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时间清晨5:00,比委内瑞拉时间晚一个小时,西蒙玻利瓦尔国际大桥上的围栏被缓缓移开,划过柏油碎石路的声音打破了峡谷原有的寂静。一夜之间,想要穿过大桥前往哥伦比亚的委内瑞拉人早已排起了长队,待大门一开,他们就像蓄势待发的运动员一样涌上大桥。

委内瑞拉的人道主义危机导致了此次拉丁美洲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浪潮。每天,大量委内瑞拉难民通过西蒙玻利瓦尔国际大桥涌入邻国哥伦比亚。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将此危机归咎于诸如美国和欧洲的“帝国主义”国家对委内瑞拉发动的“经济战”,而不少西方媒体却认为,是委内瑞拉前任总统乌戈·查韦斯和现任总统马杜罗的经济管理不善,才使委内瑞拉陷入泥沼。

委内瑞拉危机中的西蒙玻利瓦尔大桥:一头是希望,一头是挣扎

通过西蒙玻利瓦尔大桥涌入哥伦比亚的委内瑞拉难民。

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如今,在委内瑞拉平均5个人中就有4人生活在贫困当中。通货膨胀导致物价大幅度上涨,造成人们连维持生活的基本用品都购买不起的局面。据报道,该国的通货膨胀率已达到近82766%,并预计于今年年底超过1000000%。人们往往需要排上几个小时的队才能买到食物,而更多时候他们根本无法得到食物。一些人人甚至因无药治病而死去。

饥饿和货币贬值让民众对本国丧失了信心,委内瑞拉人正试图走出困境。联合国表示,现已有230万人逃离该国,占总人口的7%,而在过去的18个月里,有超过一百万人逃往哥伦比亚。

许多委内瑞拉人将西蒙玻利瓦尔国际大桥视作“生命线”。桥的另一端是一个繁忙的社区,人们通过做边境贸易来赚钱。以前,这里的街头交易商大多是哥伦比亚人,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委内瑞拉人也开始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走私肉类、奶酪等主食到哥伦比亚,从中赚取利润。

卖发换钱

在众多街头叫卖的商人中,一名男子大声喊道,“有谁想卖掉自己的头发?”而在大桥的金属栅栏前,有着一头棕色长发的劳拉正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眼神中透露着些许不安。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手持剪刀的女人,正欲剪掉她长长的头发。

理发师不怎么说话,只是一层一层地剪掉劳拉的头发,并将剪下的头发交给站在身旁的女子。这看上去仿佛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委内瑞拉危机中的西蒙玻利瓦尔大桥:一头是希望,一头是挣扎

正在出售头发换钱给女儿买药的劳拉

剪完头发,劳拉得到了3万比索(10美元),而她的头发将被出售以用来接发或制作假发。“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做,”劳拉带着略显紧张和尴尬的神情说道。她从委内瑞拉的卢比奥镇出发,驾车近一小时来到边境。

劳拉8岁的大女儿安德拉患有糖尿病,每天需三次注射胰岛素,而昂贵的医药费已耗尽家中所有积蓄,因此她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头发。“没有药,很难治病,”劳拉说,“在委内瑞拉,人们因为得不到需要的药物而死去。”“(卖头发)这点钱至少可以买点药。”

劳拉和丈夫约翰正在寻找一个名为“海盗”的药房。这其实只是街上的一个小摊位,所有的药品都摆在一个塑料柜里,但这里的胰岛素要比在正规药店里购买便宜。然而,在这个集市上的假货比比皆是,人们很难辨别真假,但劳拉和家人认为他们应该冒险试一试。

“家里已经没有胰岛素了,在其他地方也买不到。”劳拉一边说一边挑选着胰岛素注射笔针。最终,她以每支8000比索(2.65美元)的价格买了两支注射笔针后离开。这些药仅能维持两个月,但两个月的时间却不足以让劳拉的头发重新生长出来。

注射疫苗

距离劳拉剪头发不到10米的地方,29岁的瑟里妮正抱着两个月大的孩子坐在人行道上。她6:45就到达这里,并排队等在医疗站门口,医疗站八点开门。她正在和其他孩子的母亲聊天,她们都是前来接种疫苗的。

哥伦比亚政府特地在桥的这端开设了这个医疗站,以接待大批来到边境接种疫苗的委内瑞拉人。由于在委内瑞拉,药品和疫苗严重缺乏,现在有大批的儿童未能接种疫苗,从而也导致诸如白喉和麻疹一类的疾病在滋生。

委内瑞拉危机中的西蒙玻利瓦尔大桥:一头是希望,一头是挣扎

在医疗站门口等待的瑟里妮

这是瑟里妮第二次跨越边境。“我八天前来过,当时这里有120多个孩子,但他们只允许100个孩子进入,所以你必须得早点到这里排队。”她对BBC记者说道。

8点,医疗站准时开放,数十名怀抱婴儿的妇女在一排由铁皮屋顶遮挡的长椅上坐下。几分钟后,婴儿的啼哭声便回荡在整个医疗站。瑟里妮两个月的孩子伊莎贝拉正在接种一种五合一的疫苗,以及脊髓灰质炎,轮状病毒和肺炎球菌疫苗。

