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伊斯兰的兴起是最近数十年的事,多数人以为,今天世界上最大的危机就是伊斯兰恐怖活动。其实,绝大多数穆斯林都是爱好和平的。真正的问题并非伊斯兰教本身,而是极端伊斯兰背后的意识形态。那么,谁是输出这种意识形态最重要的推手呢?如何处理?

 

印尼的库塔海滩

2002年巴厘岛爆炸案

2002年巴厘岛爆炸案震惊世界。每年有五百万人从世界各地来到印尼的巴厘岛度假,它是印尼政府最大的财源之一。位于巴厘岛南端的库塔(Kuta)拥有岛上最热闹的海滩,它平坦洁白的沙滩,是冲浪和日光浴的好地方。这里豪华旅馆和夜总会林立,周六的库塔更是热闹非凡。

2002年10月12日周六晚上刚过11点,一位背包炸弹客在热闹的帕迪酒吧引爆。惊慌的逃生者跑到街上时,对街的纱丽俱乐部门外接着一声巨响,一个汽车炸弹被引爆,巨大的爆炸威力在地上炸出一个大洞。两处爆炸共造成202人死亡,另有209人受伤。绝大多数都是游客。死亡者来自22个国家,其中有88名是澳洲游客,包括橄榄球季结束后来此庆功的球员。

这是印尼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暴恐事件。与此同时,美国领事馆门外一个炸弹装置也被引爆,幸好无人伤亡。

纱丽俱乐部门外汽车炸弹炸出一个大坑。(采自澳洲新闻)

这次恐袭是由印尼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恐怖组织“伊斯兰祈祷团”(Jemaah Islamiyah,JI)所策划和执行的。

JI的精神领袖,阿布·巴卡·巴希尔(Abu Bakar Bashir)目前正在坐牢。这些年来,JI仍然不断在印尼各处制造暴恐事件,从先前对基地组织效忠转而对伊斯兰国效忠。纵然在印尼司法单位强力围剿之下,它仍然顽强作乱。

印尼的“建国五原则”

印尼是今天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国家,在2.64亿人口中有85%(2.25亿)是穆斯林,基督教人口将近10%。自从1945年首任总统苏卡诺即位,就提出“建国五原则”让各政党遵守。它是印尼宪法的基础:

  • 信奉独一无二的神明
  • 正义和文明的人道主义
  • 印尼的团结统一
  • 在代议制和协商的明智思想指导下的民主
  • 为全体印尼人民实现社会正义

可见,印尼的政治体系并未建立在伊斯兰教法上。“独一无二的神明”有点像美国的《独立宣言》中提到造物主,为的是给“国家秩序”一个坚实的基础。

后来,苏哈托上台稍有改动,权力更为集中。不过,这五原则基本不变,虽然没有脱离强人政治的窠臼,以穆斯林为主的印尼,原则上是个温和的民主政体。

“萨拉菲主义”是什么?

除了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大分割,伊斯兰中的派别非常多,特别是逊尼派。与基督教不同,伊斯兰的各教派没有什么组织可以被全体穆斯林公认为正统或至高权威。缺乏集中的权威,这是伊斯兰的一大特色,也造成了穆斯林世界的分歧。

全球今天有大约16亿穆斯林人口,其中90%都是温和、爱好和平的教派。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的伊玛目和穆拉,以及他们的教导都是温和的。伊斯兰信仰中表现出反西方、反现代的极端化,主要是最近半个多世纪的现象。

“萨拉夫”(Salaf)是阿拉伯语“祖先”的意思,萨拉菲主义是个逊尼派的运动,起源于18世纪,针对欧洲殖民主义的回应。它主张回归到先知穆罕默德开始的前三代伊斯兰传统 。萨拉菲主义是沙特(Saud)之家与有影响力的瓦哈卜教士(Muhammad ibn Abd al-Wahhab)的联合。为讨论方便,本文将不分“萨拉菲主义”(Salafism)和“瓦哈比主义”(Wahhabism)这两个名词,虽然它们在历史上的意义不尽相同。

这个教派是沙特王朝的精神支柱,也是维系王室合法性的基础。

萨拉菲主义虽然有不同的支派,但可以概括地定性为伊斯兰的原教旨主义和复古主义的运动。它反对世俗化、圣人崇拜、圣墓崇拜,反对什叶派和(静修的)苏菲派,禁止音乐、舞蹈等娱乐活动,高举严格的伊斯兰教法(沙里亚法)。

