三多的夏天。

最熱的一晚出現在8月11日晚上,即便已經解除了高溫黃色預警,夜裡11點氣溫還有30.6℃,濕度高達79%,整座北京城就像一個熱氣騰騰的蒸籠。

2018年6月5日,北京,當日氣溫飆升至最高39度,在北京動物園,園方為環尾猴準備了精緻消暑降溫的果品,確保動物安然度過炎熱的天氣。 圖/視覺中國

在北京朝陽醫院急診科,從7月下旬開始,每天都有二三十例中暑患者來就診,重症中暑患者比往年多了2倍。熱射病是重症中暑中最嚴重的一種,死亡率高達50%。在最炎熱的那幾天,有11名熱射病患者入院,從醫20年的朝陽醫院急診科副主任梅雪在朋友圈寫道,“20年來接診的嚴重熱射病患者都沒有這三天收治的多。”在和高溫的搏鬥中,有2名熱射病患者去世了。

一篇7月31日發表在《自然通訊》雜誌的研究論文稱,麻省理工學院研究團隊預測,2070年至2100年,因為氣候變化和灌溉農業的發展,華北平原的氣溫將達到35℃的濕球溫度閾值,在這種情況下,人在戶外待上6小時就會斃命。到那時候,如今生活着近4億人的華北平原將不再宜居。

國家氣候中心氣候變化室主任閆宇平不同意這種聳動的說法,但也承認中國逃不掉高溫帶來的恐慌:到2025年左右,中國至少有50%的夏季可能會出現長時間高溫熱浪,在高排放情景下,到本世紀末極端高溫熱浪事件發生的頻率將可能比目前高出5倍。

2018年7月28日晚,武漢街頭,一商家舉辦的冰鎮西瓜節活動。 圖/視覺中國

高溫考驗着這座城市的耐受力。8月2日,北京電網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大負荷,其中空調降溫負荷佔了54%。在一家綜合購物平台的消費報告里,北京的空調銷售額增長了5倍,成了這個夏天空調賣得最火爆的城市之一。

不幸的是,北京通州區綠地中心一期整棟寫字樓的空調壞了2個多月。就算添了電風扇和冷氣機,室內溫度還有34℃之高。8月的一天下午2點,一個放在9樓窗檯的魚缸熱炸了。在這兒上班的幾千名員工無異於忍受酷刑,一家公司有17人辭職,還有一家公司離職了20人。

在沒有空調的古代,王宮貴胄依靠冰塊物理降溫。空調維修工遲遲沒到,“兒子已經熱懵了”的楊女士網購了巨型冰塊,放在澡盆里融化降溫,她聲稱已經能夠體會古代妃子的心情:“十分想吹空調。”

楊女士家中的冰塊 圖/楊女士

一家外賣公司的消費報告顯示,北京是冰淇淋賣得最好的城市。每天下午5點到夜裡12點,是北京民眾吃冰淇淋的高峰時間。除此之外,西瓜戰勝冰淇淋和啤酒,在北京一家生鮮電商里,銷量排名第一。

另據一家綜合購物平台的數據,今年夏天,全國的吸油麵紙銷量增長了366.8%,比基尼的銷量比去年多了3倍,補水面膜增長了2倍,戶外出行標配冰袖的銷量增長了92%,寵物冰墊的銷量也高了67.17%。

在北京動物園,每塊重達二三十斤、需要冰上3天才能成形的冰塊被運到動物們的屋子裡,園內所有噴霧全部開啟,熊貓、金絲猴、黑熊甚至享有空調房的福利。

動物們不得不控制飲食,少吃肉多吃菜,一天要吃掉500多公斤蔬菜、700多公斤水果——其中一半是西瓜、2800多公斤青飼料——為了確保飼料足夠新鮮,所有飼料都是夜裡配送,從收割到吃掉不能超過15個小時。猩猩館裡還提供水果冰球——把去皮的葡萄和果汁冰在球狀模具里,圓溜溜的一顆夠猩猩吸吮上一會兒。

北京動物園裡享受最好的待遇的是熊貓。熊貓館裡不僅有空調,還安裝了造物系統,竹林霧境模擬自然界的雲霧,可以控濕、除塵、降溫、控制氣味。就連竹子都要冷藏運輸,從裝車到送進園裡不超過14小時,每片竹葉都是新鮮的。每到夏天,熊貓還可以享受一天4頓加了雞蛋的綠豆湯。

大熊貓趴在冰塊上解暑 圖/視覺中國

和動物們相比,北京的樹顯得十分頑強,它們沒有享受額外的降暑待遇,還成了耐熱的榜樣。德累斯頓工業大學林學院教授洛羅夫就專門到北京來尋找耐熱抗旱樹種。德國的夏天越來越熱,街道上的樹遇上高溫就枯黃落葉,在未來50年里,德國本土的40種樹種里預計只有9種能存活下來。洛羅夫打算從中國引進40種樹種,“北京的氣候將是德國未來的氣候……能在北京存活的樹種,在德國也一定有良好前景。”

2

不只是北京,整個地球在這個夏天如同一顆燙手的火球。根據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的數據,在7月份,全球出現了 3092 個新的高溫記錄,159 個新的月度記錄和 55 個全球歷史氣溫高度——在非洲,阿爾及利亞的最高氣溫達到51.3℃,是這個國家有可靠溫度記錄以來的最高值;在歐洲,葡萄牙最高氣溫達47℃,只比歐洲有氣象記錄以來的最高氣溫少1℃;在美洲,加利福尼亞州死亡谷國家公園出現了52.7℃的高溫,打破了1916年創下的最高紀錄。

