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想要競選美國總統的人可是不少。

個頂個都覺得自己比現在那位要強上百倍。

比如今年年初宣布競選的霍華德 · 舒爾茨(Howard Schultz)。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作為星巴克的前任 CEO,他獲得的關注遠超其他對手。

但是很多人都不看好他,覺得他簡直是莫名其妙。

甚至有人說他只會幫倒忙,他參選以後,民主黨的形勢會更不樂觀,特朗普可能贏得更加輕鬆。

巴菲特也給他潑了一盆冷水:舒爾茨競選總統簡直就是個錯誤(a real mistake)。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我想很多人都有同樣的困惑:你不好好賣你的咖啡,選總統瞎湊什麼熱鬧?

就在今年年初,他宣布參選的第二天,1 月 28 號,他的新書在美國上市,書名叫《從頭再來》(From the Ground Up)。

在很多人看來,今年 66 歲的舒爾茨,是把競選總統當成「二次創業」了。

錢賺夠了,於是想要謀求權力和地位。

這當然是一種理解。

只是當我讀完這本《從頭再來》,又把他前兩本自傳《將心注入》和《一路向前》一口氣看完之後,我讀出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一個人賣 3 美元一杯的咖啡,跟他去競選 3 億人的總統,可以出於同一個原因,遵循同一套邏輯。

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在打造出 30000 家門店、市值 6000 億人民幣( 900 億美金)的商業帝國、成為超級富豪之後,到底是想追逐權力,還是想成就些別的什麼?

相信讀完今天的這篇文章,你會像我一樣豁然開朗。

稍微啰嗦一句,寫這篇文章,只是想給大家分享一本新書、一個人物故事,它不是廣告,也不是公關文,我們沒收星巴克一分錢。

如果你覺得有些地方有「吹捧」他的嫌疑,我只是忠實轉述了舒爾茨的原意。

接下來,我會嘗試用第一人稱的視角,帶你回到他的童年。

這位億萬富翁的人生起點,可能比你想像的還要不堪。

1

祖母做主,父母為奴

1953 年 7 月 19 號,我出生在紐約的布魯克林,一個工人家庭,兄妹三人,我排行老大。

因為爺爺去世的時候非常年輕,所以我爸十幾歲就輟了學,開始給家裡打工掙錢。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跟奶奶住在一起。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 舒爾茨小時候

我至今還記得,媽媽讓我跟弟弟妹妹吃完晚飯,早早上床睡覺的情形。

我忍不住扒開門縫向外探望。

晚上 8 點,一伙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家門,男人穿着劣質的汗衫,胡茬里藏着雞蛋沫,女人蓬頭垢面,一邊流汗一邊拿撲克牌當扇子。

他們在聚眾賭博。

爸爸媽媽輪流跟在旁邊伺候,端茶倒水,打牌的人輸了,沖他倆罵髒話,他們順從地低下頭,不吭聲。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爸爸媽媽低三下四地幫奶奶組織牌局,是為了掙錢。奶奶雇他們倆當服務生、當司機,伺候這些賭客。

「回你的房間去,霍華德。關上門,安靜點。」(Just go to your room, Howard, shut the door, be quiet.)

每個禮拜,有三四個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

第二天一早,我會在盛滿了煙蒂的煙灰缸旁邊吃早飯。

有些夜晚,我會躲到外面漆黑的樓梯間里坐着,那是我的避難所。

我替大人們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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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和妹妹

後來,我們離開了奶奶家,搬到了政府公房去住,那是一個狹小的兩居室公寓,擠着我們五口人。

我爸爸是一個開着貨車送嬰兒尿布的司機,他除了開車幾乎一無所長。

每天,他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家,都不願意跟我們說一句話。

「爸爸累了,讓他睡吧。」

他不高興了,就打我們、罵我們哥兒仨。

一天晚上我惹他生氣,他按着我的臉,直接塞進了一盤熱氣騰騰的意大利麵里。

他總抱怨自己錢不夠花,而家裡每次電話一響,我就感到一陣心焦。

「對不起,我爸媽都不在家。」我看着他倆的眼睛,我感到羞愧。

他們找熟人借錢的時候也是,自己不去,非讓我去。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我沒想到生活還可以變得更糟。

7歲那年的冬天,爸爸在搬運整箱尿布的時候,走在冰上,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傷了,他幾乎摔斷了一條腿。

那是 1960 年代,一個藍領工人出了工傷,公司一般不會搭理的,都是直接解僱,撫恤金什麼的連想都不要想。

從那以後,我就看着我爸爸像一灘泥一樣癱在沙發上。

除了自怨自艾,他放棄了改變生活的希望。

我們家幾乎是靠慈善機構的救濟,才沒有餓死。

直到今天,我都刻骨銘心地記得,我童年時看到父親面對失敗的恐懼,還有我內心早早萌生出來的羞恥、不安和無助。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尊嚴是什麼東西,但我很清楚,我們是一個低收入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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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貧如洗的家

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給家裡掙錢。12 歲,我去騎車送報紙,去飯館打工;

16 歲,我去毛皮廠刷洗狐狸皮,我在運動鞋店裡度過一整個炎夏,我在紡織廠里處理紗線。

我覺得媽媽一個人拉扯我們三個太不容易了,但媽媽不這麼看。

她自己高中都沒畢業,但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讓我們三個都能上大學。

她覺得最可能有出息的人就是我。

可是在中學裏,我不是什麼好學生——做作業?去他的吧!逼得實在沒轍了我再寫兩筆交差。

我只喜歡運動,我愛打籃球,我可以在球場上一玩兒就是幾個小時,甚至幾天。

那時候我覺得,運動場就是我新的避難所,它取代了樓梯間,帶給我安全感——無論是在家,還是在教室,我都找不到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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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提到的小時候的樓梯間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體育老師宣布我正式成為校籃球運動員的那一天,那是我感到奇恥大辱的一天。