《萨拉菲圣战主义》,牛津大学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

萨拉菲主义的表现方式并不单一,有人按照其实践的手段将萨拉菲主义分为三类:“纯洁萨拉菲”、“政治萨拉菲”和“圣战萨拉菲”,不过,三者间的差异并非固定,彼此也可互通,从一类转变成另一类。因此本文也不去刻意分割。

“海湾事务研究所”的创始人和主任,专门研究沙特阿拉伯的学者阿里·艾哈迈德(Ali Al-Ahmed)曾对美国公共电台的采访者说,沙特的宗教教育完全是由政府控制的。他引用9年级课本上的两段话来说明这种宗教教育的性质:

“伊斯兰教允许摧毁,焚烧和破坏不信者(kofar)的堡垒。美国人或基督徒都是不信者。”

“在穆斯林与犹太人作战之时,审判日才会到来,穆斯林会杀死犹太人,直到犹太人躲在一棵树或一块石头后面。然后树和石头会说,‘哦穆斯林,哦,上帝的仆人,这是一个犹太人在我身后。过来杀了他。’ 只有一种树,就是犹太树,不会这样说。”

沙特14岁的孩子所接受的就是这种宗教教育!

沙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恐怖活动,它或许还是恐怖活动的受害者。不过,就如上面9年级孩子所接受的教育,沙特所传播和输出的萨拉菲主义意识形态,正是各处伊斯兰恐怖主义的理论基础,甚至包括金钱来源。

而且不仅仅在东南亚,现存的伊斯兰恐怖组织,例如,基地组织、伊斯兰国、索马里的“青年党”(al-Shabaab)、尼日利亚的“博科圣地”(Boko Haram)等等,他们都与沙特阿拉伯所传播的萨拉菲主义渊源深厚。

沙特阿拉伯与伊斯兰学校

在公立学校系统之外,印尼的伊斯兰寄宿学校(pesantren)在印尼有几个世纪的历史,它们不但传授(各门各派的)伊斯兰信仰,也传授公民道德和一些普通科目。它们的存在对教育贫穷家庭的孩子,帮助他们融入社会,发挥了很大的功用。

然而近年来,这种温和的信仰逐渐有了变化,主要反映在一部分伊斯兰学校开始变质,而转变的推手就是沙特阿拉伯。

2017年3月1日沙特国王萨勒曼访问印尼,与印尼总统佐科·维多多亲切握手。(路透社照片)

例如,自20世纪下半叶以来,沙特阿拉伯投入大量资金将其极端的伊斯兰教品牌“萨拉菲主义”出口到历史悠久,宽容和多样化的印尼。这就是印尼乱源的开端。

沙特利用石油财富,已经在印尼建造了150多座清真寺,加上雅加达一所庞大的免费大学和几所阿拉伯语言学院。此外,沙特供应超过100所寄宿学校的书籍和教师,并且每年支付数千份奖学金让学生去沙特进修研习。这一切构成了沙特影响力的深层网络。

雅加达研究萨拉菲主义的专家丁瓦希德对《大西洋月刊》说:“萨拉菲主义在印尼的出现是沙特在穆斯林世界传播其伊斯兰教品牌的全球项目的一部分。”

印尼传播萨拉菲主义的中心是“伊斯兰和阿拉伯语研究所”(LIPIA)这所免费大学。它位于雅加达南部,经费来自沙特阿拉伯,3500位学生的学杂费、食宿费全免。这里禁止音乐、电视,不可开怀大笑,宣讲沙特式的伊斯兰教法:主张同性恋者与亵渎伊斯兰教者斩首,奸淫者用石头打死,盗窃者斩手。LIPIA男女生完全隔离,女生只能用视频上课。在这里,所谓“建国五原则”完全丢在脑后。

LIPIA的学生聆听沙特阿拉伯教授的演讲。(采自澳洲新闻)

LIPIA很多毕业生都是“伊斯兰国”的同情者,这批人到处传播萨拉菲主义。例如,激进的“伊斯兰捍卫者阵线”创始人穆罕默德·里兹克·谢哈布(Muhammad Rizieq Shihab)就是LIPIA的毕业生。该组织鼓吹实施伊斯兰教法,经常干扰被他们视为“不道德”的场所,并以伊斯兰的名义进行仇恨犯罪和暴力活动,包括迫害基督教会。

穆罕默德·里兹克·谢哈布(左)与阿布·巴卡·巴希尔(右)合影。(采自澳洲新闻)

在沙特所支持的寄宿学校中,有间最著名,甚至被称作“藤校”的,就是中爪哇的Al-Mukmin寄宿学校。这间学校的创办人就是“伊斯兰祈祷团”(JI)的精神领袖阿布·巴卡·巴希尔。印尼许多暴恐分子与这些寄宿学校关系密切,包括巴厘岛爆炸案的策划人和执行人。

