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末的一天,美国两个混得最好的黑人在搞事情。

其中一个,是51岁的金牌音乐人昆西·琼斯。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大音乐公司担任高管的美国黑人,一生获得过77项格莱美奖提名。

另外一个比他年轻25岁,但知名度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倍。

MJ——迈克尔•杰克逊。

世界上最知名的音乐巨星,没有之一。

两年前的1982年,昆西·琼斯担任制作人,为杰克逊录制了一张专辑:《颤栗者》(Thriller)

这是世界音乐史上销量最高的一张专辑,在全球卖出1.5亿张。对,就是他领着一大群僵尸跳舞的那支MV。

这张专辑得了8项格莱美奖,打破世界纪录。杰克逊被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授予“全球最伟大表演者”称号。

这两个人,在研究怎么写一首歌。一首写给黑非洲的歌。

这一年,非洲国家埃塞俄比亚正陷于内战和饥荒,难民成批死亡。

欧洲的音乐人已经行动起来。

众多英国大牌歌星一起录制的义卖专辑《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他们知道今天是圣诞节吗),发布后筹得800万英镑的善款。

几位美国音乐人也想录一首这样的歌,找到了昆西·琼斯。他立即建议:迈克尔·杰克逊是不二人选。同时,还应该邀请另外一位黑人巨星:莱昂纳尔·里奇,奥斯卡与金球奖双料最佳电影歌曲奖得主。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莱昂纳尔·里奇天天往迈克尔.杰克逊家跑,跟朝圣似的。

他们想创作一首好唱又容易被人记住的歌。

昆西·琼斯也没闲着。

他到处刷脸,找来了美国当红的46位歌手来录制这首歌,有比利·乔尔、布鲁斯·斯普林斯汀、鲍勃·迪伦、保罗·西蒙、肯尼·罗杰斯等,都是响当当的大牌巨星。

要不是超过一半的人都跟昆西·琼斯合作过,这46个大牌明星绝不可能愿意合作干一件事。

还剩半个月了,歌还没写出来。昆西·琼斯焦虑了,时不时给迈克尔·杰克逊家打电话,了解他和莱昂纳尔·里奇创作到了什么程度。

说话已经顾不得客气了,尽管电话线那头是亿万人追捧的世界第一歌星。

我亲爱的弟兄们,我们46个人在不到三周后就要来了。我们需要一首该死的歌曲。

我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首歌——《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

歌词是这样的:

当我们听到了恳切的呼唤

全世界应该团结一致

有些地方的人们正逐渐死亡

是该伸出援手的时候了

对生命而言这是最好的礼物

……

四海一家

我们都是孩子

我们创造光辉灿烂的明天

让我们开始给予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为此倾注我们的生命

靠你和我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

迈克尔·杰克逊的二姐拉托亚·杰克逊目睹了弟弟的创作过程。她说:

迈克尔写了99%的歌词,但是他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1985年1月28日,歌曲如期录制。46位大牌巨星无一缺席。

《四海一家》专辑,为非洲筹到了一千万美元的善款。

当时,一个麦当劳巨无霸汉堡包在美国的售价,是0.75美元。

录制《四海一家》的46位明星

昆西·琼斯给明星们写了一封信:

……我们所有的组织者都感谢你们的付出。

在未来的岁月里,如果你们的孩子问,爸爸,当初你为反世界饥荒做过什么?你可以骄傲地说出你做过的贡献。

他们想不到,这首歌只是一个开端。重头戏还在后面。

接下来,这些全世界最大牌的明星会参与一场演出——世界音乐史上最伟大、阵容最豪华,永远不可复制的一场演出。

1974年,非洲,埃塞俄比亚阿法尔三角洲。

在经过两年的辛苦挖掘,法国地质学家莫里斯在一处谷地里发现了几块破碎的人体骸骨化石。

几个小时后,更多的化石被挖掘出来,最终凑成一具完整度40%的骸骨,编号AL288-1。

因为正好在听披头士的《露西在缀满钻石的天空中》(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莫里斯顺嘴把这具化石命名为“露西”。