老師要我交隊服的錢,只有 29 美元,可我拿不出來。

媽媽讓我等爸爸發下個月工資的時候,再領這件衣服,可從我進隊那一天起,每個人都必須穿隊服參加訓練。

我不想讓媽媽為難,我從同學那兒借錢買了這件衣服,但我一回家就把它藏好,直到爸媽拿得出錢,我才告訴了他們。

我沒想到,到了考大學的時候,我的體育特長也幫了大忙。

我成為了校橄欖球隊中負責進攻的四分衛(quarterback)。

有一天,有人來我們學校參觀,我壓根就沒注意。幾天以後,我收到一封北密歇根大學(Northern Michigan University)的來信,他們想招募橄欖球隊員,我簡直要樂暈過去了。

很多人上大學都要糾結,申請哪些學校,但對我來說這沒什麼可糾結的,因為北密歇根大學給我提供了獎學金,那是我唯一得到的獎學金,我需要它,否則我根本上不起大學。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大學錄取我的那年,正是星巴克在西雅圖誕生的那一年。

在大學裏,為了生活費,我貸過款、兼過職、在假期里打工,在酒吧做服務生,甚至,我還賣過血。

在學校里,我不是唯一一個去血庫賣血的人,為了換錢,我在保證健康的前提下儘可能多地去獻血換錢。(I also gave blood in exchange for cash as often as I could.)

畢業的時候,我爸媽都沒有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不是他們不想來,原因很簡單:

家和學校兩地相隔上千公里,他們來不起。(They couldn』t afford to 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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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5年,舒爾茨畢業了

我沒有成為一名專業的橄欖球運動員,我的學習成績一直也就是 B 的水平,只有在考試之前,我才會突擊一把、矇混過關。

我像很多大學生一樣,畢業以後,不知道該做什麼、想做什麼。

我在大學當地的溜冰場幹了一年,回到紐約,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招聘廣告,憑藉我外向的性格,想做點來錢快的工作,所以我嘗試着去做銷售。

我先是進了一家賣複印機的小公司,因為我幹得好,很快我就被他們的競爭對手挖走——到大公司施樂(Xerox)的營銷部工作,這可是我夢寐以求的。

「你好,我是施樂公司的霍華德·舒爾茨。」

整整三年,我每天都要把這句話說上 50 多遍,打上幾十個推銷電話,把紐約東西南北高樓大廈的門檻都踏遍了,

我敲開一間間辦公室的門,厚着臉皮跟人推銷當時新款的「文字處理器」(word processor),它不是複印機,可以算是一種辦公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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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世紀的文字處理器

銷售這個行當,在哪兒都一樣,磨破嘴,跑斷腿,就看誰肯拼了。

一開始,我只負責前期溝通,等對方有了購買興趣,我再把客戶的聯繫方式交給老銷售去做跟進。

我邊看邊學,很快,老闆就批准我自己獨立銷售,賺取全額的傭金。

我不僅還清了大學貸款,還掙了不少。很快,我跳槽到一家瑞典的設備公司(Perstorp)繼續干銷售,開始賣一些廚房用品和傢具,年薪 75000 美金,公司配車,1 年 4 次往返斯德哥爾摩的旅行費用全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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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上和父母的合影

不到 28 歲,我已經小有成就,跟妻子雪莉在繁華的曼哈頓上城東區買下了自己的房子。

爸媽都沒想到,畢業才 6 年,我就過上了這麼好的日子。

可是沒有人能理解,我手裡握着這些,心裏依然沒有安全感。

我好像老是在惦記着什麼東西,我想把命運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手裡。

我老是在不停地想:下一步我該怎麼辦?

小富即安,那不是我的追求。(Enough is never enough.)

1981 年,我在給瑞典傢具公司忙活的時候,偶然發現了西雅圖一個芝麻大小的零售商,竟然訂購了一大批咖啡研磨機。

不說你也猜得到,那家公司的名字叫「星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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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 年代的星巴克

當時我很不理解,它只有 4 家店鋪,訂購咖啡機的數量卻超過了梅西百貨公司,這是為什麼?

我對媳婦說:「我得去他們家瞅一眼,實地考察一下。」

推開門看到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是個膜拜咖啡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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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豆

來自世界各地的咖啡豆琳琅滿目:蘇門答臘、埃塞俄比亞、哥斯達黎加……

星巴克咖啡公司專門把各地的咖啡烘焙、研磨以後,整包進行出售,換句話說,他們不賣一杯一杯的咖啡。

第一次見到星巴克的三位創始人,他們告訴我,大多數美國人平時喝的咖啡所用的咖啡豆,比不上星巴克用的阿拉比卡咖啡豆(Arabica beans)。

美國人喝的多是口味輕淡一些的速溶咖啡、罐裝咖啡,而星巴克會對咖啡豆做「深度烘焙」(roasted their coffee beans 「dark」),這樣咖啡豆的味道會更濃郁。

我對這東西沒啥研究,只是第一口嘗到星巴克咖啡的時候,我才終於知道,我在大學期間,為了提神醒腦而大嚼特嚼的那玩意兒,根本不能稱其為「咖啡」。

回去以後,我的腦海里一直盤桓着星巴克店裡那一股揮之不去的香氣,它好像有什麼魔力,鑽進了我的味蕾,也鑽進了我的心裏。

後來多次接觸,我知道他們想招一個專業的市場營銷主管。我忍不住想:我能不能成為這魔力的一部分?把這樣一個小而美的公司做大做強,會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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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年以後,當我終於下定決心,辭去年薪 75000 美金的工作,搬到 4000 多公里之外的西雅圖,去一家只有 5 個店鋪的小公司工作的時候,沒人覺得我腦子是正常的。

但我清楚我在做什麼。

就在 8 月中旬,當所有東西都裝上了車,我們第二天就準備出發的時候,一個噩耗傳來了。

我父親確診患上了肺癌,醫生說 60 歲的他估計只能再活一年。

我感覺我整個人就要被一劈兩半了一樣。

那邊工作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可如果我這時候去西雅圖,媽媽怎麼能撐得下去呢?

