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僅僅6分鐘,一架埃塞俄比亞的民航飛機墜了機。機體在快速下降的過程中燃燒殆盡,最終的事故現場無比慘烈——荒地上被砸出一個大坑,乘客的物品七零八落,連一塊較大的飛機殘骸都找不到。

這架737 MAX客機於當地時間3月10日從埃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飛往肯雅首都內羅畢,8時38分到44分的這段航行路線記錄是其留下的最後一段記錄。隨後,埃塞航空公司通過推特賬號發佈消息:埃塞航空公司集團首席執行官已經抵達埃航ET302航班失事現場,並遺憾宣布此事故中149名乘客與8名機組成員全部罹難。

日落臨近,亞的斯亞貝巴往南50公里的Bishoftu,救援人員正在把遇難遺體裝進黑色袋子送上卡車。現場一片狼藉,被砸爛的筆記本電腦、燒焦的水壺、鞋履和其他行李散落一地,推土機和國際紅十字會的車輛停靠在附近。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空難救援現場,散落的鞋履

失事航線 大多數中國人必經之路

事故發生後,肯雅內羅畢機場,一群中國人圍在大屏幕前確認着時刻表上的信息。失事的埃航ET302所經過的航線,是幾乎每一位赴肯雅的中國人都坐過的航線。這一航班亦是華人從中國往返肯雅,以及中轉至非洲各國的最佳選擇。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有中國媒體同行等在了下一班將於11點20分起飛的ET304飛機上。全體旅客和機組成員被要求在飛機上等候,而從亞的斯亞貝巴飛往內羅畢的航班也全部停在了博萊國際機場。

駐埃塞爾比亞和駐肯雅中國大使館第一時間啟動應急機制,多渠道緊急核實中國公民的情況:確認有8名中國乘客遇難。

8名乘客包括5名男性與3名女性,多數為「80後」和「90後」,護照籍貫顯示來自陝西、浙江、山東、天津和湖北等地。目前確認的遇難者中,一位名為曾成毅(音)的香港乘客在聯合國環境署工作。還有兩名乘客系國企員工,一名叫作周圓,來自中國電子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另一名是中國航空工業集團有限公司的員工金也淘。

金也淘的名字最先出現在曝光的遇難者名單中。還有2個月,他將迎來自己33歲的生日。網上流傳着一張他與同事的最後對話——金也淘對一份周報點評說:「每個任務,要有目標時間計劃,以及每周更新時的偏差。」

金也陶的一位友人告訴《鳳凰周刊》,去年和春節在國內和肯雅都與他聚會過,「他曾在南蘇丹工作,之後去了肯雅」。在中航國際《我是傳奇》的紀錄片中,記者找到了記錄他在南蘇丹的影像資料。2011年南蘇丹剛剛建國,當時首都朱巴連一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帶着邊框眼鏡的金也淘一邊駕車,一邊介紹起本地的情況。

「這個是咱們南蘇丹著名的CBD,都是一些銀行,還有一些電子商場。」當時他的身份是中航國際成套設備公司駐南蘇丹代表,非洲對他的考驗從到那兒的第一天就開始了。這一天,隔壁院子里一個保安被槍殺,他聽到這個消息坦言「有點快崩潰了」。

一間40平米的屋子,是金也淘在南蘇丹的辦公室兼宿舍。疾病是每個常駐非洲的中國人都會遇到的事情,瘧疾也曾一度讓他備受折磨。紀錄片中最後定格的畫面,是他彈吉他唱歌的模樣。他對着鏡頭說:「男人要成事,你肯定要先經歷一些別人不願意經歷的東西。」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救援現場

也有一些幸運兒與這一航班擦身而過。陳敏接聽《鳳凰周刊》電話的時候,剛辦理好飛往肯雅內羅畢的值機手續。他是第一次搭乘南航從廣州飛往肯雅內羅畢的飛機。「南航航線是去年剛開的,我以前都是搭乘在埃塞轉機飛內羅畢的航線的。」據他介紹,飛肯雅沒有直飛航空,阿聯酋航空、埃塞航空、卡塔爾航空是為數不多的選擇。

陳敏一般會坐紅眼航班次日凌晨6點多到達埃塞,然後再轉機飛往內羅畢。「之前大部分中國人都是飛埃塞轉機內羅畢。這兩年才有了直飛航線,每次飛這個航線都會遇到幾個中國同胞。」

曹明則是改簽了這一航班提前回到了內羅畢。「我感到頭一次距離死亡這麼近。」曹明告訴《鳳凰周刊》,恰巧周五趕上肯雅機場罷工,她和客戶也有事情未處理完,本來計劃晚兩天乘坐周日早上ET302航班返回。但後來因事情告一段落,提前在周五返回了內羅畢,機場罷工也並未對航班造成影響。「但相比那些穿梭非洲內部的小飛機,大飛機一般還是安全的多。」

杜力曾在1月24日乘坐過同一班飛機飛往內羅畢。「早上八點多的大飛機,一般不會坐滿。但每次都有幾個中國人吧。」但他告訴《鳳凰周刊》,當日乘坐的這班飛機,玻璃有在漏水。

