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關注墨西哥大毒梟華金·古斯曼(Joaquín Guzmán Loera)受審的新聞。

上個月初這個案子在紐約開庭時一度引起全美轟動,監獄、法庭、警方、檢方全部如臨大敵。

這是因為,古斯曼是公認的目前世界最大毒梟,這樣重量級的被告非常罕見。

整個案子充滿了戲劇性的元素,不誇張地說比任何一部犯罪題材美劇都更加精彩。

1、毒梟

古斯曼身高不到165,綽號“矮子”(El Chapo)。他在1989年建立的Sinoloa販毒集團是全世界最大的毒品走私網絡。

這個集團還是美國毒品市場的頭號供貨商,控制着美國80%的地下毒品交易,多年來向美國走私了150噸可卡因,加上大麻和海洛因等其他毒品,總金額高達140億美元。

美國本土48個州,除了得克薩斯和新墨西哥被其他販毒集團掌控,其餘全部是Sinoloa的勢力範圍。

 

所以,美國緝毒署把華金·古斯曼看成是造成美國毒品泛濫的頭號罪魁禍首。

除了美國,Sinoloa的觸角遍及全球五十多個國家。這幾年隨着化學合成毒品的興起,中國和印度也成為了Sinoloa採購原料的地方。

古斯曼還以殘酷冷血殺人如麻著稱,據說他親自下令處死的人數多達幾千人,其中包括其他販毒團伙的成員、犯了過錯的手下,乃至只是對他稍有不滿的普通墨西哥平民都格殺勿論。

所以美國政府稱他是“這個星球上最殘酷、最無情、最危險、最讓人害怕的人”。

他的勢力在美國滲透非常深,他的手下在紐約、芝加哥、邁阿密等許多美國城市都製造過凶殺案。

古斯曼的個人經歷也很有傳奇色彩。

他和他的Sinoloa販毒集團的崛起,同時也是墨西哥在世界毒品版圖上崛起的歷史,更是墨西哥整個社會被販毒集團全面滲透乃至接管的歷史。

1957年出生的古斯曼從小家庭貧困,因為整天被父親虐待毆打離家出走。15歲開始,他就自己種大麻和罌粟為生。

再後來,他加入了販毒集團。當時販毒的大玩家是哥倫比亞人,古斯曼和同夥受雇於哥倫比亞的販毒集團,幫他們走私毒品到美國。古斯曼的工作效率非常高,走貨比其他人要快很多,因此很快脫穎而出。

到了90年代,美國和哥倫比亞加強合作,簽署了新的引渡協議,哥倫比亞販毒集團逐漸淡出了美國市場。古斯曼創辦的Sinoloa迅速接管了哥倫比亞人退出後留下的真空,並且最終通過不斷的火併一統江湖。

除了通過飛機、船和潛水艇走私,古斯曼還在美國和墨西哥漫長的3000多公裡邊境線上挖掘了90條帶通風設施的地道來秘密運送毒品,就這樣成功佔領了美國市場。

古斯曼在墨西哥坐過兩次牢,但兩次都成功越獄。

1993年,他第一次被捕,被關在一個戒備森嚴的監獄裡,八年後藏在一輛洗衣車裡逃走。警察過來一查,發現整個監獄都被古斯曼收買了。

他坐牢那幾年如同住酒店,不但花天酒地過着奢侈生活,還一直在遙控指揮自己的手下,保證Sinoloa的正常運轉。那次一共有71名監獄工作人員被逮捕。

潛逃以後的古斯曼繼續逍遙,靠賄賂打通各個關節,他每次都能在警察和軍隊的抓捕計劃前得到情報順利逃走。

那段時間已經結過兩次婚的他還追到了墨西哥的選美皇后,兩人的婚禮無比高調,邀請了整個墨西哥一半的販毒集團成員,婚禮上甚至還有政府官員。

Sinoloa也繼續高速發展,年利潤達到30億美元。古斯曼的個人身家也達到10億美元,福布斯雜誌因此連續三年把他排進了世界權勢人物榜,排名最高達到41位。

到了2014年,古斯曼再次被捕,當時墨西哥總統發誓說這一次絕對不會再讓他跑了。結果話音剛落僅僅過了18個月,古斯曼又一次越獄了。

這一次他大概是受到《肖申克的救贖》的啟發,讓手下買下監獄外的土地,明着蓋房,暗地裡偷偷挖了一條1.5公里長的地道,一直挖到監獄的浴室。

而他在2016年1月的第三次被捕同樣也很有戲劇性。

起因是他過於高調,大意地答應了好萊塢明星西恩·潘代表美國雜誌《滾石》給他做專訪的請求。

而他之所以答應做這個專訪,一方面是他本來想要給自己拍傳記片,但在接觸了好萊塢不少導演編劇後意識到拍電影的想法不現實,轉念一想能夠做個專訪也不錯。

另一個原因是,西恩·潘是通過一個和古斯曼關係非常親密的墨西哥女明星聯繫古斯曼的,古斯曼當時正在熱烈追求這個女明星,為了討她歡心,就爽快地答應和西恩·潘見面,條件是女明星也得陪同出席。