在病床前,爸爸拉着我的手:「去吧,去那兒開始新的生活,這兒的事兒我們能應付。(We can handle things here.)」

等電梯的時候,我跟媽媽說:「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覺得自己就要沉下去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被抽得一乾二淨。

媽媽卻非常堅決地看着我:「霍華德,你必須走。」(Howard, you have to go.)

她緊緊地擁抱着我:「你必須走。」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看見媽媽哭紅的臉,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跟我擠出微笑,我癱在電梯的角落裡,崩潰得淚如雨落。

初到星巴克的日子,我幹得格外賣力。有一次我正在櫃檯後面幫忙收錢、把咖啡裝袋,抬頭髮現有個顧客,左右手拎着我們兩台咖啡機就往外走,我一個箭步躥出櫃檯追他:「你給我放下!聽見沒有,放下!」

我一直追他追到街上,小偷嚇壞了,扔下東西就跑了,回到店裡,所有人都為我鼓掌,然而我心裏清楚,我一直想要的那個答案,它不在這兒——這個看似溫馨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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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很多第一次推門進來的顧客,會覺得茫然、不知所措,因為當時的星巴克,是給老主顧、給咖啡行家們服務的。

我想讓這些好咖啡,走進千家萬戶。

答案不在這兒。

它在哪兒呢?

2

為了咖啡,我轉身離開星巴克

1983 年,那年我 30 歲。

我第一次步入意大利米蘭的清晨,來參加國際貿易展覽會。

改變我人生的故事,發生在前往展覽會的途中。

我循着一股特殊的氣味,推開了一扇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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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在米蘭

「Buon giorno!」(意大利語:早安!)

一個瘦削的老人家熱情地沖我打招呼,就好像我是他隔壁鄰居一樣。

空氣里瀰漫著剛磨碎的咖啡的香氣。

我站在吧台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忙活。

他用精準的動作把咖啡豆磨碎,把它們裝進一個籃子,放進一台閃閃發光的機器,他一邊拉杆,機器一邊發出咯咯的聲音。

想要「拉」(pull)一杯濃縮咖啡,需要恰到好處的水流、溫度、壓力和時機,才能從磨碎的咖啡豆中,提取出最飽滿、最強烈的味道。

整個複雜的工藝過程包括傾倒,研磨,稱重,壓實,等待,滴取……

然後,一串琥珀色的液體從容地滑落進一個小小的白色瓷杯里。

在整個過程中,老人和另外三個客人用意大利語快速地交談着。

我手裡拿着那隻精緻的瓷杯,像是收到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我接過咖啡呷了一小口,一股濃烈的味道滑過我的舌頭。

那個味道我記了一輩子,我真想留下來學學這門手藝。

我看到店裡並沒有什麼精美的裝飾,人們在吧台前,悠閑地用意大利語開着玩笑,穿着校服的孩子,捧着書讀的大學生,退了休的老人,三兩成群的朋友,促膝閑談和意大利歌劇原聲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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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大利的咖啡店

我看到這裡的人們,圍繞着咖啡,建立了一種充滿活力的文化,他們理解咖啡和人情,藉此創造出一個溫暖、舒適的空間。

咖啡讓人們相聚於此。(Coffee could bring people together in a place.)

人們因咖啡而來,品嘗到的滋味,卻遠遠不止於咖啡。

我的心飛回到狹窄幽暗的樓梯間里,飛回到揮汗如雨的球場上,

我迷戀這種心安一隅的感覺,我終於再一次和它不期而遇,撞了個滿懷。

我的身體像通了電一樣,頭腦中飛速集聚着想法。(My body felt electric and my mind swam with ideas.)

美國沒有任何一家咖啡館,和我在意大利米蘭的所見所聞能夠相提並論,但我憑直覺相信,一定會有更多的美國人,像我一樣愛上這種感覺。

我相信,星巴克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我在意大利品嘗到的滋味,「翻譯」到美國人的舌尖上。

理想很豐滿,現實嘛,你懂的。

那時候,星巴克連飲料都不提供,只賣咖啡豆。

我設想的願景一提出來就被否了,三個創始人只想接着賣袋裝咖啡。

他們沒能看到我看到的東西。

我在星巴克待了不到一年,就離開了。

既然星巴克現在只能是窩在西雅圖的一個咖啡豆商鋪,那麼我就要憑自己的本事,把我心目中的咖啡店做出來。

就在我下決心辭職的時候,我發現妻子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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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與妻子

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我拿什麼養家?

我從星巴克創始人那裡拿到 15 萬美金,他們告訴我,我跟他們想做的不一樣,但他們願意支持我創業。

我把新公司取名叫「天天咖啡」(II Giornale),這是意大利語里「每天」的意思,每天都要喝咖啡。

我只身前往意大利,繼續尋找投資人。想要開業,我還需要募集 170 萬美金。

可是意大利投資人聽到我的想法以後,止不住地搖頭:美國人永遠都不可能接受意大利人享用濃縮咖啡的生活方式。

意大利人的拒絕意味着,我要回到美國,叩開一個個投資人的大門。

我怎麼也沒想到,我找到的第一個投資人羅恩(Ron Margolis),竟然是個內科醫生。

說來也巧,我太太認識他們夫妻二人,是在公園遛狗的時候碰到的,我媳婦挺着個大肚子,羅恩以前當過產科醫生,就圍繞孩子扯開了話題。

我太太說到我想開公司,羅恩有閑錢,就這麼搭上了。

我興高采烈地跑到羅恩家,跟他描繪我的宏偉藍圖,他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你需要多少錢?」

「我給你看我的財務計劃,是這樣的……」

「不用啦,我不太懂這些,你需要多少?10萬美金夠嗎?」說著他拿出了支票簿,寫下了這個數字。

他不看財務報表,他甚至都不喝咖啡。

他說他投項目,看的是人。

哎,募資要是都這麼容易就好了。

現如今,當年他的10萬美金,股價早就超過了1000萬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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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I Giornale 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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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兒子出生的那年,我籌集到 40 萬美金,終於在西雅圖市中心最高的摩天大樓里,開出了第一家「天天咖啡館」。但想要證明這個商業模式可行,我還得籌集 125 萬美金,開出至少 8 家店鋪才行。

剛開張的那幾年,我覺得我像一條夾着尾巴的狗,每次敲開別人的門,都感覺自己要被人一腳踹開,暴揍一頓。

「II Giornale,你告訴我這玩意兒怎麼念?」

「你咋就這麼自信呢?美國人不可能為了一杯咖啡花上 1.5 美金的。」

「小夥子你快去找份工作吧,你弄這項目之前壓根就沒動腦子好好想想。」

有時候,在見投資人之前,我會先繞着辦公樓狂走幾圈,安撫一下心中的緊張情緒。

回到家,看到懷孕的妻子,我總是笑臉相迎,我不想把我內心的壓力傳染給她。

那兩三年的時光里,我跟 242 個投資人見面,其中 217 個投資人拒絕了我。

當你一個星期有75%的時間都無功而返,你還怎麼給自己打氣?