Al-Mukmin寄宿学校的学生们。

这里所提的印尼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罢了,沙特利用伊斯兰学校传播萨拉菲主义的行径并不限于印尼。沙特王室在巴基斯坦、印度、阿富汗、埃及等等国家都有大量人员和资金的投入。

以巴基斯坦为例,它有24000所伊斯兰学校,其中的大部分是温和的。不过根据印度《经济时报》的报道:沙特阿拉伯所支持的几千所伊斯兰学校,它们传播仇恨西方的萨拉菲主义,是培养恐怖分子的温床。

自1960年以来,沙特政府已经投入超过1000亿美元的经费,支持全世界各处的学校、清真寺,以及各种传播萨拉菲主义的穆斯林NGO组织,性质上大都是反西方、反现代化。相对而言,苏联政府从1920到1991的70年间也只不过投入70亿美元,输出其意识形态罢了。

根据被泄漏的美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的资料,巴基斯坦许多“圣战士”就是从沙特所支持伊斯兰学校的毕业生中招募的。这批毕业生对巴基斯坦的政治环境也有深远的影响。

如何回应?

萨拉菲派传播一种独断的理念,一种反对现代化和拒绝容忍异类的独断思想。独断性就带来了战斗性和圣战情结。因此,要解决世界上的伊斯兰恐怖主义,就不能仅仅打击暴恐组织,还必须对付其意识形态。要对付其意识形态,就无法忽略萨拉菲主义的传播。要根本解决萨拉菲主义的传播,就必须着眼于沙特阿拉伯的宗教政策。

在许多有识之士的眼中,沙特就是个现代文明的肿瘤。在前面所提到的印度《经济时报》一文中,康乃狄克州的联邦参议员克里斯·墨菲就曾提出呼吁,在沙特阿拉伯没有停止输出极端伊斯兰之前,美国停止一切与沙特的军事贸易。

川普总统在竞选期间曾经表示:我们需要开展反对“激进伊斯兰教”意识形态的运动。把问题从对付恐怖活动的层次升级到对付意识形态。我认为,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意识形态(例如萨拉菲主义)对人类社会所带来的危害远比伊斯兰恐怖分子要严重。

遗憾的是,在川普总统上台以后,除了一刀切的反对穆斯林移民以外,并没有推出任何对付极端伊斯兰意识形态的策略。不但如此,川普总统违反美国常规,2017年5月的第一次国事访问的对象竟然是沙特阿拉伯。虽然说是为了商业动机,其实所谈成的“生意”绝大部分是虚的,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意向书”罢了。此行的真正意图十分令人纳闷。

川普低头接受沙特国王颁奖。

川普没有去联系忠实盟邦的感情,反而去挺一个封建王国,这不等于是超规格地肯定了沙特王室输出萨拉飞主义的作风吗?这与他竞选时的讲话是背道而驰的。

川普政府大力支持沙特阿拉伯对也门的战争,以及对平民不人道的屠杀。这种对沙特一面倒的作风,如果只是为了对付区区伊朗,实在令人费解。构成对美国以及全世界威胁的是沙特所输出的意识形态,不是伊朗什叶派的革命卫队。

在《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贾迈勒·卡舒吉被沙特王子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BS)谋杀后,美国不但没有任何制裁的举动,反而替MBS洗地。如此为了短期的商业利益而出卖人权和国际声誉的做法,更是让人怀疑,美国的战略利益究竟是什么?它在中东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沙特的MBS王子。(图片来自Getty)

如果说沙特就是个现代文明的肿瘤,肿瘤必经过化疗,病情才能减轻,甚至消除。

不过,最近也有令人鼓舞的发展。在MBS王子的主导下,沙特王室开始推动革新,重新评估政治与宗教间的关系。沙特年轻的一代也因为受到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熏陶,世界观开始改变。

整体来看,只要沙特能够改变,它就能牵动整个伊斯兰世界的走向。我们固然一方面反对袒护MBS的恶行,一方面也乐见改革的加速。可是,自发自动的改革必然有其限度,但愿国际社会能够制造契机,大力鼓励沙特改革的深化,让萨拉菲主义的意识形态逐渐淡出。

长期观察欧洲穆斯林的普利策奖得主张彦(Ian Johnson)说:“西方面对恐怖主义同样应该反思,错误的不是宗教信仰,而是极端主义,以及引发极端主义背后的社会问题,宗教不应该作为政治武器被利用。”我们今天面对伊斯兰的极端主义与恐怖活动,应当向张彦学习,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蛊惑。这样才是解决问题的应有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