这可能是埃塞俄比亚第一次和摇滚扯上关系。

之后的进一步检测认为:这是一名20岁,已经学会直立行走的女性猿人,距今已有超过300万年历史。

一时间,“露西”闻名世界,以“人类之母”之名,登上全球各大媒体头版。

坐落在非洲东北部的埃塞俄比亚,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国家。

这张图上颜色较深的地方,海拔都在2500米左右。高海拔是埃塞俄比亚饥荒的重要原因

它有超过4000年的文明历史,人口近亿却饥荒不断。在19世纪末,一次就饿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它还有世界上最后一位掌权的皇帝,海尔·塞拉西二世,以及非洲最大规模的100万陆军。

“人类之母”的新闻刚刚发布几个月,这个国家又一次登上世界各大报纸的头版:海尔·塞拉西二世被军队推翻。

从此,埃塞俄比亚不再有新闻。

十年后的1984年,埃塞俄比亚的掌权者,一位叫门格斯图的上校邀请各国媒体前往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参加军政府上台十年的庆典。

门格斯图上校在庆典上

这一年,受持续高温和撒哈拉沙漠南扩影响,非洲遭遇了一个世纪以来的最大旱灾,34个国家近1.8亿人陷入饥荒。连万里之外的中国红十字会都发出了为非洲捐款的号召。

埃塞俄比亚是受灾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但这场庆典却异常宏大。门格斯图花费1亿美元,把亚的斯亚贝巴装饰一新,采购各类美酒佳肴,大宴宾客。做派俨然他当年推翻的皇帝。

庆典结束一个月后,几个欧洲记者才获得许可,前往埃塞俄比亚饥荒严重的北部省份拍摄一部纪录片,题目是军政府审过的:

创纪录收成的欧洲社会,为何不用盈余帮助埃塞俄比亚的饥饿难民?

结果,BBC记者迈克尔·比尔克搞了个大新闻,把大饥荒最真实的一面呈现给了世界。

看到这条新闻的人当中,有一个三流的屌丝歌手:

鲍勃·吉尔道夫(Bob Geldof)

34岁的吉尔道夫出生在爱尔兰,当过兵,杀过猪,做过罐头厂工人,最后干了摇滚乐。

他组建过一个乐队,叫“布姆镇鼠”乐队,最好的成绩是一次冲进过英国排行榜前50。

看到埃塞俄比亚的饥荒,吉尔道夫坐不住了。但多年来死磕摇滚乐,让他已经负债累累,拿不出多少钱。

之后,他找到一众英国歌手,于是便有了那张专辑《他们知道今天是圣诞节吗》。

1985年1月,当吉尔道夫第一次来到埃塞俄比亚,他被地狱般的景象震惊了。

脂肪,肌肉,都被饥荒的大口从内部吞噬掉了,灵魂已经从他们的身体里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空白的眼神。

志愿者们每天在上万人中里选出快要饿死的几百个人,分发为数不多的食物。

但,这些人已经不愿意再吃饭了。因为咀嚼需要力气,胃也没办法消化食物。

每天都有数百人死去,尸体就堆积在营地里无人处理。

埃塞俄比亚在一段时间内,是世界饥荒的代名词

回到英国后,吉尔道夫决定,办一场全是大牌明星的慈善义演,继续为埃塞俄比亚募款。这场演出将在英国和美国同步举行。

由于有了上次录制专辑的名声,他找到了:

大卫·鲍伊、鲍勃·迪伦、保罗.麦卡特尼、U2、谁人、滚石、黑色安息日、海滩男孩、皇后、威猛、菲尔·柯林斯、艾尔顿·约翰、尼尔·杨、恐怖海峡、齐柏林飞船、斯汀、麦当娜……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支乐队的名气和影响力,都足够举办一场爆满的大型演唱会。

而现在,他们同意全部同台,无偿表演,收入全部捐给埃塞俄比亚。

这个人类起源的国家。

演唱会最初定在1985年7月6日,正好是美国独立日假期的最后一天。但因为一些歌手有约在身,只能又延迟一周,定在7月13日举行。

最初,英国场演唱会的地址选在伯明翰的亚历山大体育场,但亚历山大体育场离伦敦太远,容量也太小,于是只剩下了温布利体育场。

没想到,这个时间和场地上的无奈选择,为他们节省了一大笔钱。

斯汀——“警察”乐队单飞后的主唱,正好7月12号在温布利体育场有演唱会。往后一天,刚好能省下布置场地的花销。

温布利体育场的租用价格是10万英镑。所以,伦敦场的演出门票定价25英镑,其中5英镑是场地等费用,20英镑是给非洲的捐款。

不愧是搞摇滚的,吉尔道夫是一个性格非常有棱角的刺头儿。在埃塞俄比亚之行期间,他曾跟记者干了一架。这一次,他公报私仇,给媒体坐地起价:

记者的坐票比普通观众贵一倍,50英镑;如果想四处走动,就要另付100英镑,购买特别通行证。

美国场地,一开始选择了加州、纽约、华盛顿。但它们很快都被否定了。

加州时差对不上,无法跟英国同步开场;华盛顿维稳大局为重,政府不批;纽约麦迪逊中央花园场地谈不拢。

这个时候,费城市政府主动联系了吉尔道夫:

我们愿意提供10万人的肯尼迪体育场,所有设施与安保服务全部免费。

原来,不久前的5月13日,费城警察在拆除黑人激进组织”MOVE”占据的违建房屋时,使用了爆炸物,引发的大火造成11人死亡。

当消防队赶到时,市长却说了一句:让火烧吧。

让火烧吧,这句话成为费城政府的最大丑闻,一时间市长官员纷纷下台。幸亏说这句话的市长也是黑人,不然肯定闹出种族暴乱。

后来,这句话到底成了一部纪录片的名字。

这一次,费城免费提供演出场地,说起来就是为了挽救政府形象的一场公关活动。

这座诞生过《独立宣言》的城市,以一个魔幻的理由再次载入了历史。

筹备时,百事可乐宣布花费100万美元购买了两场演唱会的独家赞助权。因此,在电影《波西米亚狂想曲》里可以看到:皇后乐队上场时,弗雷迪弹的钢琴上摆满了百事可乐的纸杯。

为了避免产生矛盾,吉尔道夫给每个明星都定了规矩,每个人只能演唱15-20分钟,唱自己最新或者最热门的歌。即使这样,整场演出总时长也达到了16小时。

消息传出,整个世界疯掉了。

BBC和ABC分别各花100万美元购买了版权。全球14颗卫星、上万个地面接收站、100多个国家的电视台将同步转播这场音乐会,届时将有超过15亿人观看。

一位马来西亚的石油大亨声明赞助演唱会期间的各种花费,英国皇室宣布派出成员参加当天的伦敦场演唱会。

NASA(美国国家航天局)甚至说,将在7月13日发射的“发现者号”航天飞机上向宇航员们直播这场演出。

东京、悉尼、科隆甚至莫斯科的摇滚乐队纷纷宣布,自愿加入这场演出。当天,他们将在各地同时举办一场义演。

在英国,所有的演出公司和工作人员都在为演出积极筹备时,美国演出工会通知吉尔道夫:

所有的工人工资、设备费用必须先期照付,不然你就休想看到演出。

他很纳闷:

为什么英国人都在为这场演出无偿工作,而美国人则到处都在要钱?

他给这场演出起名:Live aid——“拯救生命”。

演出的LOGO,是非洲地图和一把吉他的组合。

现在是伦敦中午时间12点,费城时间早上7点,全球瞩目的“拯救生命”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皇室成员也光临了温布利,让我们欢迎……

万众(确切的数目是七万两千人)欢呼中,戴安娜王妃和查尔斯王子一先一后走上看台。鲍勃·吉尔道夫跟在他们身后。两个小时后,费城的演出将在地球另一端开始。

跟王子和王妃在一起,吉尔道夫走上了人生巅峰

“拯救生命”开始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英国传奇摇滚乐队“现状”(Status Quo)

梳着马尾辫的弗朗西斯·罗西台风极佳,唱之前只说了三句话,很照顾观众迫切的心情:

Hello!How are you right?You right?

第一首歌,是《让世界摇滚起来》(Rock in’ All Over The World),曲调欢快、活泼有劲:

oh,我们驻足此处,从此开始

全员都齐,摇滚之路

从此开始

让世界摇滚起来!