有一天,我的老丈人在客廳里,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霍華德,我尊重你過去一年,一直在努力去做的事情,但是咱們看一看家裡的情況吧。雪莉挺着個大肚子,還在掙錢養家;你有你鍾愛的事情(hobby),卻沒有薪水。」

「她再過一個月就要生了。」

「孩子,你得找份工作了,你得養家啊。」(Son, you need to get a job.)

我看着我的老丈人,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哭了。

我從來都不相信,自己的計划行不通,我相信意大利咖啡館模式的精華——那不是喝點東西,那是人和人的聯繫,那是一種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你體驗過沒有:在深深的自我懷疑和自信之間劇烈地震蕩,懷揣着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卻又有着極強的篤定和信心。

最後,我從大概 30 位投資人那兒籌集到 125 萬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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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親自採購咖啡豆

當我把店開起來的時候,我心心念念地想要複製意大利模式,所以犯了不少可笑的錯誤:

比方說店裡的音樂,一開始只放意大利歌劇,結果好些人聽不懂,也不熟悉;

我們店裡學着人家,連個座位都沒有,所有顧客都站着,結果想逗留一下的客人,老是找不到椅子;

我們飲料單上寫的都是意大利文,沒幾個客人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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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整後,飲料單終於能看懂了

我甚至一度拒絕用紙杯裝咖啡,覺得濃縮咖啡放到瓷杯里才更地道,但是後來我妥協了:如果我們不做外賣,生意就會大受影響。

做了種種本土化「改良」之後,在開業半年之內,我們單日接待的顧客人數突破了 1000 人。

1987 年,我突然接到了一個消息:星巴克創始人要把星巴克的店鋪、工廠和品牌打包賣掉,退出咖啡行業。

他們找到了我,想把星巴克「託付」給我。

「託付」的費用是 400 萬美金,他們只給我 60 天時間去籌錢,同時向我保證不會把它賣給別人。

那時候星巴克比我的天天咖啡館要大得多,這是一個蛇吞象的故事。

我的一個投資人看到了商機,從中作梗,想要繞開我,自己去收購星巴克,還想架空我的權力,在兩家公司合併以後,把我一腳踢開。

在危急關頭,我的一個律師朋友拉了我一把,他帶我去見了一個「老夥計」。

他是我朋友律所的高級合伙人,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的爸爸,老比爾 · 蓋茨(Bill Gates 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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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比爾 · 蓋茨

他聽我講完我的故事以後,要跟我一起去見我的投資人。

投資人當著他,一點都不給我留情面,他們指着我的鼻子罵:

「霍華德,你小子別忘了,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是我們給你投的錢!」

「現在你想買星巴克,用的可是我們的錢!」

「你要是不接受我的收購計劃,你就趁早給我滾,你個雜碎!(You』ll be dog meat.)」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這是我的主意!是我告訴你們的!」

老比爾 · 蓋茨站了起來,他真的足足有兩米的身高(79英寸)。

「你們想偷走這個孩子的夢想,你們太卑鄙了!」

他和投資人怒目相視良久,直到他再次開口:

「霍華德會籌到錢的,你們必須退出,明白嗎?退出去!」

我的生命里,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為我挺身而出。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不爭氣地哭了出來,我心裏既感激,又害怕。

我知道我們贏了,但我還是沒有錢。

「霍華德,如果沒人給你收購的錢,我給你。」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1987 年,我收購了星巴克咖啡公司(Starbucks Coffee Company),將天天咖啡館跟它合併在一起,正式更名為星巴克股份有限公司(Starbucks Corpo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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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年的星巴克咖啡館

34 歲的我,開始了新的征程。

從那時起,我告訴自己:我決不允許星巴克,像運輸公司對待我父親那樣,對待自己的員工。

我永遠都忘不掉,他在冰上滑倒、被公司拋棄,從此癱在沙發上抱憾終生、自怨自艾的模樣。

所以上任以後,我幹了兩件事。

當時三分之二的星巴克員工都是兼職,每周工作時間只有 20 個小時,但我想給這些兼職的人上醫療保險。

那時候星巴克還沒有盈利,大部分投資人都堅決反對。

我告訴他們,向兼職人員提供醫療福利保障,可以提高他們對星巴克的忠誠度,降低營業成本。

我算了一筆賬,如果一名咖啡師辭職,招聘、培訓一名新員工的費用大概是 3000 美元。

而為一名咖啡師提供一年的全額醫保,成本只有一半,1500 美元。

而且,一名咖啡師會熟悉很多常客,知道他們最喜歡的飲料。

如果這些咖啡師離職,跟顧客之間的聯繫就會中斷。

最終,我說服了投資人,在 1988 年,星巴克成為全美國第一家,為兼職員工提供全面醫療保障的私營企業。

那是我做過的最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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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右一)與早期員工

從很功利的角度說,星巴克這份錢花得值。

在美國,當時很多零售快餐店的人員流動率,已經從每年 150% 飆升到 400% ,也就是一年換四撥人;

而星巴克的咖啡師,平均流動率只有 60% 到 65% 。更好的福利待遇吸引了更好的員工,讓他們在這裡留得更長久。

就在同一年(1988 年)早些時候,就在我給大家爭取醫保的時候,很少有人知道,我父親去世了。

在他去世後不久,我的一個好朋友說了這樣一句話:

「如果你爸爸是個成功的人,可能你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動力了。」

也許他說得對。我害怕像爸爸一樣失敗,我太清楚一個男人面對失敗的滋味兒了。

1990 年 10 月,星巴克終於開始盈利。

1991 年,我做出了第二個重要決定。

我要給我的員工股票,我要把星巴克所有人,變成我的合伙人。

不僅是所有全職的人,還包括所有(工作 6 個月以上的)兼職員工。

從那時開始,星巴克取消了「僱員」(employee)的稱呼,這裡只有「夥伴」(partner)。

我們把這個項目稱作「咖啡豆股票」(Bean Stock)。

每個夥伴都可以獲得價值年薪 12% 的股票期權。

舉個例子,一個人在1991 年,年薪 20000 美金,那麼他能得到價值 2400 美金的股票期權,此後每一年,他都可以兌現其中的 1/5 ,5 年以後,這個 2 萬年薪的人把那一年的股票期權兌現乾淨,可以兌換到 50000 多美金。

1992 年的一天,HR 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有工廠和倉庫多數工人的簽名。

他們說:「我們不再需要工會來代表我們的利益了。」

「你們讓我們共同掌管這個企業。」

「你們信任我們,現在我們也要信任你們。」(You trusted us, and now we trust you.)

我相信,任何創新,想在企業中持續下去,必須靠一個個跟你並肩而立的人去推動。

當你設身處地地為夥伴着想,夥伴就會為你着想。這是一種古老的企業精神,但它永遠都不會過時。

一開始,很多夥伴都不理解,這個咖啡豆股票有什麼用。

到今天,它已經為所有持股的夥伴創造了15 億美元(100 億人民幣)的稅前收益。

一路上漲的股票市值,幫他們買了最新款的哈雷摩托,付了新房的首付,交了大學學費,還清了債務,甚至創辦了自己的企業。

26 年前,1 萬美元的咖啡豆股票,如今已經變成了 218 萬美元。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在一些人看來,對「下面人」過分慷慨,跟商業利益最大化的追求是背道而馳的。

但星巴克想要成功,需要的是對工作全情投入並引以為傲的人。

他們為咖啡而興奮,他們渴望為顧客服務。

他們不是生產線上的零部件,他們不是成本欄里的一項。

他們的激情和奉獻,就是我們的第一競爭力。(Their passion and devotion is our number-one competitive advantage.)

沒有這個,星巴克必會全盤皆輸。(Lose it, and we』ve lost the game.)

3

星巴克,魂丟了

星巴克開了三年,也虧了三年。

1987 年,虧損 33 萬(美金);

1988 年,虧損 76 萬;

1989 年,虧損 1200 萬。

直到 1990 年扭虧為盈,我們的開店速度也上來了,到 1992 年星巴克上市,門店一共 165 家,市值 2.5 億美金。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比起商業上的成功,我更在意的,是美國人生活方式的改變。

很多學生放學後喜歡在星巴克逗留,

老人們一大早來星巴克聚齊,

媽媽們推着嬰兒車進進出出,

單身的人們在這裡約會,

相愛的情侶在這裡訂婚,

星巴克給了他們一個自由舒展的空間,

我們用咖啡,把人和人連接了起來。

我聽到人們說,星巴克的咖啡是一種負擔得起的奢侈品(as an affordable luxury)。

我看到一個藍領工人和一個外科醫生站在一起排隊。

工人兄弟可能買不起醫生停在路邊的奔馳車,但他可以花上 2 美元,和醫生一樣叫上一杯卡布奇諾。

這就是我的願望,我希望他們共同享受的,不止是那一杯咖啡。

從 1992 年首次公開募股(IPO)以來的 8 年,我們實現了 49% 的複合年增長率。

1996 年,日本開了第一家星巴克;

1998 年,英國第一家;

1999 年,中國第一家,開在了北京。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 1999年,星巴克在北京的第一家店

2000 年,我覺得公司運行狀況很好,於是我辭去了 CEO 一職,只擔任董事會主席,在接下來的 5 年裡,星巴克門店數量又翻了 3 倍,達到 9000 家。星巴克市值衝上前所未有的新高—— 149 億美元。

這樣高歌猛進的好日子,到 2007 年的時候,終於戛然而止了。

那一年,我們的股價暴跌了 42% 。

發生了什麼?

原因很複雜,如果簡單點兒說,就是星巴克「變味兒」了——準確地說,是「沒味兒」了——不僅沒了咖啡味兒,也沒了人情味兒。

2007 年的一天,當我走進一家門店的時候,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現磨咖啡的香氣幾乎聞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早餐三明治濃郁的、烤焦的奶酪味,

為了提高生產效率,新款的咖啡機弄得很高,顧客根本看不到咖啡的製作過程,咖啡師也不允許跟顧客攀談。

我還震驚地看到,為了提高店面收入,店裡竟然擺了一大堆可供出售的毛絨玩具!

這還是我認識的星巴克嗎?

當然,除了這些,門店選址、咖啡師培訓、咖啡豆儲存,通通都出了問題。

2007年,《消費者報道》做的口味測試報告顯示,星巴克的咖啡居然排在了麥當勞的麥咖啡之後。

在過去 16 年裡,星巴克的同店銷售額每年都保持 5% 以上的增長,但是在 2007 年秋天,首次出現了大幅下滑。

作為船長,我感覺船艙正在漏水。

星巴克丟了魂。

在危機關頭,我決定重新出任公司的 CEO,星巴克需要「做手術」了。

2008 年 2 月 26 號,我們同時關閉了美國 7100 家門店,對 135000 名咖啡師進行咖啡製作培訓。那一天,我們至少損失了 600 萬美元,可我覺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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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領導公司變革

