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意大利現行法律,出生且居住在意大利境內的外國移民子女在年滿18歲後才能申請公民身份。當面臨國籍選擇時,一邊是始終得不到認同感的意大利,一邊是在文化上已經陌生的祖國,不少華人()子女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我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意大利人?”不少美國華裔()也面臨同樣的困惑,身處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的疊加地帶,處在夾縫之中,有時並不好受。

《歐洲時報》意大利版微信公眾號意燴10日報道,一名即將年滿17歲的華人男孩Filippo曾經發出過疑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意大利人還是中國人。近日,他給一名網絡博主寫信,講述了自己的困惑。

Filippo在意大利都靈出生並長大,由於父母都是中國人,因此他出生便獲得了中國國籍。他在意大利持有居留許可,但每兩年就得更新一次。“我講的是意大利語,有意大利人的心態,用意大利語思考,用意大利語罵髒話。”這名男孩寫道,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屬於意大利人還是屬於中國人。因為從法律角度來看,他持有中國護照,可自由出入中國。

但他現在面臨著一個兩難的選擇,當他年滿18歲時,將可以申請入籍意大利,但根據中國的法律,他又將會失去中國國籍。

Filippo 說:“走在街上,所有人還會繼續叫我中國人。即便我獲得了意大利國籍,也不會阻止那些所有移民遲早都會遭受到的種族歧視。他們還是會背地裡講着關於中國人的笑話。”

Filippo 認為:“總會有種族歧視的存在。你看着我的樣子,就會覺得我不同。即便我獲得意大利國籍,我也不會100%成為意大利人。而當以後我拿着意大利護照和中國旅遊簽證去中國時,會感覺自己像一個叛徒。”

Filippo稱,不知道以後意大利的情況會如何,他的母親暗示他,如果變糟糕,他們就會返回中國。這也是他在學習中文的原因。

意大利博主在收到Filippo的信後,友善地回答了他的疑問。他表示,“我沒辦法回答你是意大利人還是中國人,你是你自己。公民身份只是寫在紙上的一個東西。我知道你的處境很困難,但在我看來非常不尋常,因為它充滿了責任感。你留在意大利就必須要與種族主義作鬥爭,但如果你選擇了中國,還是一樣,他們會問你,你是中國人但為什麼不說普通話?因此你面臨著一道經典的選擇題,無論選擇什麼,都必須要面對歸屬感的問題。你擁有意大利的文化,同時你流淌着中國的血液。像我和大多數白人意大利人一樣,根本不懂什麼是種族歧視,因為從來沒經歷過。但像你這樣的人,正是消除這片土地上種族主義的唯一希望。無論你喜歡與否,你都是全球化的孩子。”

據意大利國家統計局(ISTAT)的數據,意大利大約15%的新生兒為外國移民所生,在博洛尼亞所在艾米利亞-羅馬涅大區、托斯卡納大區和倫巴第大區,這一比例高達25%。這意味着有超過100萬的未成年人面臨著身份認同的問題。

夾縫中的美國華人二代 不中不西身份認同陷尷尬

2019年2月17日,紐約()曼哈頓唐人街舉行第20屆紐約新春愛心花車大遊行慶祝中國春節。圖為遊行隊伍中的舞獅與觀眾親密接觸。(圖片來源:中新社)

另據美國僑報網此前報道,美國出生的華人,有意識或無意識都要面臨的難題是,“我究竟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無論生在何處,長在何地,在哪裡生活和工作,都要面臨“歸屬”的問題。

生長在美國的華裔後代身處兩個世界碰撞交融的疊加地帶。出了家門是撲面而來的西方世界,成長於此深受浸染;回家卻又是父輩耳濡目染的神秘中國,隔靴搔癢終覺疏離。在家裡,有文化和年代的隔膜;在外面,有文化和種族的隔膜。

對於從小生長在美國的華裔青少年(American-BornChinese,ABC)來說,中華文化既神秘又陌生。

ABC們自嘲為“香蕉人”。因為很多第三代及以後的華人,雖然有中國人的黃皮膚外表,內在卻是地道的美國白人。

“香蕉人”的特徵是,黑頭髮、黃皮膚,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漢字卻不識幾個。中國人會對他們說:“你是中國人?那你怎麼不會說漢語?”外國人會對他們說:“你是中國人?你的英語怎麼說這麼好?”

儘管他們的英語說得同美國人一樣好,甚至還更好。但在美國青年的眼中,“香蕉人”依然是外國人,難以建立起關係較密切的朋友圈子。這種圈子多半仍只局限於“香蕉人”之間。

大學不比中學,範圍大“香蕉人”少,這時的“香蕉人”就體會到孤獨,找不到歸宿的孤獨。尋求文化認同的渴望,使許多“香蕉人”在成年時開始滿懷熱情地學起中文,大學裡開設中文班,成員最多的往往就是“香蕉人”。

“香蕉人”的思維與生活習慣與他們的父母完全不同。他們在學校接受的是完全西方的教育,他們的思維方式可以說已經和西方人全無二致,西方世界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是他們為人處事的基礎,而這顯然是其父母、擁有中式傳統思維方式的第一代移民所不能接受的。