“孩子们因营养不良而死亡,这是一个很危急的状况,但总统却无视这一切,”瑟里妮说,“我们真的很难过,因为没有人能帮助我们,我们只能苟活。”

急诊病房

医院的急诊病房中,患者躺在排列门前并标有病人国籍的病床上,家属们围在床边,安抚着他们患病的亲人。有些患者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而另一些患者只能坐在轮椅上输液。更多患者还在病房外、医院院子里排队等待接受治疗。

委内瑞拉危机中的西蒙玻利瓦尔大桥:一头是希望,一头是挣扎

哥伦比亚医院中候诊的病人

安杰尔在兄弟和母亲的陪伴下,从距离边境350公里的巴里纳斯来到这里治疗伤口。安杰尔曾是一名摩托车修理师,5年前,当他正在车间修车时,溅起的火花不巧引爆了汽油箱。“我被二度、三度烧伤,”安杰尔解释说,“我一直在委内瑞拉的医院等待治疗,但却迟迟无果。”相反,在医院期间,他的伤口三次感染,伤势愈发糟糕。

“他在委内瑞拉未能得到治疗,因为那里没有相应的药物,”安杰尔的母亲说道,“甚至没有一位感染病专家前来帮忙。”由于委内瑞拉医生错误的诊断,安杰尔的手臂变形了。现在,他终于能在哥伦比亚的医院得到医治了。

“在这急诊室里,30%的病人都是委内瑞拉人,”安杰尔说,“我们国家政府并没有给我们额外的补贴,如果有一天我们国家的资源将不能满足人们所需,想想就感到恐惧。”

在急诊室的拐角处,一名中年男子正躺在走廊的病床上等待接受胆囊手术。他来自桥对面的小镇圣安东尼奥,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四天。“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只能等死,”他说,“那里的医院甚至连镇静剂都没有。”

长途跋涉

在通往库库塔南部的一条主干道上,7名委内瑞拉人正背着大包小包沿着路边行走,他们希望能搭到便车。

埃莉安娜乘坐汽车从委内瑞拉第三大城市瓦伦西亚来到哥伦比亚边境。随后,她不得不选择步行约60公里到潘普洛纳市寻找工作,因为10万比索(33美元)的车费对她来说简直是天价。

委内瑞拉危机中的西蒙玻利瓦尔大桥:一头是希望,一头是挣扎

埃莉安娜和她的朋友徒步前往潘普洛纳市

埃莉安娜把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留在家中,和母亲一起来到这里。“我感到非常难过,”她哭着说,“我们没有工作,很难赚钱,赚到的那点钱甚至连米饭都买不起。所以,我们必须离开那里才能赚到额外的钱以维持生计。”

此次前往潘普洛纳,埃莉安娜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她表示自己愿意尝试任何事情。“他们不想让我出来,”她谈到她家中的亲人,“但我必须为了家中的孩子而奋斗。”她想在两个月内回家一次,把赚到的钱交给家人,然后再返回哥伦比亚。

炎炎烈日下,长途跋涉更加艰辛。所幸还有沿途善良的人,给这些步行者们送来水果和水。但也并非人人都很友善,比如曾经就有人给过他们含有植物肥料的水。

埃莉安娜和她同行的朋友们并没有在路上停留多久,天黑之前,他们还能继续赶路。他们穿过马路,继续前行,走向他们崭新而又充满未知的未来。

排队等待

数以百计的委内瑞拉人正排队等在移民局外,等待他们的护照敲上章的那一刻,这样他们就能继续前行;另有一些委内瑞拉人正耐心等候在汇款公司门前,等待从居住国外的亲朋好友那里获得急需的资金;还有一部分人带着成堆的行李等待上车,他们将前往南美洲会见家人和朋友。

在大桥一旁,你可以看到一个蓝色的笼子,笼子里装有卡梅尔山圣母(Virgen del Carmen)雕像,她是安第斯山脉司机和军队的守护神。这座雕像矗立在一条脏乱的路上,身后便是一个堆满金属的院子,蓬皮利奥·林孔正将一块铝板扔到废料堆上。

他告诉记者,很多金属收藏者都来自委内瑞拉。“以前,委内瑞拉人会开车或卡车来这里,”他说,“但现在,他们却背着金属来,女人和孩子也不例外。”话音刚落,一位身穿格纹T恤的少年便背着一个大包走进来,将他的“宝贝”放到仓库地板上的大量秤上。他希望每斤金属能卖得1500比索(50美分)。

15岁的赫尔南德斯来自委内瑞拉的圣克里斯托瓦尔。在他上学之余,他就搜寻金属。每隔几天,他就背上行囊乘汽车来到边境进行贩卖。他说卖金属的钱可以让家人吃上饭。赫尔南德斯与祖父一起生活,并照顾两个弟弟妹妹,因此他赚的钱相当重要。“人们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他说,“我们需要一些改变。”

在大桥的一个围栏上,挂有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和平的国度”。旁边的一名委内瑞拉士兵咕哝着,“我想知道我还能在这儿待多久。”他说自己没有足够的工资,也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他想是不是该考虑逃离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