我們取消了在工廠研磨咖啡豆,密封運輸的做法,

所有鮮煮咖啡用的咖啡豆都必須完完整整地送到咖啡師面前。

為了進一步保持新鮮口感,鮮煮咖啡售出之前,不得放置超過 30 分鐘,超過半小時的咖啡通通倒掉。

我們做了一系列調整,可是沒想到,第二年比上一年的業績更糟,一個季度就下跌了 28% ,交易量也在持續萎縮。

因為金融危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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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會上向所有員工講話之前,管理層不讓我透露公司的這些具體情況,他們怕大傢伙失去信心,但我拒絕隱瞞。

我告訴所有人,我們面臨的可能是美國從 20 世紀大蕭條以來最困難的形勢,人們兜里沒有那麼多錢用來消費了。

我們也不是一家完美的公司,我們每天都在犯錯。

「但是,如果你心裏知道,你剛剛遞給顧客的那杯飲料,沒有達到濃縮咖啡的標準,那意味着什麼?」我問會場里的每一個人。

「如果它不夠完美,那就倒掉它,重做一杯。」

我強調:「我們過去所取得的成功,不是我們可以躺着掙錢的理由。」(The success we had enjoyed in the past, I emphasized, was not an entitlement.)

錢,必須一天一天地掙,一杯一杯地掙。(We had to earn it every day—one cup at a time.)

「每一位顧客,都應該得到一杯完美的飲料。」

「當他走進店裡的時候,他應該感受到,在這個不人道的世道里,還有一個地方,把他當個人來對待(be treated as a human being in a world that could feel dehumanizing)。」

「星巴克的品牌不是什麼傳奇,它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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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星巴克的股價跌破了 7 美元的時候,我知道,比起 2006 年的高點,它已經下跌了80%以上。

很多股東強烈要求我們削減員工的醫保開支,隨着人力成本的上升,這些年我們花在全面醫保上的錢,比買咖啡花的錢還多。

不錯,削減醫保開支當然可以立馬提高利潤,華爾街會歡呼。

我拒絕。

因為人是第一位的。

那段時間裏,我每天的睡眠,很少超過 4 個小時。

我們想盡了各種辦法,削減了總共 4 億美元的成本。

但光靠「節流」是不夠的。

我還得「開源」才行。

我想起了 20 年前喝的那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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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我的同事在辦公室把它遞給我,讓我嘗了嘗。

「味道怎麼樣?」

「好喝,這是新到的?」

「不是,是咱們自產的蘇門答臘咖啡,而且不是現煮的哦,是用咖啡粉沖泡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

20 年過去了,我想是時候了。

2009 年,星巴克推出了自己的速溶咖啡。剛問市 4 天,媒體就開始拍磚,一家投資網站的頭版頭條寫道:「不!星巴克!不要啊!」

我在紐約召開了新聞發佈會,我請媒體朋友們現場品嘗。

「是的,它確實『騙過了』我們。」《紐約時報》是這麼評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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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巴克速溶咖啡

上市剛10個月,星巴克速溶咖啡在美國的銷售額就超過了 1 億美元。

有數據顯示,只有約 0.3% 的美國產品,在上市的頭一年,銷售額能超過 1 億美元。

2009 年,星巴克的同店銷售下跌趨勢開始放緩,甚至在三季度盈利1.52 億美元。

2011 年,星巴克開始了長達 30 個月的創紀錄營收。

危機終於過去,我想是時候把注意力轉向美國以外的市場了。

4

為你,千千萬萬遍

從 2010 年到 2017 年,星巴克在中國的門店數量,從 406 家增加到 3000 家,營收也從 1.28 億美元,增加到 12 億美元。

2017年,每周有 800 多萬中國顧客,光顧中國大陸 131 個城市的星巴克門店。

中國成為星巴克在美國以外最大的市場,同時也是增長最快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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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 年,星巴克上海咖啡烘焙工坊正式開業

星巴克在全球最大的烘焙工坊——上海咖啡烘焙工坊開業前兩天,

在短短 48 小時內,星巴克在網上銷售的咖啡產品,就超過了 200 萬美元( 1340 萬人民幣)。

開業那天,我邀請我的老朋友馬雲(Jack Ma)在發佈會上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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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18年前,沒人能想像得到,你能在中國賣出這樣的咖啡。」

「我告訴我媳婦:我不喜歡喝咖啡,但我喜歡星巴克。」(I told my wife, 『I don』t like coffee but I like Starbucks.』)

取得這些舉世矚目的成績固然重要,但還有一些事情,是我不能忘懷的。

2017 年的春天,我坐在北京 798 藝術區的一家星巴克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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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爾茨在北京798交流會

廢棄的工廠和前衛的藝術設計交融在一起。

我身邊是 6 名星巴克中國的夥伴,還有他們的父母,他們來與我分享自己的故事。

我戴着耳機,聽着實時翻譯的英文。

2016 年的一天晚上,小肖(Chalne Xiao)在廣州的一家醫院裏痛哭流涕。

她在星巴克工作了 9 年,現在是一名店長。

她的母親因為腎病住院治療,醫生手裡拿着一堆文件,問她要不要讓母親接受重症護理,如果要的話,需要 3 萬元人民幣。

如果不做的話,她媽媽可能性命不保。

肖的爸爸因為中風,半身不遂,常年卧病在家。

肖的錢全都給二老治病了,她拿不出這些錢,心裏亂作一團。

早年間,她的親生父母拋棄了她,這二老把她當自己的親生女兒養大。

在醫生給她下最後通牒的那天晚上,她給地區主管埃德加(Edgar)打電話,埃德加急忙趕到醫院。

「他說星巴克就是我的家人,他們永遠站在我身邊。」

埃德加幫她申請從公司的公共基金中撥款,一周之內,肖從公司基金那裡收到了 5 萬元人民幣,從其他夥伴手上又收到了 13 萬元。

但就在我和她在北京相遇的前一個月,她的母親還是去世了。

這件事對我的觸動很大。我們的內部調查顯示,絕大多數中國夥伴無力支付父母的醫療費用。

公司內部的基金固然是一種援助方式,但星巴克中國團隊想出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從 2017 年 6 月開始,在星巴克中國工作兩年以上的、符合條件的夥伴,公司會為他們的父母提供大病醫療保險(critical-illness medical insurance),這樣的夥伴數量超過 14000 人。