2015年10月,古斯曼越獄後才三個月,就和西恩·潘和女明星在墨西哥一處深山老林的豪宅里見面,專訪持續了7個小時。

雖然古斯曼做了很多掩護措施,但墨西哥警方還是通過跟蹤技術查到了古斯曼這個隱蔽的藏身之地。不過為了保證西恩·潘和女明星的安全,警方沒有當場行動,一直到2016年1月才實施了抓捕。

他被捕的第二天,滾石登出了西恩·潘撰寫的那篇專訪。

古斯曼那個出身選美皇后的第三任老婆也很高調,前不久給7歲的雙胞胎女兒舉辦了芭比娃娃主題的盛大生日派對,還把現場照片和視頻發到了Instagram上炫富。

2、審訊

美國政府早在90年代就對古斯曼提起了訴訟,但苦於這麼多年一直抓不到人。直到古斯曼第三次落網,美國政府軟磨硬施,終於說服墨西哥政府同意把他引渡到美國受審。

引渡到美國後,古斯曼被收押在紐約曼哈頓島上的聯邦監獄“大都會懲戒中心”(Metropolitan Correctional Center)。

這個監獄雖然位於繁華的曼哈頓下城,但重兵防守,安全防備的規格非常高,關押的都是最臭名昭著的罪犯。

 

早在911之前,紐約世貿中心在1993年曾經發生過爆炸,當時的主謀就關在這裡;製造金融史上驚天龐氏騙局、詐騙幾百億美元的華爾街巨騙麥道夫也關在這裡。

考慮到古斯曼曾經兩次越獄,危險性顯然要更大,所以監獄單獨給他配備了一間和其他牢房都隔離的沒有窗的小房間,一天23小時亮燈,全天候監控。

在這個監獄,犯人沒有任何機會到室外放風,每天只有一個小時可以到一個小活動室看會兒電視,而且電視還沒有遙控器,只能被迫反覆地看一段關於犀牛的動物節目。

有犯人抱怨生存狀況惡劣,說這裡比關塔那摩還要可怕,和這裡相比別的聯邦監獄簡直就是五星級酒店。

因為案子是在位於布魯克林的紐約東區聯邦法院開審,所以每次開庭都要用防彈囚車把古斯曼從曼哈頓島押送到布魯克林。

紐約警局出動幾十輛裝甲車和直升機嚴防死守不說,還在沿途的高層建築上都部署了狙擊手。

路上必經的布魯克林大橋也臨時關閉,每次都加劇了紐約本來就很嚴重的交通擁堵。

 

美國司法採用陪審團制度,被告是否有罪全靠陪審員投票表決。陪審員從符合資格、沒有法律背景的普通美國公民里隨機抽取,被抽到的人必須從工作單位請假,完成自己的公民義務。

為了公正,需要確保這些陪審員和案件不存在任何利益衝突。因為案件的特殊性,這次陪審員的挑選費了一番周折。

一開始抽取到的陪審員里,有人因為親屬曾經有過吸毒經歷而被剔除,有人表達了對古斯曼的厭惡同樣也被剔除,原因都是擔心他們會因為感情因素而影響最終的決策。

紐約市警局同樣對這些陪審員進行嚴密保護,24小時配備保鏢。在千挑萬選之後,開庭前一天還是有一個陪審員因為擔心自己安全而過度緊張不得不退出,法庭只能臨時再找人替補。

古斯曼一共被控17項罪名,檢方向法庭提交的證據包括幾十萬頁的文檔、1500份錄音資料,同時找到了40名證人。

美國的法庭不允許攜帶任何錄音錄像器材,但一般會配備專門的肖像畫師,每次審訊時都會畫下法庭上的情形。但這次考慮到證人的安全,法官非常罕見地要求畫師不要把證人的形象畫下來。

但就算是這樣的嚴防死守,還是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紕漏。

原本法庭是不允許帶手機的,但開庭第一天,古斯曼那個出身選美皇后的美貌嬌妻竟然把手機帶進了旁聽席,讓法官大驚失色。這個小插曲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古斯曼的神通廣大。

 

