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小偷家族》登顶戛纳。影片中那个依靠金钱与生存压力维系“亲情”,奶奶、父母、儿女彼此没有血缘的“重组家庭”,将一向标榜精致体面的日本社会真相,赤裸地揭开在世界观众面前。

2010 年,日本 NHK 特别节目录制组曾让“无缘社会”一词进入大众视野:

高龄、少子、失业、不婚、城市化,造就了这样一批人,他们活着,没有人和他们联系,他们没有工作,没有配偶,没有儿女,也不回家乡;他们死了,没有人知道,即使被发现,也没有人认领他们的尸体,甚至无法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他们的人生被总结为寥寥几个字的遗骨认领布告,他们被称为“无缘死者”,他们所在的社会也会渐渐从“有缘社会”变成“无缘社会”。

“日本每年 3 万 2 千人走上无缘死的道路。他们中间,有在公司 20 年没有迟到请假,可是一夜之间变成街头流浪汉的工薪阶层,有一个人旅行的旅者,有一生未婚的女性,有儿女远离自己的空巢老人,有从来只在网络上交友的年轻人,社会联系日益脆弱,连一般家庭的 30-40 岁的人也感受到了孤独死去的阴云笼罩。”

今年 8 月,日本 NHK 特别节目录制组编著《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的译本于国内出版。“老后破产”这个词初听有些陌生,它是制片人板垣造的,为的是将焦点集中到老年人的生活依靠——“金钱”的问题上。

有存款,有房子,有年金,为什么还会“老后破产”?长寿,这个幸福社会的象征,为什么成为压垮老后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本孤身生活的老龄人口已经逼近 600 万人,且约有一半人的年收入低于生活保护标准。其中,接受生活保护的有 70 万人。剩下的,除有储蓄、存款等足够积蓄的老人之外,粗略估算,约有 200 余万独居老人没有接受生活保护,只靠养老金生活,日子过得非常拮据。而一旦生病,或需要人照顾,也将就此破产……

制片人板垣就将这些老人的上述境遇,称为“老后破产”。

“案例中的每一位老人,年轻时都与你我一样认真工作,做好了退休后的储蓄计划,却从没想过老后生活如此孤独辛苦,甚至失去求生欲望。老后破产问题不只冲击 65 岁以上的老人,更进一步蔓延至工作人口。经济衰退、收入减少、物价上涨的危机纷至沓来,年轻人就业困难,中年失业的上班族难以再次进入职场……如果不能认清现状,寻求解决之道,那么,不管你现在几岁,都将成为“老后破产”的预备军。”

在同样进入老龄化社会、暴露养老问题的中国,“老后破产”话题一经登陆、传播,立刻引发讨论。老年人口暴增,不仅仅是对公共体系应对能力进行冲击,年轻人的养老压力骤增,这对于本就拮据的收入雪上加霜,更不要提“27 岁,我没有存款,忙忙碌碌却很穷”。

在社会高压下,人与人的关系由量变堆积为质变,形成一些匪夷所思的“紧张敏感”的情状。

正如《小偷家族》中,树木希林饰演的奶奶,因为害怕老无所养,接纳陌生人同住。而松冈茉优饰演的少女亚纪,靠软色情行业谋生。她们在一定程度代表了在“无社缘”(没有朋友)、“无血缘”(家庭关系崩坏)、“无地缘”(家乡关系隔离断绝)的“三无”日本社会中,挣扎的老人与年轻人生存境况。

相比之下,奶奶毫无痛苦的去世,不失为一种求仁得仁的自我圆满。而亚纪的人生刚刚开始,她的“求生”之路还有很长。在日本,如少女亚纪般以软色情行业勉强支撑的年轻人并非少数。在地下偶像、主题咖啡厅等这些带有日本文化特征的名词不再陌生的年代,越来越多的目光关注到这些摇曳的年轻身影背后,荒唐病态的社会问题。

作家张怡微在一个采访中讲述 idol 文化:

宅男供养一个偶像,看着她成长。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是失望的,大家十几岁都踌躇满志,梦想破灭只剩失望,他们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失望。40 岁,人生进入下坡路,每天陪偶像,花很多钱,投入真实的感情。我这辈子完了,但我栽培一个有可能的人,我建立了一个世界。