據我們了解,在華的任何一家跨國公司都沒有為僱員父母提供這樣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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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巴克中國合伙人的家人們

《中國日報》(China Daily)的記者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有兩個答案,一個答案是希望激勵夥伴們踏實工作,服務好顧客,更願意長久地留在公司。

我還有另一個答案,就是我不希望我父親的經歷,在任何一個星巴克夥伴的家中重演。

2011 年,金融危機還沒有完全過去的時候,有一件事讓我印象很深。

我幾乎每天都在同一家星巴克店裡看到同一個人。

不知為什麼,這位衣着整潔的中年紳士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有一天我走向他:「我注意到你每天都在這裡,謝謝你來星巴克。」

我伸出了手。

他把我拉到了一邊,他知道我是誰。

「先生,我每天都來這兒,是因為我無處可去(I have nowhere else to go)。」

他不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有自己的家庭。

但他已經失業很長時間了,沒有工作願意要他。

說了幾分鐘,他開始哭了起來。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在他的臉上,我看到了我父親的影子。(In his face, I saw shadows of my father.)

為了肖和她的父母,為了這個可憐的紳士,為了更多與我素不相識的人,我做了很多跟咖啡沒有關係的事情。

為了在金融危機時期扶持就業,星巴克基金會向小微企業貸款平台(CDFI)捐款 500 萬美元,幫助更多小微企業渡過難關,擴大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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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萬個工作計劃倡議

2014 年,當我了解到,有 560 萬的美國小鎮青年,沒有上學,也沒有工作的時候,我們提出了「10萬個工作機會倡議」(100,000 Opportunities Initiative),在美國各個城鎮開展巡迴的大型招聘會,不是為星巴克一家,而是聯合了 30 多家大型企業,包括微軟、聯邦快遞、沃爾格林大藥房,現場面試,現場發 offer 。截止到今天,這一倡議下各個企業實際招聘到的人數,早已超過了 10 萬個。

從 2013 到 2017 年,星巴克還在全美國招聘了 10000 名退伍軍人和他們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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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承諾招聘 10000 名退伍軍人及其家屬

我和妻子創辦的舒爾茨基金會,捐款 3000 萬美元,幫助退伍軍人重新融入社會,完成心理治療,實現再就業。

2017 年,當特朗普簽署命令,讓難民暫停入境 120 天后, 1月29日,星巴克宣布,會在未來五年,在全球招聘 10000 名難民。

我的曾祖父母就是從奧匈帝國來到美國的猶太難民,

我的家人是在猶太人大規模遷徙期間來到這個國家的。

我不會忘本,星巴克也不會坐視不管。

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發出不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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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移民問題發表講話

在公司內部的調查中,我們還發現,72% 的夥伴沒有學士學位,沒有念完本科。

我想知道:我們的咖啡師,有多少人想上大學?

我想知道:有多少星巴克夥伴背負着學生貸款的債務?

美國的學生貸款債務接近 1.1 萬億美元,是信用卡債務的兩倍。

我想起小時候,我父母讓我去腆着臉借錢,在電話里替他們躲債的情景。

我知道欠錢的滋味。

學生貸款拖垮了整整一代人。

可是星巴克不可能送每一個夥伴脫產去上四年大學,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到他們,繼續學業?

最終,我們選擇和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SU)合作,他們學校的在線學位課程全美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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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利桑那州大學在線課程官網

從 2014 年秋季學期開始,星巴克為每一位夥伴提供至少 42% 的學費,其中大三和大四這兩年的學費全免。

每一個學生都配備 3 名學習顧問,從註冊申請到成功畢業,提供全程的指導和服務。

僅僅 1 年,超過 7000 名星巴克夥伴加入了這個「大學成就計劃」(College Achievement Plan)。

2017年,星巴克有了第 1000 名畢業生。

有股東問我,星巴克是不是最後要轉型去做慈善?

我說不。星巴克只做一件事,就是投資於人。( Starbucks was in the business of investing in peop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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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成就計劃的畢業生用星巴克裝飾學位帽

2017年,在大學計劃註冊的夥伴,在星巴克的停留時間是一般夥伴的1.5倍。

畢業生沒有義務留下來,可是超過一半的人還留在星巴克工作。

參加「大學成就計劃」的人,他們的晉陞速度是正常水平的兩倍半。

到了今天,即便是大一和大二的夥伴也可以獲得 100% 的學費報銷。

在星巴克工作的退伍軍人,還可以把這個在線大學學習的機會送給家庭成員,讓孩子和配偶也參與進來。

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足球場上,人們等待着 2017 年畢業典禮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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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畢業典禮

在成千上萬的畢業生里,坐在最前面的,是 230 名星巴克夥伴。

他們的肩上披着一件綠色鑲邊的金色披肩,上面印着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和星巴克的標誌。

那是我們自豪地微笑着的船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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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畢業典禮上致辭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一步步走上講台,給 30000 人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就在前一年,星巴克在南非的約翰內斯堡開設了第一家門店。

開張的前一天,我召集了50 名年輕人,他們就要在新開的店裡工作了。

他們圍坐在房間里,互相自我介紹,講述着他們艱難困苦的家庭故事,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

對大多數人來說,星巴克是他們的第一份工作。

他們不斷重複着一個我不知道的詞。

Ubuntu(烏本圖)。

一遍又一遍地說:「烏本圖。」

最後我忍不住了,我問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笑了,他們齊聲回答道:

I am, because of you.

因為你,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因你而不同。

這就是我給全體畢業生講述的那個故事。

Ubuntu.

因為有彼此的光照亮,我們才是今天最美好的樣子。

那年秋天,太陽暖暖的,我回到了高中母校的球場上,

我聽着耳畔清脆的哨聲,回憶起當年那些激動人心、振奮不已的歲月。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 回到母校

我問身邊的人:教練在哪兒?