“香蕉人”在美國接受教育,穿Polo襯衫,聽HipHop和R&B音樂,很享受目前所能享受到的物質生活,並且十分不能理解父母這一輩持有的“品位”。在他們看來,父母的品位是老舊而落伍的。“香蕉人”看不慣父母謹小慎微的行事作風,父輩們也搞不懂子女張揚外露的價值選擇。

不僅是思維習慣,“香蕉人”的飲食習慣也是完全西化的。也有移民帶子女回國遊覽名勝古迹,誰知他們除了對美食和美景感興趣以外,對其它的一切都很排斥。

語言、思維習慣、飲食習慣,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結到文化上。對中華文化的認可程度是“香蕉人”與其父母爭論的最大焦點。

作為接受中國傳統文化教育的父母,當然希望自己的子女能中西兼備。然而,在說英語、看美劇的大環境下成長的“香蕉人”,脫離了祖籍國的文化氛圍,要做到這一點確實不容易。身處在美國的大環境中,“香蕉人”可以從學校、新聞和自己的探索中,了解當下中國大體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情況。但這樣的方式有很大的局限性。真正的中國遠比他們在美國所了解得更加豐富和多元。生長在海外的華裔後代,身處兩種文化碰撞交融的疊加地帶,處在夾縫之中,有時並不好受。

“我很可憐那些‘香蕉人’,他們既不能得到華人的認同,也得不到洋人的認同,猶如兩頭不到岸……”這是一位網友在網上發表的評論。事實上,類似的言論為數不少,可以說代表了國內年輕一代對“香蕉人”的普遍看法。

旅美女作家查可欣這樣描述自己的身份:“夾在東西方文化之間是一個矛盾,小的時候我很掙扎,因為別人看到的你永遠不是你認為的你自己。但是現在我可以舒服地面對自己了。”

然而,文化的問題也許不能操之過急。有家長這樣講:“我的孩子都可以講漢語,這是我給他們的一把鑰匙。有一天,當他們自己有了慾望要進入中國文化時,他們的鑰匙可以開啟那個世界。”,“孩子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路途,他們會自己找到自己在地圖上的那一點。”

華人父母是否融入主流社會影響“華二代”

華人作為少數族裔在別國生活,不能固步自封,須與人交流互動,在保留自己傳統文化的同時,不單接受主流社會的生活方式,而且最好能融入主流社會。

美國媒體稱,隨着中國的崛起,中國以至中國人的形象曝光率在國際上比以前大為增加,在倫敦、曼城、伯明翰、巴黎、紐約等大都市,人們對華人多少有所改觀。儘管如此,在大城市以外的偏遠地區,尤其是華人人口不多的小鄉鎮,當地人對華人的態度仍是漠視和歧視始終如一。這是因為他們大多仍昧於中國事物,且往往無緣接觸。而最關鍵的還是,所見所聞者通常也只是華人餐館外賣店,在美加等地則還有華人洗衣店,難怪被人定型。

海外華人孩子的學業成績多比白人優勝,但這並不表示就能自動獲得尊重,因為不少華人孩子每每獨自成群,或我行我素,讀書溫習鮮與其他族裔的人玩在一起,所以往往被定型為與世無爭,不惹事生非,但也因此容易被視為怕事甚至好欺負。

華人孩子在學校受歧視,有些家長其實也與加害者同樣難逃其責。事實上,華人父母越早能與主流社會人士增加接觸,子女在學校或社會上的疏離感必會相對減少,越有利於融入,歧視也越易於避免。

“我到底是誰?” 華人身份認同受關注

法國《歐洲時報》報道,2015年,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政治學系高級講師白蓮娜(Elena Barabantseva)帶着自己和攝製團隊花了兩年時間拍攝的紀錄片《英籍華人》(British Born Chinese)到中國進行首次展映,走進中央民族大學,引發一場關於身份、移民的討論與思考。

兩個華裔男孩成長經歷:會因受歧視而打架

時長46分鐘的紀錄片《英籍華人》,講述了兩名生活在曼徹斯特的12歲華裔男孩Daniel和Kelvin的故事。他們的父母來自香港(),在曼城從事中餐業。

兩個孩子的性格迥然不同:Daniel是“學霸”,從不坐校車,由望子成龍()的“虎媽”每天開車接送,他講posh(時髦)的英語,上各種補習班,學中文、古箏、功夫;Kelvin操着濃重的曼城口音,獨自打工送報紙,比起學習,更愛玩遊戲GTA5(俠盜獵車手)。

因為黃皮膚、黑眼睛的特徵,Daniel和Kelvin在同齡人之間都遇到過歧視。學校里中國人不多,同學們對他們區別對待,Daniel會氣哭:“他們挑戰我,而我不喜歡解釋,我覺得不舒服。”慢慢地,Daniel學着對此視而不見:“有些人叫中國學生‘清朝人’,因為我們在清朝很弱。我自己不介意,但別的中國學生會反抗。”

