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埃塞俄比亚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37MAX8客机在起飞6分钟之后坠毁,机上搭乘的149名乘客和8名机组成员全部遇难,其中包括8名中国乘客。

这是近五个月来第二架波音737MAX8客机坠毁。

该机型的上一次空难发生在2018年10月29日,当时印尼狮航的一架载有189人的波音737MAX8客机在起飞13分钟后坠海,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当地时间2019年3月10日,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坠毁客机的乘客亲属在机场大哭,悲痛欲绝。)

短期内连续两场空难,346条鲜活的生命瞬间消逝,这样的惨剧已经引起了全球舆论震动,而两次空难背后的留下的思考已经超越空难本身。对于金融投资领域来说,人们关心的是今晚的波音公司股价波动,但是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人类到底应该在何种程度上信任AI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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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尚无证据表明这两起空难之间存在联系,但波音737MAX8是一款新机型,两年前才完成首飞,埃航坠毁的这架飞机才仅仅使用了4个月,而去年狮航坠毁的那架飞机机龄才77天,二者都不存在机械老化问题。这种情况意味着,这款新机型有可能存在设计隐患。

航空制造业对于这类隐患一直都是零容忍的。飞机属于高端制造业,自有飞机以来,安全问题就备受关注,人们可能无法记录这世上的每一起车祸,但每一起空难的经过都有案可查。假如波音737MAX8真的有设计隐患,那波音公司可就摊上大事儿了,随之而来巨额索赔可能会让它遭受致命打击。CNN航空分析师、美国运输部前监察长玛丽·夏沃昨日对埃航事件发表评论时说:“新款飞机,一年内两次坠毁,这种情况根本不应该发生。”

对于波音来说,目前的形势非常糟糕,因为两起空难之间存在着不少相似之处。

比如狮航空难是起飞后13分钟就坠毁,埃航这次空难是起飞6分钟后坠毁,都属于起飞后不久即出现问题。另外,狮航那次空难前几秒钟,飞机高度出现剧烈波动,而埃航这次出事前,飞机的高度确实是下降了,然后在坠毁前恢复了高度。

埃航空难原因目前仍不明朗,但去年10月发生的狮航空难中,有一种比较主流的观点认为,事故的根源在于波音737MAX8安装的那套全新的安全系统。

狮航空难一周后,波音公司曾向全球737MAX用户发出了通告,要求所有的737MAX机组注意,在事故调查过程中发现,飞机AOA迎角传感器错误数据,会导致飞机的尾翼配平系统启动自动保护功能,在未经飞行员操纵的情况下,自动让机头向下。

据称,这个隐藏很深的自动保护功能可以在AOA迎角传感器数据错误导致的自动驾驶断开后,在飞行员手动飞行情况下,自动触发的飞机水平尾翼配平“子程序”。但这一点事先并没有写进飞行手册里,飞行员并不知道有这个设计。如果知道这个设计,那么还是有方法可以控制飞机的。

这个子程序只有在飞机遇到某种特定故障时候,才会自动触发启动保护功能。它只干一件事:压低机头,让飞机进入俯冲状态。

那么是不是这个子程序本身存在的致命问题呢?这个事其实也不好说。触发该子程序的条件是,飞行控制系统通过机身传感器获知机头上扬的角度不断增大,将要进入失速状态,如果不立刻压低机头,飞机就会有坠毁的风险。由此看来,该子程序设计的初衷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有不少专业人士认为,为了达到省油的目的,MAX加大了发动机尺寸,无奈起落架太短,只好把发动机在机翼上的位置上移,但会造成更大的抬头力矩而容易失速。波音给MAX设计了一个自动低头的配平系统MCAS,但这个系统只要收到错误的信号,就会自动让飞机低头。

资料图:埃塞俄比亚航空公司的飞机。

这个失速保护的子程序非常强势,它能在手动模式下自动开启失速保护,也就是说,它可以在特殊情况下,对飞行员的操作行使“一票否决权”。这套AI系统超级自信,它有极高的权限,它可以否定飞行员的判断,坚持按照自己的程序逻辑一条道走到黑,哪怕前方等待着人们的是死亡,它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根据这种程序逻辑,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当飞行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该子程序可能会自行启动“拯救”飞机的操作,直接控制水平尾翼,让飞机低头俯冲。而当机组人员发现时,通常会首先启动手动模式。所谓手动模式,一般来说,就是飞行员取回飞行掌控权,自控系统必须听命于飞行员的指挥,但是该子程序可能在手动模式下自动开启失速保护,也就是说,在飞行员认为完全掌控飞机的时候,它仍然在悄悄地争夺控制权。这种人机大战模式相当危险,在空难发生前的短时间内很可能就决定了上百人的生死。

