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當地居民正在打排球。

活在墓地中

 

落日時分,空曠的街頭,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手拉着手,背着書包,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走在放學路上的孩子們

這似乎是再尋常不過的生活片刻。而事實上,這一幕的發生地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的公墓。

這個公墓內居住着很多極端貧困人群,他們在這裡搭建了房屋,把埋葬死人之地變成了自己的生存的處所。一個建築在墓地里的人類社區,長期存在卻被故意忽視。

“我想表達的是愛,是人類美好的情感關聯。儘管人們的生存環境如此艱難,愛依然存在,而這一切就是生活本身。”來自巴西的攝影師Gustavo Gusmão按下快門,記錄下這個時刻。如今,他這樣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拍攝結束,離開公墓時,他把這張照片送給了那兩個孩子。“我想他們會有自己的理解,同一個畫面,同一個瞬間,在不同人的心中,會激發不同的感觸。” Gustavo Gusmão說。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一位年輕的母親正在親手埋葬 自己的兒子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周日晚上,人們正在玩賓戈遊戲 (一種賭錢或有獎遊戲)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一位母親和兒子剛洗完澡

“墓地人”

在Gustavo Gusmão的系列作品《邊緣人》中,Gustavo Gusmão記錄了生活在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公墓中一個特殊人群的日常生活。

這是Gustavo Gusmão作為攝影師的第一組正式作品,他也憑該系列作品獲得2017年國際攝影獎。他為作品取名為《邊緣人》,是想要呈現一種邊緣的、被遺忘和被忽視的生存狀態。

“《邊緣人》是刺痛人心的,是灰暗的現實。這些人在墓地里已經生活了幾十年,他們有家庭,照常吃飯和工作,他們約會、飲酒和抽煙,和這個星球上的任何人都一樣,只是他們這一切看似正常的生活發生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現實環境中。此外,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的這種生存環境隨着時間的流逝,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他們依然是被社會所遺忘和所割裂一個群體。” Gustavo Gusmão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菲律賓首都馬尼拉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之一。在馬尼拉的大都會地區的公墓,一直存在着一個社會邊緣的龐大社區,幾代人在這裡長期生活。他們在公墓中建成了小房屋、市場和小吃店。

這個群體處於極端貧困的狀態,他們被稱作“骷髏”“殭屍”或者“墓地人”。據說,有6000人居住在這個城市的公墓中,其中接近2000人住在其中最大的、佔地54公頃的馬尼拉北部公墓。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定居於此的小孩子們正在觀看一場葬禮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孩子們在墓地里玩耍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小女孩正在等待某人

Gustavo Gusmão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菲律賓,自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人們便知道這群人的存在。“不幸的是,這對於菲律賓社會而言,並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整個社會知道這個事實的存在,但一直都忽視它的存在。”

Gustavo Gusmão用了兩年世界,走進公墓,直面這個特殊的群體和空間,通過影像記錄公墓里的日常。

他渴望把這個群體的境遇講給更多人聽。在Gustavo Gusmão看來,《邊緣人》所講述的故事,不僅僅關於貧窮、排斥和苦難,也是關於人類關係、生與死、宗教、人類禁忌以及人口過剩等問題的反思。

微笑與死亡

“當我開始這種複雜的拍攝任務,我最擔心的問題是,如何讓自己最大程度經歷和感受拍攝對象的生活,如何最深入地接近我所拍攝的那個現實。那不是我所經歷過的現實,它絕不可能發生在我的生活中。對我而言,接近那個現實,是極其困難和令人緊張的,也是對情緒極大的消耗。” Gustavo Gusmão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他一天一天走進公墓,走進那些邊緣人的生活,面對苦難、死亡和毒品。拍攝結束,他離開公墓,重回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他再次返回公墓,進入另一個現實,繼續拍攝。就這樣,在完全不同的兩個現實中切換,遭受着身心極大的消耗。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年。

事實上,這兩年當中,大部分時間他是在等待中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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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正在抽煙的男人, 他的身後是一堆白骨

我儘可能走進他們的生活,我希望得到他們的認同,而不是像一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為了尋找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而來到這裡。” Gustavo Gusmão對《中國新聞周刊》解釋。

起初,他到當地人的家中,和他們共進午餐,聊天。

隨着交流的深入,他開始傾聽他們的故事,進一步了解他們工作和生活的諸多細節。事實上,和拍攝對象建立親密的情感關聯,是他每一次拍攝前的必修課。了解到了一定程度,他才會拿起相機,捕捉下那些日常生活的片斷。

整個拍攝期間,讓Gustavo Gusmão最為震驚的一點是,人類自身對環境的適應能力如此強大。“人類能夠適應任何他所置身其中的生活環境。這群人有着強大的意志力,他們擁有和生活戰鬥的持續力量,他們能夠在極度艱難的生存環境中微笑。”

拍攝《邊緣人》的那兩年,Gustavo Gusmão幾乎每一天都會目睹死亡的發生,死亡不再是禁忌,沒有什麼比死亡更常態化。

在公墓,屍體和垃圾以及孩子們的玩具一起被人們扔在廚房外面。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請輸入圖片描述

墳墓里的玩具

到了某一個節點,他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面對死亡。拍攝結束時,當他重回自己的生活場景,再次面對葬禮、死亡、悲傷和告別,他發現自己竟然對此習以為常。“我已經開始和他們一樣,將死亡視為最自然而言的事情。這讓我覺得很害怕。”Gustavo Gusmão說。

公墓對於Gustavo Gusmão而言,也不再是一個安放死者的神聖之地。

如今在他看來,公墓更像是一個更大的監獄,處於社會邊緣的人們在那裡生存,在生與死之間徘徊,面臨著極度艱難的生存環境。那裡的孩子們還沒來得及長大,就已經適應了“死亡是生活的常態”這一殘酷現實。

這次拍攝給他帶來的一些改變並沒有隨着工作的結束而結束,他覺得那段經歷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再次翻閱那些照片,他還是會陷入極大的悲傷,那個世界,那群人,他明明走近過,了解過,即便如此,強烈的陌生感還是會瞬間襲來。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倒下的大樹

在菲律賓馬尼拉,有6000名生活在墓地的邊緣人

公墓里常見的房子

他開始思考,這一切背後的社會問題。

《邊緣人》是當今世界多種全球問題的匯聚和折射,這群人的生存狀態在世界不少地方都能找到類似的情況。

Gustavo Gusmão在兩年的拍攝和觀察中發現,這些人之所以住在公墓,某種程度上,也是城市人口過剩導致的結果。

“人們的生存依賴於死亡本身。一些人只是住在公墓里,一些人生活和工作都在公墓。他們賣花、雕刻墳墓以及守護陵墓。人們世代在公墓里生活,許多人就在他們生活的地方埋葬他們的父母。” Gustavo Gusmão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們很多人也想走出公墓,尋找更好的居住環境。而實際情況卻是,隨着時間的流逝,住在公墓里的人數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