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日,也就是今天,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抵達北京,開始為期兩天的訪華之行。來中國前,他已先後到訪巴基斯坦和印度。

一路上,甚至在他啟程前,西方媒體就已開始各種解讀和分析。

這些解讀,大都把王儲亞洲之行與記者卡舒吉案聯繫起來,說沙特是在對西方的外交困境下,無奈轉向東方。

這樣的分析顯然有些偏了,它忽視了背後一些更深層次的邏輯。換句話說,就算沒有卡舒吉案,沙特王儲早晚也要來亞洲。

“同甘共苦”

17日晚,沙特王儲穆罕默德飛抵亞洲之行首站伊斯蘭堡。夜幕遮擋不住伊斯蘭堡的繁花似錦,熱情洋溢。王儲受到超高規格禮遇。

到訪當天,他就敲定向巴基斯坦投資200億美元,以示“與兄弟國家同甘共苦”。

王儲一句“同甘共苦”,立即被簽約現場一些敏銳的記者抓住,彷彿他們聽出了背後有什麼意味深長。

一些報道乾脆直接問道:“共苦”,是共眼下巴基斯坦嚴重資金短缺之苦,還是過去半年來沙特飽受的外交孤立和輿論壓力之苦?

早在沙特王儲動身前,英國金融時報、美國華爾街日報等一些西方媒體,就已開始圍繞這個問題“預熱”。它們直接給出解讀,試圖主導對王儲此行的議題設置。

FT中文網專欄作家戴維•加德納15日發文,直言去年10月記者卡舒吉案發生後,“沙特王儲面臨空間國際壓力”。美英國家內部一些過去支持沙特的“拉拉隊員”,現在轉而反對這位王儲。

加德納沒有引申沙特王儲在這種背景下出訪亞洲的“意圖”,雖然他的結論已經不言自明。

這個活兒,留給了次日的華爾街日報。16日,一篇題為《西方批評之下沙特王儲寄望培養亞洲聯盟》的文章,被放上它的網站首頁。

當王儲穆罕默德還在飛往伊斯蘭堡途中,這篇文章已被眾多媒體翻譯轉載,“轉向亞洲”“尋找新的戰略支點”等被放上標題,為沙特王儲的訪問畫上一條斜斜的影子。

但這些預熱,沒能在王儲落地後成為“順理成章”的焦點。

涵蓋能源和基礎設施等領域的200億美元巨額投資,尤其其中投資總額100億美元的瓜達爾港煉油廠項目,更受關注。

首站告捷,卻給王儲接下來的印度之行帶來意外麻煩。14日發生在印控克什米爾的爆炸襲擊還在發酵,印巴關係驟然緊張。

王儲訪印之旅因此被蒙上陰影。在印度要求下,他18日結束對巴基斯坦訪問後沒直接飛新德里,而是先返回沙特首都,次日再前往印度。

訪印過程中,沙特王儲甚至不得不臨時扮演起“和事佬”角色,在原定行程中加入調解印巴爭端的內容。

過程曲折了點,但貿易投資,還是成了沙特王儲印度之行的重中之重。

印度總理莫迪打破外交慣例,以個人名義親赴機場接機,熱情不輸伊斯蘭堡。王儲在會談後說,沙特“有機會在印度投資超過千億美元”。

前兩站下來,輿論的焦點都聚集在王儲受到熱情接待、接連簽署投資大單上。

當他終於結束訪印準備來北京時,紐約時報“看不下去了”。它“及時”接力的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再次試圖把人們的注意力,拉回沙特王儲訪問亞洲背後的“真實意圖”。

別有他圖?

20日,紐約時報這篇題為《在與西方的困境中,沙特向東看》的文章,直接把歷史上沙特與亞洲國家的關係說成是“交易性的”。而王儲此時訪亞,是在與傳統盟友美國的關係陷入困境時,“越來越多地尋求亞洲在政治和技術上的支持”。

文章延續了金融時報、華爾街日報之前“預熱”的調子。

卡舒吉案、沙特在也門軍事行動帶來人道主義災難,導致沙特與美歐國家關係陷入低谷。在這個“視角”下,沙特做的一切,只是強烈“求生欲”下的應急反應,目的是“重塑自己的國際聲譽”。