……

现状乐队是一支成立二十年的传奇老炮儿,当时正在闹分手危机。是这次“拯救生命”让他们重新聚到了一起。

第二个出场的是“风采委员会”乐队,他们最热门的歌是《国际主义者》。这首歌的名字非常应景,它当然出现在了“拯救生命”上。

第三个就是吉尔道夫和他的“布姆镇鼠”。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规模的舞台上演出。在参加这次live aid演出的所有明星中,恐怕他的名气是最小的。

然而,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超声波乐队的新浪潮朋克、史班道芭蕾乐队的新浪漫风格、尼克·克肖的流行电音、尼日利亚裔女歌手萨德的温暖灵歌……

一个个风格迥异的大牌明星、乐队相继登台,这是世界音乐史上难得一见的奇观。

更不要说还有大牌的联袂演出了。第十个上场的,是斯汀和菲尔·柯林斯。两人一个挎吉他,一个弹钢琴,时而独唱,时而相合。

尽管前一天,斯汀刚在这里举行了自己的个人演唱会,他还是没唱够。

于是,不久他又出场了,跑去给人唱和声——搭档是一支大名鼎鼎的乐队:

Dire Straits——恐怖海峡。

很快,他高亢清亮的歌声,飘扬在温布利体育场上空。“I want my MTV……”

没错,恐怖海峡的代表作,《不劳而获》(Money for nothing)

这些人,都是八十年代世界摇滚的刀锋。他们对后发国家的启迪作用,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中国。

拿这首《不劳而获》的两个演唱者来说,就各自影响了中国摇滚的一部分。

刚出道时,崔健经常被人说风格像斯汀。他自己也说过:

我的《一无所有》《假行僧》是受斯汀的影响,《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是受警察乐队的影响。

恐怖海峡,则深刻影响了苏阳。

年轻时,苏阳得到了一盘翻录的磁带,喜欢得要命,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

磁带上没写名字他又不懂英语,都听烂了也不知道叫啥。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叫恐怖海峡。

八十年代,对中国而言是刚刚睁眼,世界却是风华正茂。

风华正茂这个词,如果非要用来形容当天的某一支乐队,那一定是他们——皇后乐队。

《波西米亚狂想曲》的前奏一响,全场欢声雷动。纽约时报当天的报道称之为:皇后最精彩的一次现场。

之前,吉尔道夫打电话邀请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一直联系不上弗雷迪本人。经纪人悄悄告诉他:

弗雷迪很好面子的,你现在可以对外公布,到时候他不好意思不参加。

所以,电影《波西米亚狂想曲》里,那个同性恋经纪人扣押消息,一直不告诉弗雷迪的情节,并不是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有艾滋病。那是两年后的事。

此时的弗雷迪状态极好,还专门为了这次演出做了精心编排。这首歌有六段,他只唱了最有现场氛围的第二段。随后巧妙地接到第二首《Radio Gaga》。

一年以后,一个小女孩出生在纽约,名叫史蒂芬妮·乔安妮·安吉丽娜·杰尔马诺塔。她最喜欢的歌,就是这首《Radio Gaga》。

20岁那年,她干脆给自己取了个艺名:Lady Gaga。

现场气氛HIGH到了极点。不断有人兴奋得昏倒,被从温布利体育场抬出来。

也可能是热的。

当天的气温本来就高达32度。七万名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嘶喊、跳动,温布利声浪阵阵,热浪滚滚。无数人脱掉了衣服,男人赤裸上身,女人只剩胸罩。

工作人员不得不请附近的消防队赶来支援,使用高压水枪向现场的人海中喷水降温。

温布利的卫生间根本招架不住这么多人,很快就堵了、坏了。女人们一度强行占领了男卫生间,排队四五小时才能上一次厕所。很多人只能用啤酒瓶或者塑料瓶子解决问题。

伦敦场开始两小时后,费城场准时开始。

这又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一场演出——隔着半个地球,两边的观众却能同时观看。

温布利体育场和肯尼迪体育场的电视大屏幕上,互相转播对方的现场实况。每一支乐队上场前要有20分钟左右的设备调试时间,正好可以用来转播另一头的演出。

来自全世界的捐款电话洪水一般汹涌而来。接线员一个个忙得手脚不分。

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众筹。吉尔道夫最初委托BBC开设了20部电话负责接听电话捐款,后来又委托一家电话交换机公司的200人团队。

人们只需要拨打电话,报上自己的信用卡号和捐助金额,表明自己愿意给非洲捐多少钱,就可以完成捐款。

网易云音乐上,对Live aid有一句评论,大意是:

每个看这场演出现场录像的人,都发觉自己晚生了几十年。

早在演出的筹备阶段,吉尔道夫就焦虑得要死,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

这么多大牌,普遍都是桀骜不驯屌炸天的人。

只要他们中有一两个人喝大了放鸽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演出顺序什么的都得重排。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一向不靠谱的刺儿头。

何况,这场演出也没有签什么合同,大牌们大多只是一句简单的“行”。

结果,他们都来了。乱子恰恰出在他的老乡,爱尔兰乐队U2身上。

这支世界级的摇滚乐队,有一个同样世界级爱搞事情的主唱——波诺。

本来给U2安排的是连唱三首歌。结果刚唱了一首,波诺就从台上蹦下来,越过安保线把观众席里的一个姑娘拉到台上,一起跳了一段慢悠悠的舞。

U2乐队的其他成员全傻了,不知道该怎么表演了。现场一片大乱。

吉尔道夫大怒,大骂老乡你真他妈不地道。二十年后,这场演唱会出官方纪念版VCD的时候,U2的演出部分就给全裁掉了。

事后,姑娘为波诺辩护说,当时人太多,几乎把她踩死,是波诺救了她。

但波诺却一点不给面子,说了实话:

作为一个表演者,我不满足于表演者同观众之间隔开的那段距离。我总是试图跨过那段距离。

这对我们乐队来说是场大演出,有10亿人在看,而我们没有唱我们出名的歌。每个人都对我很恼怒,甚至是非常恼怒。

那个举动毁了我的一天,我以为我会把乐队的前程都毁了。

被裁掉的不止U2。

齐柏林飞艇乐队因为鼓手酒后意外去世,已经解散5年了,因为这次live aid才临时重聚。他们连鼓手都没有,现请菲尔·柯林斯客串了一把鼓手。

因为实在是太久没有重聚了,这支伟大的乐队,演成了一次大型车祸现场。

菲尔·柯林斯打错了节奏不说,主唱唱歌走调,嗓子还劈了。二十年后,他们主动要求把他们的演出部分剪掉。

同样因为这场演出被寄予厚望的,当然还有世界上名气最大的摇滚乐队。

BEATLES——披头士。

从1970年起,他们就解散了。保罗·麦卡特尼已八年没有演出,列侬更于1980年在美国被人枪杀。

《太阳报》头版头条刊登报道说,为了这次演出,披头士剩下的三个成员将重聚。吊足了全世界的胃口。

天色全黑,英国场的演出进入尾声了。

钢琴声响起。万众欢呼如潮水袭来。

披头士并没有现身。只有麦卡特尼,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台前,弹着那架钢琴。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登台演出。

他开口,是那首全世界摇滚乐迷都熟悉的歌:

Let it be。

从1970年披头士宣布解散起,他们再也没有合作过。包括这一次。

陌路太久,劫波难度。

人世间的欢笑与欲望,鲜花与眼泪,麦卡特尼已经见得太多太多。

43岁的他面容无比平静,尽管眼角已爬满皱纹。

唱这首完全由他自己作词作曲的let it be,不仅应景,而且没有版权上的麻烦。

美国那边的热度,丝毫不次于英国这边。

星光璀璨的费城场,演出的歌星和乐队达30组以上,从上午九点一直唱到晚上十一点,持续了14个小时。

尽管迈克尔·杰克逊本人因录制专辑《2 BAD》未能出场,但美国发达的音乐工业,随便拿出两个名字,就能颠倒众生。

今天,有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过的,二十世纪最红的女歌星——麦当娜,娜姐。此刻27岁的她,正是青春无限的年纪。

今天,有一生获得19次格莱美奖,唯一一位三度入主摇滚名人堂的摇滚传奇人物埃里克·克莱普顿。

还有滚石乐队的主唱,米克·贾格尔。他们的标志——那条红色的大舌头,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摇滚LOGO。