但三人均表示,相對於肯雅航空,埃塞航空的安全性、航班次數和服務都較為完善,成為很多人在非洲的首選。

中國外交部於3月10日深夜回應,希望埃塞方儘快查明事故原因,即時向中方通報調查進展,妥善做好後續安置。「時隔不到5個月,波音737-8飛機發生兩起空難,令人警醒。」3月11日上午,中國民航局發佈通知稱,鑒於兩起空難均為新交付不久的波音737-8飛機,且均發生在起飛階段,具有一定的相似性,本着對安全隱患零容忍、嚴控安全風險的管理原則,為確保中國民航飛行安全,經研究,決定囯內運輸航空公司暫停波音737-8飛機商業運行。據悉,波音737-8是民航業對波音MAX 737-8的簡稱。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在埃塞航空的發佈會上,埃方陸續公布了全部遇難乘客的國籍:32名肯雅人、18名加拿大人、9名埃塞俄比亞人、8名中國人、8名美國人、8名意大利人,等等。

還有不少聯合國僱員,其中一些人是為了參加3月11日在內羅畢舉行的第四屆聯合國環境大會。據聯合國安全保障部初步證實,共有19名聯合國系統機構工作人員在此次飛機墜毀事故中喪生,包括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 6人、聯合國駐內羅畢辦事處5人、聯合國難民署 2人、國際電信聯盟 2人、聯合國糧農組織 、國際移民組織蘇丹辦事處、聯合國駐索馬里援助團(UNSOM)及世界銀行各1人。

隨着各國遇難者身份逐漸被確認,其中不乏政府要員。索馬里總理的禮賓主任Shahaad Abdishaku、斯洛伐克國會議員、斯洛伐克民族黨副主席Anton Hrnko的夫人和一雙子女、非洲著名連鎖酒店餐飲品牌Tamarind集團CEO喬納丹·西科斯、肯雅足球聯盟常務秘書長Hussein Swaleh;非洲猶太人青年論壇(African Diaspora Youth Forum)聯合主席Karim Saafi;世界糧食署的工作人員。還有來自加拿大埃德蒙頓的Odowaa和6歲女兒Egal,兩人都是索馬里血統。

在內羅畢喬莫肯雅塔國際機場,很多家屬仍在焦急等待消息。肯雅交通局局長詹姆斯馬查里亞說,肯雅正在設立兩個應急響應中心,以協助這些飛機上的親屬和朋友。「這些中心的目的是儘可能為家屬提供信息,同時為他們提供隱私環境。」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救援現場 圖片:紐約時報

事件發生後,埃塞俄比亞總理阿比·艾哈邁德·阿里,肯雅總統烏胡魯·肯雅塔均在第一時間通過社交媒體表達了對遇難者家屬的深切慰問。兩國也開通了緊急救援專線,為失事飛機相關人員親友提供幫助。

墜機原因未明 「陰謀論」層出不窮

「現場發生強烈爆炸並引發大火,以至於我們無法靠近。所有東西都被燒毀了。事故約在8點發生,消防隊員約在11點左右到達。目前現場有4架直升機,無人生還。」名為古特馬(Bekele Gutema)的男子事發時在墜機地點附近接受媒體採訪時說。

埃塞航空公司首席執行官也前往現場,隨後召開緊急發佈會。「到達墜機地點時,現場濃煙滾滾,大火仍未熄滅。」他表示:「失事客機機長曾請求返航。當時此要求已獲批准。」這架飛機此前從南非起飛,於3月10日到亞的斯亞貝巴的博萊國際機場。「抵達後曾停在地面達3個多小時,起飛和降落時都沒有收到相關問題報告。」

倫敦大學航空專家兼高級研究員Lynette DRay表示,737MAX型號的發動機效率比之前的737飛機要高。瑞典的飛行跟蹤組織Flightradar24的數據顯示,飛行起飛後曾有過突然下降的跡象,隨後又有拉升,之後消失在追蹤畫面中。飛行的前三分鐘,飛機的速度已經遠遠高於一般起飛階段的速度,垂直速度從每分鐘0英尺到1472至1920英尺之間不等,這在上升期間並不常見。又過了三分鐘,飛機墜毀。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救援現場發現的飛機遺骸 圖片:紐約時報

這架飛機最後一次維修在今年2月4日,飛行時間僅1200小時。擔任此次ET302飛行任務的是肯埃混血的高級機長Yared Getachew, 飛行時數累計超過8231小時。他於2010年加入埃塞航空,2017年駕駛波音737型號飛機。副機長的飛行時數也累計超200小時。

但由於黑盒子還未找到,關於墜機的原因,各種猜測紛至沓來。

最初的猜測因飛機型號露出端倪。這次事故是波音737MAX系列發生的第二起機毀人亡的事故。「737MAX」很容易讓人聯想起4個月之前的空難。

2018年10月29日6時20分,一架隸屬印尼獅子航空公司的波音737MAX8在起飛13分鐘後失聯,在印尼爪哇島海域墜毀,機上189人全部遇難。該客機與此次埃塞克比亞航空公司墜毀的飛機為同一機型。通過打撈的黑匣子,最終原因證實為該機型安裝的「激動特性增強系統」可能有問題,導致防失速系統有誤判風險,使得飛機自行大角度俯衝並墜落。