偶像成为一种安慰,就像小说本身就是病,小说本身也是药。你的病就是你的药。这些现象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你不得不看它一眼。”

软色情是一种病,又同样是一种药,它游离在法律边缘,打着擦边球的名义消费年轻的身体,却又同时能从精神和物质解救顾客与服务人员据悉,日本有着三百余家专门的 JK 咖啡厅,雇佣大批 15 岁左右的女高中生作为员工。成年男子进入店铺,购买饮品便可选择一名女孩聊天 40 分钟。

与“援助交际”相比,JK 咖啡厅因其合法和安全(顾客不能与女高中生私下联络)成为日本学生获得经济援助的热门工作之一。然而,在 BBC 拍摄的一组关于 JK 咖啡厅的纪录片中,记者采访了一家合法咖啡厅,为其中的未成年女孩与顾客的年龄差、交谈的话题大为震惊。

合法就完全安全合理吗?在全世界关注儿童教育的今天,在醒悟“你的病就是你的药”的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既往存在的境况进行反思:软色情并非长久之计,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需要找到社会的病根。

一些学者表示,除了八十年代后全球女性地位提升、信息更替迅速、少子老龄化的原因外,日本社会现状与日本社会的特殊性紧密相关。即日本文化对个人的自由和人际网络的诸多限制,使日本人经常被迫扮演社会强加给自己的角色。很多人以牺牲个性为代价,在众人面前扮演一个别人希望看到但自己却认不清的角色。

借由这个契机,日本商人顺水推舟,对症下药,以病为药。市面上出现了提供专业化、流程化、体系化的租赁亲朋好友业务。

以“爸爸”租赁“女儿”为例,男士一方首先联络派遣公司,提出对扮演“女儿”的员工的外貌、性格、年龄等要求,公司会按照其要求分配一名成年女孩与他会面。两人通过吃饭、聊天深入了解对方,最终敲定陪伴合同,共同建立“亲情”。

cr:人人视频:女生同“爸爸”敲定租赁价格。作为“新兴职业”,租赁角色市场潜力巨大。

“而如果想要肉体关系的话,那种店哪里都是。”这位爸爸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这样表示。对他来说更重要的还是角色体验。

近年来,租赁亲朋好友在日本已并非新鲜事。在日本,有一家叫作 Family Romance 的公司,专门提供“租人”业务。这个公司提供各种职业演员,可扮演客户个人生活中的任何角色。只要支付相应的价格,就可以租人假扮成你的朋友、爱人、父母……而且这家公司旗下现在已经有 1500 名员工,年龄范围从婴幼儿到老年人不等,还可以按客户需求定制性格外貌。

这家“戏精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名叫石井一的青年男士。

多年前,石井的朋友中有一位单身母亲,因为学校偏爱那些父母已经结婚的孩子,她的孩子很难进入有竞争性幼儿园。石井得知后,决定假扮孩子的父亲,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初次尝试并不算成功,但这成为一个契机,让石井想要挑战社会的不公,解决人们实实在在的需求。

《纽约客》杂志曾发表了一篇长文介绍这个公司,详细描述了日本租赁亲人产业背后的故事。文章中指出,没有亲人的人可以租一个丈夫,一个母亲,一个孙子。 由此产生的关系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真实。

在老龄化社会中,租赁亲人行业的出现,代表的是人们对于情感连接的重新理解和定义。

http://family-romance.com/index.html

《纽约客》中讲到一个例子,两年前,60 多岁的东京上班族西田一夫开始租人做兼职的妻子和女儿。他真正的妻子去世了。在那 6 个月前,22 岁的女儿在一次争吵后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于是他就找到了租赁亲人服务公司,想要租个妻子和女儿,再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

“我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西田说,“但当你独自一人时,你会感到非常孤独。”

他说,他每天仍然去工作,在一家制造公司的销售部门,他有朋友,他可以出去喝酒或打高尔夫球。但是到了晚上,他就是一个人。他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感觉好些。相反,他感觉更糟。他试着去女主人俱乐部(hostess clubs)。和女性聊天很有趣,但是到了晚上,又得一个人呆着,而且还会因为花了这么多钱而感到自己很愚蠢。

租赁亲人的一般活动就是见面聚餐,像一家人一样吃饭。这个服务的效果怎么样?公众可能会有所疑问:陌生人真的能够填补情感上的空白么?