Kelvin說,自己聽過諸如“滾回中國長城”“滾回印度()”“恐怖分子”這樣的話,學生們有時會因此打架。“他們(英國同學)覺得中國人應該都很和善。但我會告訴他們,我是BBC(英國出生的華裔),我既不是香港人,也不是大陸人,我身上有英國人的‘兇悍’文化。”在學校的世界語言課上,Daniel給同學講中國文化、教他們普通話。有同學問,“你最喜歡的中文詞語是什麼?” Daniel想了想,笑着回答:“炒麵”。

白蓮娜在影片里問他:“你覺得自己屬於這兒嗎?”Daniel答道:“我想是的。我沒有真正在中國生活過,不知道在中國長大是一種什麼樣的經歷。”

中國人or英國人? 或是第三種文化

白蓮娜是白俄羅斯人,大學在明斯克白俄羅斯大學學習中文,後赴曼徹斯特大學深造。2006年,白蓮娜成為BICC(由英國牛津大學、曼徹斯特大學以及布里斯託大學,三大高校共同參與的全英高校中國研究中心,簡稱BICC)研究員,其研究興趣包括移民、邊界地區人際關係、跨國婚姻等。

兩年前,受BICC資助,白蓮娜和她的同事開始一項紀錄片形式的研究項目。原本打算用鏡頭講述曼徹斯特唐人街歷史的他們,在一次活動中偶遇了正在做義工的Kelvin和Daniel。

“最開始的研究項目是探討不同年代的華人移民與中國城的關係,後來很偶然碰到了這兩個男孩,我們決定讓鏡頭跟隨他們,到他們做義工的社區中心、學校、家裡拍攝,探討不同身份對他們意味着什麼,他們如何處理身份認同的衝突,如何應對來自家庭和學校的壓力。”這才誕生出這部《英籍華人》。

“要理解一種身份,不能拘泥於身份本身。當你面臨挑戰時,你的表現意味着你對身份的理解。”影片的最後,白蓮娜如是說道。她一直強調,影片只是這兩個男孩的個人故事、日常生活,不可泛化、也不具有代表性。然而不同角色的觀者從不同角度理解,似乎都有些感同身受。

2015年4月,紀錄片在曼城首映,原本只是給學者、研究員看的,卻吸引了不少普通民眾,既有不同年齡的英國華裔,也有其他族裔的人。“不同人看到的內容不一樣,青少年覺得這兩個男孩的經歷他們也有經歷過,不同年代來英國的華裔觀後感也不同,有的覺得現在英國社會對華裔的態度已經變化,過去欺壓、歧視更多,我覺得影片所傳遞的不是單一的信息。”

2015年11月,在中國首映的現場,有觀眾提問,參與影片拍攝是否加強了男孩對“BBC”這一身份的認同。白蓮娜回答說:“也許我的一些提問會讓他們思考一些未曾思考過的問題,BBC是他們自己說的,他們身上有這樣一種身份,並以不同的方式呈現出來,我覺得‘身份’不會一直穩定、一成不變,有衝突、有矛盾,也會隨着情境變化而變化。”

Daniel和Kelvin覺得自己更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白蓮娜覺得,都是,也都不是。“也許是第三種文化,一種hybrid culture(混合文化)。”會場主持人、中央民族大學人類學教授張海洋補充道:“如果每個人都一樣的,千篇一律,這個世界也太無趣了。”

還有一名學生問,增強族群識別意識會排斥主流文化的許多內容,如何破解?張海洋回答說:“個體的價值選擇特別重要,看你側重是什麼。”

“根”在何處?兩種認知的“協商”

同樣作為少數族裔,白蓮娜表示,也許因為自己一直處於校園的多元文化環境里,沒有遇到太多種族歧視的尷尬。在拍攝紀錄片過程中,她確實驚訝,作為英國增長第二快的少數族群,華裔仍經歷着不同程度的歧視。

如2001年,英國多地爆發口蹄疫,有媒體報道中餐外賣是“罪魁禍首”,這些不實報道嚴重損害了華人社區和中餐館的形象,許多中餐館和外賣店的生意下降,甚至遭到惡意滋擾。華人社區做了大量工作才得以恢復中餐聲譽。“不得不承認,某種程度上,種族歧視還是存在的。”

在拍攝過程中,白蓮娜和她的團隊教兩個男孩攝像,給他們兩周時間,用攝像機記錄他們認為重要的東西。一直很“中國”的Daniel拍了自己的卧室,還有家人,完全沒涉及他的中文、功夫、古箏課。Denis的媽媽說,這些是他的“根”。

但Daniel談到自己的興趣愛好時,只列了玩電腦和看電視,“學中國文化更多是責任,而非興趣。”Daniel在片中說。而更“西化”的Kelvin,專門拍了中國小孩都喜歡玩兒的“七龍珠”遊戲,也很珍視自己與“中國”的聯繫,每年都回香港、廣東看親戚,希望以後在香港讀書,或許會在那兒生活、工作。

白蓮娜覺得,身份是自我認知與他我認知的一種“協商”(negotiation)。正如影片的簡介寫道,“影片並沒有對男孩的身份問題尋根究底,而是試圖展示和解釋,當社會、文化要求他們對自己的歸屬感進行判斷時,兩個男孩所經歷的那些脆弱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