當地時間2018年6月21日,韓國龍仁市,天氣炎熱,愛寶樂園中的北極熊玩水和冰塊消暑。 圖/視覺中國

就連北緯66°34′以北的北極圈也陷入了高溫恐慌中。類似“北極出現罕見32℃高溫,我們或許再也看不到北極熊”的謠言四處傳播,事實上,不是北極而是北極圈以內的挪威班納克半島出現了32℃的瞬時溫度。還有同樣位於北極圈以內的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連續5天氣溫超過30℃,避暑勝地的芬蘭城市羅瓦涅米最高氣溫31.4℃,比往年同期高出了10多度。

氣溫升高,奇怪的事也層出不窮。瑞典的最高峰凱布訥山不斷融化,在一個月里矮了一層樓的高度;韓國安養市的一個彈藥庫里,陸軍炮兵使用的彈藥在高溫下發生了化學反應,自個兒爆炸;往年7月平均氣溫只有20℃的瑞士,這個夏天升高到36℃,連柏油馬路的路面變軟了,重達57噸的瑞士坦克不敢在白天上路,只能在清晨或者是夜裡出行;英國一處濕地野生動物保護區里,炎熱潮濕的天氣讓6隻安第斯火烈鳥如同回到了南美洲的家鄉,在15年來第一次誕下了9顆蛋。

英國格洛斯特郡,受到異常高溫天氣影響,六隻稀有的安第斯火烈鳥被激發了不同尋常的生育本能,時隔15年後首次產下九顆蛋。 圖/視覺中國

夏天本來是遼寧98.5萬畝池塘裏海參的休眠季節,但水溫在這個夏天突然超過30℃,海參開始落底、放長條、缺氧、化皮、掉礁,整個池塘變得黏糊糊的,6.8萬噸海參熱死了,68.7億元打了水漂。就連遼寧的800多萬畝農田都受旱了,一整片玉米地里沒有玉米結穗,鐵嶺縣一位村民說,“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看到這麼旱的天氣。”

一位來自埃塞俄比亞、在重慶工作的非洲小伙獲得了25天回非洲避暑的高溫假期;被熱浪席捲的法國只有6%的空調擁有率,不少家庭不得不開窗睡覺,於是,光巴黎地區就多了100多起夜間盜竊案;77歲的韓國前總統李明博在監獄裡熱病了,他的牢房在陽光直射的12層頂樓,屋裡只有一台電風扇,7月底就住院了。

天太熱,人的行為也變得異常。哈佛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住在沒有空調、溫度更高的住所的年輕人,反應速度會下降13%。來自斯坦福大學的另一項研究證明,只要氣溫上升1℃,美國和墨西哥的自殺率就會分別提高0.68%和2.1%。

如果把原因歸罪於天太熱,美國亞利桑那州梅薩市一位37歲男子的盜竊行為似乎也能被理解。7月24日,他因為中暑住進了醫院,出院時天太熱,他不願意走路,於是偷了一輛救護車開回了家。

3

有一些人永遠留在了這個夏天。

這個夏天創下41.1°C 最高氣溫紀錄的日本,有2.3萬人在一個星期里因為中暑被進醫院,7月份有96人中暑而亡。荷蘭平均每周有200人因為高溫喪生。葡萄牙至今有100人被熱死。根據美國國家環保局的統計,氣象變化引發的疾病中,炎熱相關疾病的死亡率是最高的。而大部分中暑的人收入不高,他們很少能買得起空調,需要忍受漫長而悶熱的公交車,或是在沒有空調的工廠里勞作。

高溫引發的森林火災在雅典導致了至少74人死亡,超過100人受傷。至少11起火災在北極圈內蔓延。瑞典火情最為嚴峻,7月以來就發生了至少60起山火。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北部,一場持續了1周的山火毀了500多座建築,近4萬人被迫疏散。韓國政府考慮把極端炎熱列為同颱風、洪澇、海嘯、地震等一樣的自然災害範疇。

當地時間2018年7月17日,瑞典于斯達爾,恩斯根森林大火正在蔓延。 圖/視覺中國

有“高溫使者”之稱的副熱帶高壓是這個夏天的罪魁禍首。中國氣象局高級工程師朱定真分析道,“今年的異常是整個副熱帶高壓都偏北一些,所以北非、北美、北歐都出現了這種高溫天氣。”

全球變暖的速度超乎人類的想象,過去每一個十年的溫度都比前一個十年更加溫暖,2011-2015年是有記錄以來最熱的五年期,2015年是自1800年代末期有現代觀測以來最熱的年份,而世界氣象組織副秘書長埃琳娜·蒙娜恩科娃證實:“2018年將成為有記錄以來最熱年份之一,多國氣溫都已打破紀錄。”

“目前,我們正在經歷的熱浪和極端高溫事件,與我們所預料到的溫室氣體排放引起氣候變化而產生的結果相一致,” 埃琳娜·蒙娜恩科娃的論斷為這個夏天送來一絲寒意:“這種情況不是未來將要發生的,而是現在正時刻經歷的場景。”

當地時間2018年7月31日,德國波鴻遭遇高溫天氣,防暴警車變身“澆花神器”。 圖/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