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地理大發現以來,歐洲的商人、傳教士、形形色色的流亡者和冒險家們紛紛出海,葡萄牙的航海家、西班牙的兵、荷蘭的商船(帶着聖經和火炮)滿世界跑,接二連三地建立起一系列全球性帝國,其集大成者無疑就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治下的大英帝國。

在漫長的19世紀,英國人小心翼翼地在歐陸強權之間離岸制衡維持均勢,在歐洲之外的世界上披荊斬棘開拓進取,在歐洲人早已熟知的擁擠的舊大陸——亞洲和非洲征服了大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在歐洲人陌生的空曠的新大陸——美洲和澳洲建立起大片的殖民地、自治領,皇家海軍和東印度公司的炮艦和商船連接着這些殖民地、自治領與英倫三島本土,控制着全世界的主要航線和制海權,倫敦金融城為全世界的政府和商人融資,英鎊是世界貨幣,為了換取這些世界貨幣,澳大利亞人和智利、秘魯人為英國挖礦,新西蘭人和阿根廷人為英國養牛放羊,俄羅斯和烏克蘭人為英國種莊稼,德國人給英國人當僱傭兵,印度人為英國種棉花,非洲人當牛做馬,南非的金礦直通英格蘭銀行的金庫,中國人則傾家蕩產吸食英國人的鴉片。

總之,英國人建立起了一個全球性的自由貿易帝國,一個歐洲人不需要辦理簽證,只要買得起一張船票,就可以前往新大陸討生活;這個帝國所秉持的時代精神是亞當·斯密,是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在這個世界裡,沒人在乎你是誰、你的信仰是什麼,只要你能賺錢就是好樣的;一切生產要素都是自由流通的,一切都是為了賺取英鎊,印在英鎊上的自由之女神引導我們走;自由與法治,國家與責任,光榮與榮耀,全都沐浴在上帝、女王、英鎊與皇家海軍炮艦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世界大戰與大蕭條打斷了這一切。美國在危機與戰爭中僭越英國的自由貿易世界帝國皇冠,表面上繼承了英國自由主義普世帝國的衣缽,但其本質卻從來不是自由的。美利堅帝國的時代精神是凱恩斯,是WASP(白種盎格魯新教徒),是一個基督教福音派所建立的屹立於塵世的上帝之城。如果說大英“帝國”其實更像古典時代的雅典,那麼美利堅帝國則是實打實的古羅馬帝國。在這個帝國里,自由貿易並不是全球性的,自由貿易遇到柏林牆便戛然而止,後來柏林牆倒塌了,但頑強存在於美國人的心裡。在這個帝國里,“好人”是不能跟“壞人”做生意的,而誰是“壞人”則由羅馬城裡的元老院決定,不服從元老院決定的就是壞人,不站在元老院一邊就是“自由世界”的敵人,是一定要掃蕩的。總之,這絕不是一個自由主義的“自由世界”。天下苦秦久矣。

中國人的新帝國

現在中國人來了。通過亞投行和一帶一路,中國人不動聲色地編織起了一張新的全球自由貿易網絡。如果在世界地圖上將所有參加亞投行和一帶一路的國家都用紅色填充標註起來,我們會發現,這股紅色浪潮早已越過中國官方給出的“一帶一路”示意圖,外溢到了地球的各個角落,就連遠在天涯海角的新西蘭、智利都同時成了一帶一路和亞投行的成員國。

回到現代全球帝國的發源地歐洲,歐洲文明的母體希臘早早就加入了亞投行和一帶一路,亟需中國投資和商機的希臘成了中國在歐盟內的堅定盟友;近代第一個建立全球帝國的西歐國家葡萄牙也在2018年12月加入了一帶一路。在一帶一路的框架之外,中國還跟16個中東歐前蘇東集團國家建立所謂1+16合作機制,中國領導人表示希望看到1+16機制各國與一帶一路相對接的前景,結果就是歐盟國家匈牙利和波蘭同時加入一帶一路和亞投行。

其實今天匈牙利和波蘭的主流意識形態上都是右翼的,表面上看起來與來自東方的中國格格不入,但實際上,冷戰時代,中國從來都是站在匈牙利、波蘭一邊反對蘇共的大國沙文主義的,儘管後來河山變色,但這份香火情卻傳承了下來;而今天瀰漫中東歐的右翼民粹社會思潮,又與當今中國社會真實的主流意識形態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妙、只可意會不和言傳的共鳴。

