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非洲又一个连任数十年的强权总统在抗议声中被扳倒。
在反政府抗议愈演愈烈之时,苏丹军方于当地时间4月11日发起政变,软禁了执政30年之久的总统奥马尔·巴希尔,并宣布国家进入为期两年的军事过渡状态。

● 奥马尔·巴希尔 / EPA

“武装部队将代表人民掌权,为苏丹人民的尊严生活铺平道路,” 副总统兼国防部长伊本·奥夫说。

数日之前,当苏丹首都喀土穆的示威者包围了总统府时,巴希尔就已经大势已去,唯一的疑问便是:“这一政权将如何终结?”

苏丹:军事政变大国

苏丹位于非洲北部,是非洲面积第三大的国家。和埃及、利比亚等北非邻国相似,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占苏丹人口的多数。但不同于这些文化背景相对同质化的国家,处于北非东非交界处的苏丹还有相当一部分黑人,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属于阿拉伯族群。

复杂的种族和宗教冲突,加上军人长期对政治的深度介入,使得这一国家自独立以来的60年间一直走不出内战与政变的循环。政变的戏码在苏丹民众看来并不陌生,1952年以来,苏丹共发生过十五次政变,加上这次,一共有五次成功。

1989年,在内战中崛起的上校巴希尔发动了上一次成功的政变,成功推翻了最后一届文官政府,开始了自己的总统生涯。

2011年发生的阿拉伯之春使埃及、利比亚等部分北非国家的独裁者倒台,苏丹巴希尔的政权却在那年的抗议和示威中存活下来。然而,去年12月中旬开始的这一波反对活动和之前的抗议活动有所不同:大批中产阶级的参与使抗议活动在镇压面前表现出了更强的韧性。尽管有数十名示威者丧生,但这只让反对派越挫越勇。

● 在苏丹首都喀土穆街头的大批反对者 / EPA

巴希尔明白,作为独裁者的自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如果反对者能够团结起来,他便无法维持权力。因此,制造足够的分裂,对社会分而治之言至关重要。而巴希尔正是这方面的能手。

上台后不久,巴希尔便与激进的全国伊斯兰阵线结盟,将它变成了苏丹唯一的合法政党。巴希尔通过忠实地执行保守派教士的命令,赢得了来自宗教的支持。政府实行了一系列保守的社会禁令:酒精、音乐和电影遭到禁止;女性若是在公共场合穿着裙子和裤子,而非阿拉伯传统服饰便会遭受鞭刑。被指控通奸更是会招致石刑,尽管男性常能逃脱惩罚。

种族冲突是巴希尔驾驭这一国家的另一支柱。自苏丹独立以来,垄断着政治权力的北方阿拉伯穆斯林与南方信仰基督教和万有灵论的黑人就冲突不断。1983年,北方政府在南方强行推行伊斯兰教法引发了第二次苏丹内战。代表阿拉伯人的巴希尔军队在南方执行残酷地执行焦土政策,毁灭平民的作物乃至村庄,造成了数百万的南苏丹平民死亡。忠于巴希尔的民兵甚至从南方俘虏了近两万的黑人奴隶在北方出售。

巴希尔在苏丹西部的达尔富尔的表现则更为残忍。这一地区的黑人部落遭到的阿拉伯民兵和政府军的大规模种族清洗。达尔富尔的黑人被成批赶出自己的家园,甚至遭遇大规模屠杀。此外,据人权组织的估计,大约有2万名达尔富尔黑人女性遭到了被巴希尔的武装力量强奸。

● 因达尔富尔冲突出现的难民营 / Albert Gonzalez Farran

达尔富尔的冲突造成了约30万平民在冲突以及种族清洗中丧生,高达300万的平民流离失所。而巴希尔也因此被控犯下种族灭绝和战争罪行,成为首位被国际刑事法庭通缉的国家领袖。

苏丹的阶级分裂也被巴希尔所利用。从90年代末开始,苏丹开始出口石油,并将其当成繁荣经济的支柱产业。直到2010年左右,苏丹借着石油出口维持了十年的高速经济增长,并在喀土穆等大城市发展起臃肿的公共部门。一个依附于政治权力的中产阶级开始形成,他们政治态度保守,更关心国家提供的工作和退休金而非政治参与。只要反对派难以吸引大量大城市的中产阶级参与,巴希尔政权便能屹立不倒。

● 苏丹首都喀土穆的城市建设 / Daily Maverick

比起人民,巴希尔更不敢信任政治精英。曾经帮巴希尔巩固权力的全国伊斯兰阵线渐渐成了他的麻烦。全国伊斯兰阵线(1999改名为全国大会党)开始庇护本·拉登等恐怖主义者,并尝试刺杀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为苏丹招来国际压力时,巴希尔决定动手解决这一麻烦。2003年,巴希尔将曾经最亲密的政治盟友、全国伊斯兰阵线的领导人图拉比监禁。图拉比的支持者被清洗,他的组织也被巴希尔收编。

政变上台的巴希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军队的威胁。为了避免正规国防军独大,巴希尔扶持了秘密警察机构“全国情报安全机关”(NISS),以及由犯下反人类罪行的达尔富尔民兵改组的“快速支援部队”(FSR)。通过分而治之的策略,巴希尔保证所有的武装力量都只忠于他个人,而他却能高枕无忧地固守着权力。

中产阶级不好惹

看似固若金汤的政权从2011年开始走向瓦解。巴希尔残酷的镇压并未能彻底挫败南苏丹的反抗军。在国际社会的斡旋下,南苏丹终于在这一年取得了正式独立。

对巴希尔而言,经济上的损失比输掉内战本身更为严重。苏丹多数的油田集中在南部,南苏丹的独立让巴希尔损失了六七成的石油收入。自这一年起,苏丹经济状况恶化,政府财政开始入不敷出。