這讓媒體紛紛聯想:兩次墜毀的飛機都是幾個月前交付的新飛機,而且發生墜毀的時間都是起飛幾分鐘後,這也讓該機型的安全問題引發擔憂。

這架墜毀的飛機註冊號為ET-AVJ,2018年11月15日交付使用,機齡僅僅4個月。2010年後作為波音飛機的最新型號,包含了737MAX-7、-8、-9、-10型號。這一代飛機開始交付使用是在2017年,截至2019年1月已經交付350架,訂單數達到5077架。中國很多航空公司均有737MAX機型:例如南方航空接收16架,中國航空接收14架,廈門航空接收9架,深圳航空接收5架,山東航空接收6架,南航接收7架等。這款飛機的優勢在於更大、更省油、能使飛機搭載更多旅客,飛得更遠。

彭博社引述專業人士的話說,某些特殊情況下,飛行員採取手動飛行模式,傳感器發現可能出現空氣動力學時速的問題,該型號飛機會自動將機頭向下推。

不過,AirlineRatings網站總編輯Geoffrey Thomas表示,埃塞航空的墜機事件與去年獅航墜機事件有明顯不同。「獅航航班有劇烈波動,我們可以持續從飛機上獲得數據,直到最後墜毀。」他分析說,「而周日的這起事故之前沒有任何波動,所有傳送數據都停止了。變速箱突然停止,意味着空中發生了災難性的機器故障。」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埃塞航空首席執行官很快否認了這一猜測:「飛行前沒有任何缺陷,因此很難看到與獅航墜毀有任何相似之處。」當被問及是否有恐襲的可能性時,他回答說:「這個階段,我們不排除任何原因。」他還補充說,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一個團隊很快抵達埃塞。播音公司發表聲明表示,波音技術團隊已準備好在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指導下提供技術支持。

埃塞航空是國有企業,也是埃塞舉全國之力發展起來的航空公司,硬件設施相比於非洲絕大多數航空公司都要好很多。事故發生後,埃塞總理阿比·艾哈邁德也第一時間發推特說:「向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庭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這位改革派總理剛剛上任便開始了一系列政治改革,與鄰國及長期的競爭對手厄爾特利亞結束了長達20年的敵對關係。他還將國家經濟重心轉向投資開放的航空公司事業中。在他的就職典禮上,要求埃塞航空在Bishoftu建立一個新的機場城市航站樓。

作為非洲獲得讚譽最高的航空公司之一,埃塞航空也是星空聯盟成員,擁有良好的安全記錄以及非洲大陸上最新的機型。其擁有111架飛機,其中包括5架波音737MAX飛機。近年,埃塞航空的擴張包括最近開通一條通往莫斯科的航線,1月亞的斯亞貝巴新的客運站落成。最近一次重大事故是2010年黎巴嫩起飛後爆炸墜入地中海,83名乘客和7名機組成員遇難。2015年1月,一架波音737-400貨機在加納阿克拉降落出現故障,索性未有人員受傷。

另一種陰謀論來自於美國國務院3月8日在推特上發佈的信息:建議美國官員不要於3月10日抵達亞的斯亞貝巴博萊國際機場或從此處起飛。許多埃塞網民在美國國務院領事司的推特下留言,質疑美國與此次恐怖襲擊有關係。一位埃塞當地華人告訴《鳳凰周刊》,之前亞的斯亞貝巴發生過示威集會,但美國使館並未要求不讓去機場。」另一個疑點則是:空難最早的消息是由埃塞總理府辦公室在推特上對外公布的,而非空管部門或是埃塞航空公司。

埃塞空難157人遇難:有中國人改簽躲過墜毀航班,中資員工33歲生日前不幸遇難

聯合國官微發佈的聲明

還有一個聯想來自於1月15日索青黨在肯雅內羅畢都喜酒店的報復性恐怖襲擊事件。在隨後的1月24日,埃塞空軍在一次針對索青黨的轟炸行動中,於索馬里南部城市BurHaybe成功擊殺該恐怖組織的行動指揮官阿卜杜·奧斯曼和手榴彈爆炸專家阿布杜薩勒曼,以及其他35名恐怖分子。之後索青黨開始展開報復。2月2日,索青黨將一輛汽車炸彈被偽裝成載滿蔬菜的小型巴士,攻擊非洲聯盟駐索馬里特派團(AMISOM)位於索馬里南部的一處軍事基地,造成16名埃塞士兵傷亡。由於此次飛機失事的Bishofto恰好有一個空軍基地,是否會間接使得民航客機成為索青黨的打擊目標?

「沒人希望發生這種事。」一位在中國留學的埃塞俄比亞留學生向《鳳凰周刊》說:「發生這麼慘烈的事故實在是太可惜了,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加深對非洲或者對我們國家不好的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