波音考虑过“人机大战”的可能性,所以控制系统内是有命令该子程序彻底停止运行的方法的,但是它隐藏得太深,加上这种情况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因此很多飞行员不熟悉关闭方法。

在去年的狮航事故中,波音公司辩称,飞行员本应确认该系统正在运行,并将其关闭。但是波音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这个指责多少有点牵强,所以在狮航事故之后,波音立刻发布紧急通告,要求所有航空公司确保他们对飞行员进行了关机程序的培训。

埃航事故原因是否和狮航事故原因一致,目前尚未有结论,但埃航事故发生之后,中国民航总局已经通知国内航空公司立刻停止波音737MAX客机的运行,改由其他机型执行航线运行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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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汽车的无人驾驶技术进入了大众视野,很多人在畅想未来无人驾驶汽车普及之后的社会场景。在当前的设想场景里,安装了无人驾驶系统的汽车首先应有一个全方位的雷达感应器,它可以感知车身一定距离之外的全景环境,并通过计算机技术实现精算,再作出即时反应,这就是无人驾驶。这种技术听起来似乎很玄妙,但实际上并不高深,它比飞机的自动驾驶系统要简单得多。

那么,既然技术上没有大的障碍,无人驾驶汽车是不是很快就会到来呢?考虑到很多社会配套体系尚未完备,无人驾驶汽车时代可能还要等上一些年头。

飞机为什么要有自动驾驶系统呢?军事无人机是为了最大限度降低降低己方飞行员战损数量,而民用飞机的自动驾驶系统主要是出于驾驶安全本身的考量。人类会疲劳,而驾驶飞机需要飞行员精神高度集中,这种状态会让飞行员更加容易疲劳,但是自动驾驶系统不存在这个问题。

几十年前人类就发明了自动驾驶仪,由机载计算机控制飞机自动飞行。那个时代的自动驾驶仪比较简单,由高度表、陀螺仪、加速度计、简单的电路和检测飞机状态信息的设备构成,由于仪表精度不高,最终校正飞行状态的工作还是需要飞行员去完成,但自动驾驶仪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飞行员的工作量。

现代的自动驾驶系统则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仪器越来越精密,精准度早已超越了人工所能达到的极限,飞机在自动控制状态下飞行时,任何一点点状态的改变系统都可以察觉出来。飞机在飞行中利用计算机产生精确的信号与地勤保持联系,飞机航线无需飞行员人工干预,校正工作则由卫星定位系统完成。

如此看来,似乎飞行员这个职业已经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由于历史原因,大多数东方人对于科学的认知总是处于极端状态,人们时而视科学如洪水猛兽,时而又视科学如无所不能的神迹。这两种认知都有很大的问题,相对而言,西方人对于科学技术的态度比东方人更加谨慎。

科技的进步有时候是存在重大bug的,而这种bug有时候隐藏得很深。精准的检测、精细的算法、完美的运算过程,这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但它们并不总是带来正确的结果。AI技术的难点在于,它实在是过于精准了,以致于做出的判断都是非常刚性的,它们习惯于对事物采取一刀切的处理方式,而遗憾的是,世间事有许多并无明晰的界定,甚至那些看似明晰的界定本身也是在不断变化不断修正中的。

随便举个例子。比如判定一个人是不是秃顶,这个标准其实就很模糊。假如他确实一根头发都没有,那么事情就清楚明白了,无论是AI还是普通人,都会认为他就是秃顶。但假如他只有一根头发呢?在AI看来,哪怕它只有一根头发,他也已经不是秃顶了,但在普通人的习惯性认知里,他依然是个秃顶。那么,如果要给AI设计一个程序,到底这个量级应该设置在多少呢?一根头发?两根头发?还是一万根头发?这是一个界限很模糊的事情,在AI的认知中极难判定,但在人类的认知中这几乎不是什么难题。

已故科学巨匠霍金一直对AI保持警惕的态度。

2016年10月19日,霍金剑桥大学发表演讲。他在演讲中批评了人工智能的无节制发展,他认为,人工智能技术的确有希望带来巨大的福利,比如根除疾病和贫困,但是它同样也可能带来危险,比如强大的自主式武器,或者帮助少数人压迫多数人。

AI是有漏洞的,它处理问题过于刚性,有时候会酿出惨祸。因此在西方科学界,很多大咖都提醒人类,对待AI要慎重,这是一把双刃剑,它的副作用必须引起警示。

自动驾驶技术也是这样。在飞机上,当然应该装自动驾驶系统,但是在最后决定权的归属上,一般默认人类应该有超越AI的权限。

这个星球上依然有很多人对于AI心存警惕。比如当狮航空难和埃航空难发生之后,仍然有很多人认为,对于关乎人类性命的事情,最后的裁决权依然应该交给人类,而不能交给冰冷的AI,即便它无比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