庞大的分赃网络突然变得不可维持,巴希尔必须从要收买的名单中砍掉一些对象,以维持财政平衡。

巴希尔显然不敢在军队和警察头上动刀。为了获得暴力机关的绝对忠诚,巴希尔长期将财政预算的六七成花在了国防、安全等领域。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巴希尔必须依赖这些人的枪为他守住政权,因此巴希尔无意减少他们所的份额。

中产阶级则成为了巴希尔平衡预算的牺牲品。政府的滥发货币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领工资的中产阶级丢掉了他们在底层面前的优越感。而为了维持政府预算收支平衡,巴希尔政府于2018年12月取消了燃油和食品补贴,面粉价格一夜之间上涨了两倍,中产阶级的生存受到了切切实实的威胁。

● 喀土穆街上的小贩 / Flickr

中产阶级终于站了出来。他们组织了记者、医生和律师等专业人士发起“苏丹全国职业人员协会”,联合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底层一起抗议巴希尔政府的政策。

随着抗议蔓延到了苏丹全国,反对者的矛头逐渐从政府政策指向了巴希尔本人。在反对者看来,巴希尔手握权力三十年,却没有带给这个国家需要的进步与发展。苏丹人民是时候迎接真正的改变了。

巴希尔开始慌了阵脚。他先是承诺恢复对食品和燃料的补贴,并提高养老金和公共部门工资。在发现有限的让步无法平息抗议者对政权的怒火后,他又试图用种族议题分裂反对者。他宣称,煽动抗议的是来自达尔富尔的黑人,这些人一心只想阴谋颠覆阿拉伯人的政权。

但这一次,巴希尔的策略并未生效,反对者保持了团结。“我们都是达尔富尔人”,一位反对派领袖回应道。

分裂、安抚等手段纷纷失败后,巴希尔开始以强力手段面对抗议者。他宣布宵禁和紧急状态,命令示威者从街头离开。遭到拒绝后,他开始动用暴力机构镇压示威者。冲突造成了数十名反对派死亡。

然而,反对者的势头在冲突中愈演愈烈。更重要的是,暴力组织内部的分裂反而害了巴希尔自己。他扶持秘密警察、准军事组织的做法早已引发了国防军被边缘化的担忧。抗议过程中,国防军和巴希尔离心离德,他们拒绝为了保护巴希尔对反对者使用致命武器。在他们认识巴希尔大势已去后,部分国防军士兵甚至开始在更为忠诚的准军事组织面前保护民众。

暴力机构在镇压民众上无法达成一致,但他们却可以合作推翻巴希尔政权。4月11日,政变后讲话的是代表国防军的国防部长,但在政变宣言上署名的“最高安全委员会”却包括秘密警察和准军事部队的最高领袖。暴力机构已经达成了共识:大势已去的巴希尔不再值得他们卖命了。

总统被扳倒还远远不够

在苏丹,暴力机构看似维持了基本的团结,内战命运似乎可以避免。但转型是否能完成还得看反对派与军方进一步的博弈结果。目前看来,事态正在朝向有利于反对派的方向发展。

推翻巴希尔之后,政变的发动者国防部长伊本·奥夫宣布他将担任过渡时期领导人,和“最高安全委员会”一起在苏丹实行两年的军事统治状态。军方还宣布实行宵禁,要求反对者从街头离开。

然而,已经被动员起来的反对者并不会满足于此。在他们看来,所谓的“最高安全委员会”完全由巴希尔时代的暴力机关领袖所组成,他们本身就是腐败、残暴的旧体制的一部分。其中不少人,例如国防部长伊本·奥夫本人还直接涉嫌犯下了人权罪行。

● 苏丹民众进一步抗议,要求军政府将权力转交给一个文职政府 / AFP

“如果掌权的不是一个代表苏丹人民的文职政府,我们的革命就是不完整的。我们将留在广场,直到合法要求被满足。”一位反对派代表这样说。

反对派的强硬迫使军方做出了进一步让步。当地时间12日,国防部长伊本·奥夫辞去了过渡时期领导人的职位。取代伊本·奥夫担任最高安全委员会主席的是苏丹地面部队的领导阿卜杜勒·拉赫曼。

● 下令软禁巴希尔却又被民众赶下台的前副总统、国防部长伊本·奥夫/AFP

这位不太为公众所了解的军官表现出了妥协的意愿。一方面,他宣布取消宵禁并释放政治犯,另一方面他还邀请反对派讨论文职过渡政府的具体形式和总理的人选。拉赫曼表示,军方人员在过渡政府中只会要求担任国防部长和内政部长这两个职位。

但反对派也有自己的弱点。领导抗议的“全国职业协会”只是一场松散的运动,缺乏长时间动员群众的能力。由于巴希尔时代的高压统治,反对派政党的群众基础非常弱小。目前,在反对派政党内部也已经出现了有关过渡政府的分歧。如果军方用缓兵之计安抚了反对派后卷土重来,很难保证苏丹人民还能再次聚集起来与军方斗争。

而无论是谁执掌政权,经济问题也将继续困扰苏丹的下一任领导人。高通货膨胀率,畸形的经济结构,减少庞大的债务和政府开支都需要痛苦的结构性改革,而这意味着难以避免的短期社会阵痛。缓解财政压力的紧缩政策将巴希尔拉下了马,而继任政府的经济改革很可能引发新的政治动荡。

摆脱巴希尔非常重要,但对苏丹人民来说,这只是漫长的国家重建之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