比如上個月,沙特政府宣布要投資數十億美元支持娛樂產業發展。更早前,美國流行組合“黑眼豆豆”還被放行,在沙特舉辦了演唱會。

按照那些媒體的解讀,這樣的事以前在沙特“不可想象”,但它們現在發生了,因為沙特需要藉此為外交紓困。

但事實是,即便沒在美歐那裡碰壁,這些在沙特也都不再稀奇。

2015年被任命為王儲後,穆罕默德已在沙特國內開啟包括社會領域在內的改革進程,類似女性開車、電影院、歌舞廳這樣的禁令,都已經被陸續解除。

回到出訪亞洲這件事上,即便沒有卡舒吉案後美歐的壓力,這次訪問早晚也會成行。因為,強化與亞洲國家關係,符合沙特在改革中設定的“多元化”戰略方向。

在紐約時報20日的文章中,“中國是沙特原油最大買家”被着重提了出來。其他不少媒體,在提到“印度和中國依賴沙特原油進口”時,也都有些意有所指。

就因為沙特面臨外交壓力,它與亞洲國家堂堂正正的能源買賣,就被說得好像別有他圖。

而實際上,中印等亞洲國家一直有着巨大能源需求,這使它們與沙特形成經濟互補,奠定了雙方夥伴關係的基礎。

現在,沙特70%的出口原油銷往亞洲。在全球石油市場競爭激烈的局面下,沙特王儲拜訪一下它在亞洲的這些“大買家”,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除了維護“大客戶”,沙特王儲還有更長遠的目標。

早在2016年,沙特政府就宣布了雄心勃勃的“2030願景”規劃,目的在於推動經濟、市場、投資和出口商品多元化。

以往,沙特一直沒能擺脫“靠油吃油”過日子的狀態,出口單一,投資對象也多為歐美國家。

但這次來亞洲,王儲穆罕默德在已經訪問的巴基斯坦和印度,都承諾投下巨資。到訪中國,也在延續他這次訪問真正的“主題”,着力促進“2030願景”和中國“一帶一路”對接,加強與中國在能源、基礎設施和航天衛星等多領域的合作。

深層邏輯

王儲走了一路,西方媒體解讀一路,但一直沒踩對點。

卡舒吉案和也門問題導致西方疏離,但這不是沙特“向東看”的全部動因,這樣的解讀低估了背後中東和全球格局的深刻變化。

一直以來,沙特都是美國在中東的緊密盟友。建立在“石油換安全”基礎上的沙美同盟,也是沙特外交和安全戰略的基石。

但過去一二十年來,這種同盟關係不斷遭遇挑戰。

首先,美國逐漸實現能源獨立,不再像過去那樣需要沙特石油,這直接動搖了兩國關係的根基。

其次,美國現在和過去的兩任政府,都不同程度表露出從中東戰略收縮的傾向,這讓沙特感覺越來越無法倚重。

再有,就是美國的人積壓的不滿被再度激活了。

2001年“9·11”事件中,襲擊美國的19名劫機者中,竟有15名是沙特人。當時,美國人的憤怒一下湧上大腦,但在“沙特有價值”的大局觀下,被強壓下來。

但去年卡舒吉案發生後,不滿再次迸發。美國兩黨議員站出來,援引《全球馬格尼茨基人權問責法》條款,要求政府在120天內提交報告,並對涉案人員實施制裁。

要不是總統特朗普明裡暗裡按着,政府在今年2月8日之間就應該給出定論,並對沙特採取行動了。

既然外交和安全戰略的基石都動搖了,那麼在經濟、市場多元化之外,盟友或夥伴的多元化,也被提上了沙特的日程。

但從紐約時報們對沙特王儲亞洲行的反應來看,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一些精英,看到沙特真要向東看時,還是備感不爽。

他們一邊抬頭舉目,密切注視着沙特王儲在伊斯蘭堡、新德里、尤其北京的一舉一動,一邊叨念着沙特在“尋找新的戰略支點”。他們難掩心理的酸溜溜,生怕沙特真“倒向”亞洲了。

西方媒體炒作着這些基於地緣政治和意識形態的猜測和憂慮,但美歐國家內部掌控對沙特外交的那些人,智商和“站位”顯然都高得多。

在前幾天的2019慕尼黑安全會議上,世界秩序破碎和跨大西洋關係困境,成為兩個大熱的主題。但很多人沒注意到,中東北非局勢,被組織者列為並行的第三大主題。

美國國務卿蓬佩奧15日抵達慕尼黑參會前,剛在波蘭參加了一場中東問題會議。

不管外界和輿論怎樣議論紛紛,“中東地區很重要”,美歐國家領導人在用實際行動,準確無誤地傳達着這個信息。

既然中東問題如此重要,那麼沙特作為地區大國,就是它們無論如何不能“疏遠”的盟友。

於是,美國人驚訝地看到,卡舒吉案後沒多久,特朗普就發表聲明,強調“美國和沙特的堅定盟友關係不會改變”。美國政府也頂住國會兩黨議員的強烈批評,沒在今年2月8日之前提交卡舒吉案調查報告。

也就是說,即便沙特真如一些西方媒體擔心的那樣,轉向亞洲尋找戰略支點,美歐這些傳統盟友也不會輕易放手。

對沙特來說,追求經濟、市場甚至盟友的“多元化”,一條腿走路換成兩條腿走路,為的也是更平衡,而不是另一種“一邊倒”。

歸根結底,沙特王儲到訪巴基斯坦、印度和中國,是着眼於自身長遠發展而拓展這些重要的雙邊關係。任何超出這種雙邊關係的解讀,都沒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