但實際上,中國人對於意識形態問題根本就不在意。中國人所建立起來的這個新全球貿易帝國所秉持的時代精神是亞當·斯密;在這個世界裡,沒人在乎你是誰、你的信仰是什麼,只要你能賺錢就是好樣的;中國人追求一切生產要素都要自由流通的,一切都是為了掙錢和掙更多的錢,印在人民幣上的那個人化身為“自由之神”引導我們走;自由與法治,國家與責任,光榮與榮耀,全都沐浴在黨中央、人民幣與人民海軍炮艦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Xi Jin Ping at One Belt One Road Summit

Xi Jin Ping at One Belt One Road Summit

“引領風潮”意大利

羅馬帝國消亡後,意大利整整分裂了一千四百年。破碎成若干小城邦的意大利人在與周邊列強的虛與委蛇中,練就了見風使舵的本領和正確站隊的毒辣眼光。一戰時,本來屬於德奧集團的意大利宣布中立,隨後加入英法協約國一邊參戰,在戰場表現乏善可陳的情況下混了個戰勝國的地位;二戰中又故技重施,先是跟着德國喝湯,1943年戰局明朗後立刻轉而投向盟國,避免了戰後德國那樣被分區佔領的厄運。

現在,就在大家還都看不清中美貿易戰最後鹿死誰手的膠着時期,意大利轉身跳到了中國的船上。雖然大家都注意到雙方簽署的合作備忘錄中,意大利人小心翼翼地把5G建設摘了出去,這一舉動自然可以理解為意大利人給自己開了一個後門,但是更多地,恐怕是打一巴掌揉三揉的縱橫捭闔之術。中美貿易戰正酣,歐盟執委會也在上個月剛剛出台新對華政策文件,將中歐關係從夥伴轉而定位成對手,華為是歐美河流圍剿中國崛起的劫才,此前意大利內定加入一帶一路時,來自美歐盟國的壓力已經足夠大,如果不作勢將5G拿出與中國合作的計劃書,這種壓力將變得不可承受。

但意大利人終究勇敢踏出了這一步。意大利經濟發展副部長、推動與中國談判的米凱萊·傑拉奇(Michele Geraci) 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明確表示,意大利加入一帶一路,“這不是孤立於歐洲之外,這是意大利在領頭…… 當你領頭時,你確實需要有片刻的孤獨,但這段時間將是非常短的。” 《紐約時報》則在自己的報道中承認,“在美中就解決貿易僵局繼續談判、歐盟領導人聯合起來要求中國結束不公平商業行為的時候,意大利卻選擇了另一條路——中國的新絲綢之路……這標誌着地緣政治從西向東轉移。”

意大利重新站隊所帶來的衝擊的是巨大的。協議簽訂之初,法德兩國媒體即可掀起了質疑和大批判的浪潮,結果轉眼三天之後,隨着中國最高領導人造訪巴黎,與法國總統馬克龍簽訂了300億歐元民航機採購大單,法國輿論立刻軟化,也開始討論起加入一帶一路的可能性。今天法國媒體在見風使舵這件事上,絲毫不遜色於他們在拿破崙戰爭時期的同業前輩們,更絲毫不遜色於意大利人。

French President Emmanuel Macron (R) and Chinese President Xi Jinping toast each other during a state dinner at the Elysee Palace in Paris, France, on 25 March 2019, as part of a Chinese state visit to France.

French President Emmanuel Macron (R) and Chinese President Xi Jinping toast each other during a state dinner at the Elysee Palace in Paris, France, 25/3/2019

意大利跳船,法國人意亂情迷,只剩下德國人不知所措地站在舞台中央。3月29日,在不萊梅商會,“一帶一路倡議德國聯邦協會”(BVDSI)舉行了成立儀式,大約150位北德地區政治、經濟、媒體界精英出席當天的成立儀式。

儀式上,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不萊梅州經濟部國際事務處主任克里斯蒂安·古特施密特(Christian Gutschmidt)直言,中國投資激發意大利、希臘等南歐國家港口的潛力,會影響那些原本前往不萊梅、漢堡等德國港口裝卸的貨輪,需要“積極應對這種挑戰”。不來梅州基建部長克里斯蒂安·佩格爾(Christian Pegel)則表示,“一帶一路”是一個偉大、和平的倡議,應將其視為德國和歐洲的發展機遇,德國應積极參与其中,而在“一帶一路”合作中,應“去意識形態化”。

好一個“去意識形態化”,這位州里的基建部長對於中國人新近建立的全球貿易帝國的時代精神具有某種精準的洞察力。那麼在眼下這場發生在這個“去意識形態化”的新全球貿易帝國與那個意識形態挂帥的舊帝國之間的貿易戰當中,究竟誰將最終問鼎呢?

作者薛曉明,悉尼大學政治經濟學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