郑钧给自己的儿子取了个英文名贾格尔,就是为了向这位一生放荡不羁,73岁还生了第八个孩子的传奇老炮儿致敬。

几十年后,一个中国香港走出来的女电影明星改玩摇滚,还跟北京的一家唱片公司签了约。

她的微信头像,就是滚石乐队的那条大舌头。

不搞点事情,那就不是米克·贾格尔了。

他跟摇滚教母蒂娜·特纳对唱时,猛一下扯掉了她下身的裙子,硬是让她只穿着黑色丝袜和内裤唱完了整首歌。

贾格尔扯掉特纳裙子的一瞬间

唱完歌,蒂娜·特纳赶忙下台换装。Live aid结束后,她就出版了自己的自传。大概是觉得参加了这场演出,自己可以盖棺论定了。

今天,这里还有一个诡异的演唱者:几个小时前刚刚在伦敦唱完歌的菲尔·柯林斯。

隔着半个地球,他是怎么飞过来的?

还真是飞过来的。

在伦敦退场后,菲尔·柯林斯立即搭乘一架停在温布利体育场附近的直升机,直飞伦敦希斯罗国际机场。在那里,一架注册号g-boag的英国航空协和式飞机正在等他。

协和式飞机,是世界航空史上一个惊鸿一瞥的名字。它的速度比波音747快一倍以上,从伦敦到纽约只需要约三个小时。

这架飞机追着太阳飞,其速度超过地球围绕太阳转动的相对速度。也就是说,乘客们抵达时,当地时间竟然比他们出发时还早。

这次,菲尔·柯林斯利用了这架飞机的超级速度。协和号飞机在温布利体育场上空盘旋一圈后,冲上云霄,向5600公里外的纽约赶去。

落地后,他有32分钟时间继续乘坐直升机,前往费城的肯尼迪体育场。

由此,他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在live aid两地现场都参加了演出的人。

几天后,有媒体质问:

为什么菲尔要从伦敦飞来纽约?除了耍酷和浪费以外没有什么价值。

已经有这么多大牌了,不差他一个。如果有那些钱,为什么不把它们直接捐给非洲难民?

其实这倒冤枉了菲尔·柯林斯。他的这场旅行总花费5万美元,是由英国航空赞助的。

不过,他还惹出了别的乱子。在温布利体育场附近,一个家庭正在举行婚礼。接他的直升机降落时,旋翼扇动的气流把布置好的婚礼现场全给吹飞了。人家不干了。

吉尔道夫不得不赶过去擦屁股,道歉时发现新郎新娘居然都是大卫·鲍伊的粉丝。就把大卫·鲍伊叫过去给新人唱了一首歌,成功化解矛盾。

这可能是世界婚礼史上最奇特的一次即兴演出。

最后压轴的歌手,是全世界民谣乐迷奉若神明的,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鲍勃·迪伦。

不负众望,他以挎着吉他、架着口琴的经典形象出场,第一首,唱的也正是那首《答案在风中飘》(Blow in the wind)

最后,莱昂纳尔·里奇领头,招呼当天参加演出的费城场全部歌星,以及当天担任伴唱的所有小演员一起上台,齐唱了《四海一家》。

所有的大牌歌星都成了伴唱。现场十万名观众的伴唱。

场上、场下,到处是挥动的双手,和热泪盈眶的面容。点亮的打火机汇成一片星星的海洋。

这一刻,音乐没有国籍、性别、风格、流派之分,回归了它的本质。

live aid结束了,捐款活动并没有结束。专门账户上的数字一天天不断攀升。

伦敦一对新婚夫妇决定卖掉他们的房子,把钱捐给非洲。

很多爱尔兰老妇人来到邮局,要求捐出自己唯一的财产——结婚戒指。因为戴在手上太多年,那些戒指已经取不下来了。她们只能先去买块肥皂,把手在肥皂水里泡一会儿。

在伦敦场的演出中,爱尔兰人在当天占据了捐款的最大份额。这不仅是因为吉尔道夫和U2都来自爱尔兰。

19世纪中期,爱尔兰闹了饥荒,四分之一的人口不是饿死就是逃亡美国。今天,爱尔兰的人口也只有英国的二十分之一。

捎带说一句:闹饥荒的时候,爱尔兰在英国统治下。

甚至吉尔道夫走到大街上,都会有人不断把钱塞给他,从几便士到几百英镑。他告诉他们,把钱存到邮局的账户上,但人们都说:鲍勃,交给你我们最放心。

当然,人性在哪儿都一样。

有人一口气捐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3000英镑,却又在半个月之后反悔,写信给吉尔道夫:

你们能不能退给我一部分?我当时是一时冲动,实在没能力捐这么多。

时任美国总统的里根签署法案,宣布将7月13日定为美国国家纪念日,同时将考虑修改非洲援助计划。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予吉尔道夫爵士称号。挪威、英国和爱尔兰议会联合提名他为1985年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

毛里求斯国家航空公司打来电话,他们提供两张头等舱往返机票和两周的五星级酒店,只需要拍一张照片用于宣传:吉尔道夫在毛里求斯度假。

吉尔道夫动心了。因为这些年搞摇滚,他真的很穷,从来没住过那么好的酒店,更别说旅游了。但他又担心,刚被他在live aid宰了一刀的媒体报仇,报出个大新闻,只好忍着肉痛拒绝了。

这个新闻的标题,他自己都能想出来:

吉尔道夫正在海滩上晒太阳,而他身后的非洲有上千万人正在忍饥挨饿!

美国是募款最多的国家,募集了总捐款的50%。所以,最终善款的10%用于救济无家可归的美国人。

但单笔最大的捐款,却并不来自美国,而是来自遥远的中东——阿联酋总统谢赫·扎耶德·本·苏丹·阿勒纳哈扬。

这位已经67岁,统治了阿联酋32年的大酋长看了live aid的现场直播,激动得不能自己,宣布自掏腰包,捐赠100万英镑。

为了免除live aid 募捐专辑销售的增值税,吉尔道夫找到了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

撒切尔夫人最初不同意免税,国内舆论大哗。这位铁娘子不得不做出让步,取消了增值税,通过电视向全国民众道歉。

毕竟,这么大的英国,捐款还不如爱尔兰多。从这一点看,大英也迟早要完。

live  aid最终为非洲国家筹集了1.27亿美元。

吊诡的是,倾全世界之力捐助的这么一大笔钱,并没有拯救埃塞俄比亚的饥荒。

从第一批食物抵达埃塞俄比亚开始,吉尔道夫的人就发现:没有办法把它们运到灾区。

铁路残破、道路不通,也没有汽车。如果你自己跨海运来汽车,马上就会被打内战打红了眼的军政府没收。

1985年,一大批食物就这样腐烂在红海旁边的码头上。

彻底绝望之后,吉尔道夫和他的团队决定,在埃塞俄比亚邻国苏丹购买一个二手卡车车队,进行维修后,从陆路进入埃塞俄比亚,强行把食物运到灾区。

在买到这80辆卡车,把它们维修到可以运行之前,就白白耽误了五个月时间。

一直到这个从苏丹北部出发,强行越过双方交火线,将食物送到北部灾区的车队被门格斯图上校发现后,情况才得到了稍许改观。

那时,门格斯图正在战争中腹背受敌。北部提格雷省的反对力量“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与东北部厄立特里亚地区的武装,正在对他合力夹攻。

Live aid捐助的食物和钱,正好成了他的强心针。

门格斯图同意:车队可以在他的军队打到某一个地区后,跟着进入,发放食物。

这实际上是他收买人心的一项计划,让灾民们认为这些食物来自他。只要他们站在他的一边,就有饭吃。

全世界的善良愿望,成了内战的一个筹码。

无国界医生组织曾恳求吉尔道夫不要发放赈灾款,直到有一个可靠的机构能够把钱送给灾民,否则只会加剧内战和死亡。他却我行我素,说出一句著名的话:

我们左手会跟魔鬼握手,右手会给灾民捐款。

第一个向世界报道埃塞俄比亚饥荒的的BBC 记者迈克尔·比尔克说:

埃塞俄比亚大饥荒改变了所有的事情,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它从根本上改变了富人世界对饥饿和穷人的责任感知力,但却什么都没有解决。

埃塞俄比亚的内战,到1991年才最终结束。门格斯图上校被推翻。

百度一下门格斯图上校的名字,会发现他的生卒年份是“1937-2008”。实际上,他到今天都好端端地活着。

按照埃塞俄比亚的新宪法,门格斯图于2008年被判处死刑。但这场缺席的刑罚注定无法执行。早在1991年,他就逃到了津巴布韦,成功获得穆加贝的政治庇护。

1937年出生的他,今年已经82岁,一直生活在津巴布韦。他还曾经获得过一个人权奖的提名。这个奖叫:

卡扎菲国际人权奖。

同一年,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去世,时年45岁。这两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那一年都迎来了自己命运的转折点,结局却如此令人慨叹。

2000年,温布利体育场关闭拆除。2003年,由于成本太高等原因,最后一架协和式飞机退役了。

想像菲尔·柯林斯那样赶场子,在一天内跨越半个地球参加两场演出,再也没有可能了。

仿佛是一个流星般华丽时代的谢幕。

这些年来,格尔多夫一直在做公益。2005年,他又发起了一场群星汇聚的演唱会,取名“live 8”,借以向正在举行的8国集团峰会施加影响力,要求这些发达国家减免非洲国家的债务。

20年前曾经参加live aid演唱会的麦卡特尼、麦当娜和U2主唱波诺等人,又成了这场live8演唱会上最耀眼的明星。

后来,8国集团宣布减免18个非洲最贫穷国家的长期债务。时任美国总统的小布什宣布,将美国对非洲国家的无偿援助增加一倍。

不过,吉尔道夫一直拒绝就当年live aid的捐款是否有效使用的问题接受采访。

2009年,迈克尔·杰克逊意外去世。随着Facebook和Iphone的普及,这一消息震惊了全世界。

同这位世界第一歌星一起逝去的,还有音乐。

互联网拉平了地球,却杀死了音乐。世界再也不可能产生披头士、鲍勃·迪伦、迈克尔·杰克逊这样的音乐人了。

当年的Live aid,彻底成了绝唱。

2019年3月22日,以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生平为题材的《波西米亚狂想曲》在中国内地上映。

其中,全片的高潮,就是结尾,皇后乐队在Live aid的精彩演出。

当年参与演出的皇后乐队两名成员,吉他手布莱恩·梅和鼓手罗杰,已是白发苍苍。

他们俩亲自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段视频,呼吁中国观众去看这部电影。

这时候,很多人才知道,曾经有过一场那么伟大的演出。世界上最大牌的明星们聚在一起,只为了援助一个遥远的国家,埃塞俄比亚。

今天,对埃塞俄比亚援助力度最大的国家,是中国。

这些年,中国帮埃塞俄比亚修建了铁路、公路、发电站,和第一个国家工业园区。埃塞俄比亚最近的一位总统,也是在北京大学接受的教育,从本科一直读到博士。

多少弥补了中国当年错过那场演出的遗憾。

Live aid结束一天后的1985年7月15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条消息:《百多位著名歌星为非洲灾民进行募捐》。

……13日中午,音乐会首先在伦敦威姆布莱体育场开幕,72000多名听众出席了音乐会。两小时后,有九万人参加的在费城约翰·肯尼迪体育场举行的音乐会也宣布开始……

全文一共239个字。这就是中国跟这场演出的全部关系。

对中国来说,它来得太早了。

跟埃塞俄比亚一样,中国并不在转播这场演出的国家名单当中。

中国还没有摇滚乐。《一无所有》还要有大半年才诞生。只有一位名叫张蔷的女歌手,出版了中国的第一张迪斯科专辑。

中国这一年有更重要的事情:人民解放军裁撤百万,全力投入经济建设;全国统一建立乡政府,女足第一次被定为全国性比赛的体育项目,男足的比赛则引发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球迷骚乱……

至今未找到中国人在现场观看Live aid的记录。能在那个年代看到它的录像,都算是凤毛麟角的幸运者。

高晓松就是一个这样的幸运者。

他父亲从美国给他邮来一盘Live aid的现场录像带,他看了太多遍,一直把图像看成了雪花状。还拉着老狼一起看,两个人看得眼泪长流。

日后,他在自己的视频节目《晓说》里,如此评价这场演出:

我觉得我们是最幸福的一代人,我们正好成长在八十年代。

我们十几岁到二十出头,正在形成自己世界观的时候,海面上全是灯塔,把海面全部照亮。

为什么人家管我们这一代人叫最有理想的一代人,不是因为我们天生基因里有理想,而是因为我们成长在一堆充满理想主义的大师光芒照耀下。

即使有一天灯塔都熄灭了,海面上一片漆黑,我们也基本知道方向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