他指了指一個戴着紅帽子的小個子,定睛一看,我沒想到,竟是我曾經的隊友邁克。

他告訴我,當教練這些年才發現,球隊里會冒出兩種人:

一種是「世界級水平」的球員,他們技戰術最好,可是有時候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不在狀態;

而另一種人,可以叫他們資質平平的「藍領運動員」(blue-collar guy),平時不吭不響,可是在緊要關頭,卻能像餓狼一樣猛撲上去,拼了老命也要取得勝利。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我知道,曾經的我就是這些「藍領運動員」,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勝利。

在其他人停下來,喘口氣,等着重新爭球的那段時間裏,

只有我記得,那個資質平凡的我,還在努力奔跑的身影,

我在追逐些什麼呀?我在追逐一種沒人能看見的東西。(I』m still running, chasing after something nobody else could ever see.)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這就是霍華德·舒爾茨的故事。

不知道看完了這個故事,你有什麼感受?

我的感受是:這是一個值得敬佩的男人。

但說句實話,他本人以及星巴克,可能並不像他說的那麼美好。

當我讀完他的一生,我的感覺是,他活得太「典型」,也太「正確」了,

彷彿他人生中的樁樁件件,沒有什麼是不可以「解釋」的:

他迷戀米蘭的咖啡館,所以他要做星巴克;

他想逃避他窮苦的出身、逃離自甘沉淪的父親,

所以他不僅要商業上的成功,他還要企業內部自上而下的善意。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為什麼他要競選總統?因為他的三觀好,沒毛病,治理公司有方,治國也一定是一把好手。

他選擇在宣布參選美國總統的第二天發售新書,書里講他為美國人民、乃至海外員工做過的這般好那般好,

我相信這本書的問世,有着明確的目的,所以他在書里,只展現了他現在最想公之於眾的那一面,最希望得到人們認可的那一面。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如果你現在就被他的精神所感染,恨不能立馬去星巴克應聘,我建議你可以去知乎上搜一搜,「星巴克中國的待遇如何」、「在星巴克工作是一種怎樣的體驗」,答案多少和這位前 CEO說的有一些出入。

但今天,我也不是來黑他的,我也並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想我還是看出了一點別的什麼。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縱觀他的整個一生,我想到的,是這樣一個問題:

你覺得人活這一輩子,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比你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

如果有,你願意把你的一生,都獻給它嗎?

我想到一個很小很小的寓言故事。

有一個人在人間去世了,他想去天堂和地獄裏逛一逛,看看那裡的人都是怎麼過來生的,

他先去了地獄,發現那裡的人都面黃肌瘦、形銷骨立,

他們面前有一口大鍋,每個人手裡有一把勺子,可以舀湯喝,

但勺子的柄特別長,舀了湯也送不進嘴裏,所以每個人都餓着;

然後他又去了天堂,發現這裡的人都紅光滿面,容光煥發,

奇怪的是,他們每個人手裡也只有一把長長的勺子,

但他們舀了湯,不是給自己喝,而是給對面的人喝,所以每個人都能吃飽喝足。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如果你覺得這個寓言有些費解,我想再講一個我自己的故事。

上大學的時候,我很喜歡囤書,買來以後,不一定都看,也看不完,

我最喜歡拆開一本新書的塑封,翻翻它,然後摩挲摩挲,放到書架上,

哪天興緻來了,再把它拿下來,開始看,

那時候的我相信,書本身就是價值,所以後來我去了出版社,成為一名圖書編輯,

在圖書行業久了,我清楚圖書市場的現狀,我也知道中國人讀書習慣的局限,

所以在新媒體和知識付費到來的時代,我加入了遠讀重洋。

我依然相信書,相信一本好書的價值,但我也開始相信更多的東西,

我相信好的內容,無論通過怎樣的媒介和載體,都有觸達人心、啟迪智慧的力量。

書,就是我迷戀的那一杯咖啡;

而好內容背後的東西,就是我想請你進來坐坐的那家咖啡館。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讓我們回到剛才的那個問題:

你覺得人活這一輩子,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的?

如果有,你願意把你的一生,都獻給它嗎?

我願意。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比全世界都重要的時候,他可能活得自私,活得自利,活得讓全世界都覺得他渺小——如果你看過熱播劇《都挺好》,你知道戲裏的蘇大強和蘇明成,都是這樣的人;

當一個人覺得這世界上,有些東西比他自己還重要的時候,他會把自己當成一個容器,一個小小的瓷杯——他只想把他心中最美好的東西,端到你面前,奉獻給你。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他相信這個世界上,不只有你爭我奪的「零和遊戲」,

他還相信「送人玫瑰,手有餘香」的全部真諦。

當童年的舒爾茨躲在幽暗的樓梯間里,

感到心中安寧的時候,

當少年的舒爾茨在球場上揮灑汗水,

感到充實而滿足的時候,

當青年的舒爾茨走進米蘭的咖啡館,

感到溫暖而陶醉的時候,

當老年的舒爾茨做了那麼多

跟咖啡無關、跟賺錢無關的事情,

只想為他人竭盡所能的時候,

我想他終其一生,都在打造一個空間,那個空間,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因為在那裡,每一個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度過一生。

深度:從賣血男孩到6000億商業帝國,他卻只想扳倒特朗普?

這就是我心中的,舒爾茨競選美國總統的真正原因。

我不在意,他是否「如我所願」般的美好;

我也不在意,他是否真的榮登總統寶座。

我只相信,一個自私的、褊狹的、覺得自己才最重要的總統,他會用他的「分別心」,築起一道道高牆,在這一頭留下「我們」,用那一頭擋住「敵人」;

而一個希望人人能自我實現、同時去成全他人的領袖,他會敞開大門,讓咖啡的香氣飄散出去,讓長長的勺子伸出去,因為他相信:

當我遇見你的那一刻,

我不再是我,而你也不再是你。

I am, because of you.

就像歌德曾經說過的那樣:

人類憑着自己的聰明,

划出了一道道界限,

最後又憑着愛,

把它們全都推倒。

你想窮盡你的一生,去競逐聰明,還是用來愛?

答案,就握在你自己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