人类当然不会迅速接受陌生人的存在,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公司当然明白这一道理。因此在客人要求租赁的时候,会进行非常详细的需求询问,从外形、性格,到生活习惯,甚至会事先准备好客户希望和租赁亲人的共同回忆,这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接着在之后一次次的服务中,加深彼此的情感连接。

在西田先生的例子中,他租来的妻子与他探讨自己真实的婚姻生活,得到了老先生的指点与教导,他租来的女儿则帮他分析为什么亲生女儿会离家出走,如何与年轻人交流。在这个租来的女儿的帮助和鼓励下,西田和亲女儿修复了关系。

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很多租赁亲人的老人反馈他们在情感上都得到了满足,甚至还通过租来的亲人,解决了真实家庭里的问题。可以说,租赁亲人,构建了一种新的情感连接方式。这是一条比《小偷家族》更体面、更安全、更妥当的路。

除了亲人,公司还提供其他生活角色的租赁服务。

例如租赁一位帅气老公假结婚,赌上逼婚二姨的嘴。举办完婚礼仪式之后,过一段时间再跟亲朋好友通知自己离婚的消息。

租赁亲密关起其实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据《纽约客》的采访了解到,一般来说,租赁伴侣和配偶不应该单独与客户一对一,也不允许有握手以外的身体接触。如果客户越距,公司可以强行终止见面。

例如租赁朋友,提供“装现充”服务。员工按照情景设定摆好 pose,与主顾合照,修图后最终上传到主顾的 sns 账户,为主顾获得关注与点赞。

当然,除了租赁以上能带来温暖、排解寂寞的角色。在日本这个最爱说对不起的国家,自然少不了替人挨骂服务。

不过,租赁只需要填写表格,轻松简单,但如何成为他们的员工呢?如何加入他们,成为被别人需要的一员呢?更何况这份高额收入的“新工作”看起来如此诱人!

在官方网页上,可以查看以下信息:

有每次都可以饰演不同的人的“价值”:工作的种类多种多样。有时是结婚典礼上的朋友,有时是研讨会的代理参加人,场合不同,每次的自己也都是不同的人。代理出席可以给你这样的“价值”。

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工作时间:可以在周末或者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工作。报酬由工作内容决定。弊社会将合适的委托单情报以邮件的形式发送给已注册员工,员工选择能够参加的案子进行回信。报酬会在次日进行发放,大可放心。

采用的标准:申请之后,实际能够工作的人是有限的。弊社将只对我方认为能胜任代理工作的人予以联络。采用会以人性为重,是否具有社会人士应有的常识、是否持有对待代理工作的责任感以及是否拥有对工作的理解力等等。

采用之后的流程:会根据是否有适合的工作来对员工进行联络。决定参加之后,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可以取消,因此请一定要慎重决断。只有带着责任感去工作的人才有可能成功注册为弊社的员工。详细情况请在下面的注册规章中查看。

Q.介绍的工作有多少呢?

由于是在符合委托条件的情况下进行的工作介绍,因此会产生个体差异。

Q.报酬什么时候发放呢?

会在业务完成之后的次日进行发放。

Q.会有外地的工作吗?

会有去外地出差的情况,公司会全额支付交通费用。

Q.表明参加之后由于个人原因可以取消吗?

表明参加之后是不可以取消的,请一定要慎重决断。

《纽约客》的作者在文章中提出自己的思考:“我一开始就认为,租赁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无条件爱的概念。现在我发现自己在想,是否有可能得到无条件的爱而不付出代价。”

《无缘社会》的采访中 ,也曾有人质问道 : “独自生活 ,有什么不可以的 ? ”问得剧组窘于回答 。

其实 ,独自生活既不可怕 ,也不可恶 ,因为现在已经到了独自生活理所当然的时代 。一个人一个人的 “个 ” = “孤 ” 。

随着经济发展和家庭结构的变化,加上老龄化社会的出现,日本出现了这种租赁社会角色的服务,使人与人相连不再基于血缘,而是基于情感需求,它的确意味着在解决空巢老人、高度陌生化城市等社会问题上的一种新思路。

正如《无缘社会》的结尾,作者所说:

所以虽然人们逐渐不再以曾经的那种强劲纽带结合在一起 ,但我们可以代之以宽松的新型 “关联 ”来维系彼此 。或许这样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