開庭前,古斯曼提出他想和妻子擁抱一下。這樣的要求本來不算過分,但面對古斯曼這樣老奸巨猾的毒梟,法官還是擔心出現意外,果斷拒絕了這個要求。

開庭第一天,聯邦檢察官慷慨激昂的開場白如同電影台詞。他說:

“金錢。毒品。謀殺。一個巨大的全球販毒網絡。這些就是這個案子的核心內容,也是我們所提供的證據將要證明的一切。”

檢方的污點證人里包括一個曾經幫古斯曼駕駛飛機運送毒品的飛行員。他說最多的時候Sinoloa一個晚上就出動了10架次的飛機,從哥倫比亞運送了800噸毒品到墨西哥。

古斯曼的律師想了很多策略。其中一個策略是,試圖把案子的方向往墨西哥各級政府的腐敗上引導,指出古斯曼不過是墨西哥全面潰敗式的腐敗局面里一個小小的棋子,從而降低古斯曼犯罪的嚴重性,博取陪審團的同情。

古斯曼的律師向法官提交文件,表示可以提供Sinoloa販毒集團曾經用卡車運送600萬美元現金向墨西哥城警察局長行賄的證據。

他們甚至還說,墨西哥的某任總統也曾經收過600萬美元的賄賂。不過,法官最後裁定不接受這些證據,他的說法是擔心這些枝節會模糊案件的焦點。

所以後來法庭公布的文件里,涉嫌收受巨額賄賂的那個墨西哥總統的名字被遮住了。現在美國媒體和墨西哥媒體還在猜測這個總統到底是誰,有報道說可能是剛剛當選的墨西哥新總統。

目前案子還在審理中,很有可能花上幾個月乃至一兩年的時間。而在這個馬拉松審判的過程中,用於法庭、監獄和安保等各方面的花費預計將高達5000萬美元。

但對於美國政府來說,只要能夠把古斯曼繩之以法,這筆天文數字的支出應該是值得的。

可惜的是,根據美國政府和墨西哥政府達成的默契,古斯曼應該不會被判處死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判無期的可能性很大。

3、墨西哥:離天堂太遠,離美國太近

只是,就算把古斯曼關一輩子,也無法解決美國社會的吸毒問題,更無法終止墨西哥猖獗的毒品走私。

墨西哥是一個幾乎被販毒集團完全接管的國家。

販毒集團控制社會的手段無非兩點:第一是賄賂,無數的警察和政府官員被收買,暗中幫販毒集團辦事;第二是暴力,肆無忌憚殺人震懾。

就像古斯曼案的證人們所說的那樣,販毒集團滲透進了政府的最高層。

墨西哥在2006年開打緝毒戰爭,但幾乎沒有取得任何效果,販毒分子反而越來越猖獗。

從那時到現在,保守估計至少有20萬人被暴力殺害,讓墨西哥成為全球非戰亂國家裡暴力最猖獗的國家。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的一個案子。

一個師範學校的學生在去參加集會抗議的途中被警察攔截,市長下令把這些學生交給販毒集團處置,最後43名學生全部被販毒集團殺死,很多屍體發現時候臉部血肉模糊無法辨認。

當時在媒體上讀到報道,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之後,事發地的市長潛逃,州長辭職,全墨西哥到處是憤怒的抗議,墨西哥城的市民甚至試圖放火燒了總統府。但這一切似乎也沒有什麼用。

 

墨西哥還是全球記者和政客被暗殺最多的非戰亂國家,敢於報道販毒問題的記者、不願順從販毒分子的政客,一個個死於非命。

前不久還有另一個新聞,墨西哥一名女議員在國會開會時接到電話,得知自己的女兒被販毒黑幫錯認後誤殺,她當場情緒崩潰大哭的鏡頭同樣讓人久久難忘。

在墨西哥很多中小城市,販毒集團在街頭公然張貼招聘廣告,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常常通過加入販毒集團來尋找自己的人生意義。

所以,在很多墨西哥人的心目中,古斯曼並不是萬惡不赦的罪犯,反而是如同羅賓漢一樣的綠林好漢和傳奇英雄。

這樣的惡性循環一代代延續。

但這個毒瘤真正的源頭,是美國越來越龐大的吸毒人群。

販毒的利潤太高了。

一公斤可卡因在哥倫比亞原產地的價格是2000美元,跨越美國墨西哥國境走私到洛杉磯後可以賣16000美元,到芝加哥就變成了25000美元。而到了紐約,售價更是高達4萬美元。

 

正是美國人對於毒品的巨大需求,讓墨西哥的毒販鋌而走險。

正如古斯曼在接受西恩·潘專訪時說的,就算不是他,也總會有別的人出現。

所以墨西哥人常說,“墨西哥離天堂太遠,離美國太近”,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