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很少有一个君主立宪国的国民像日本民众那样一边倒地尊崇天皇,拥护君主制度。

遗憾的是,这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君主立宪制一样,日本皇室或许正在慢慢走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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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日本将见证史上罕见的两代天皇交接。

现年85岁的明仁天皇将于4月30日正式退位,而其长子、今年59岁的皇太子德仁则将于5月1日即位,成为新一代天皇。30年零4个月的“平成时代”落下帷幕,“令和时代”正式起航。

伴随一连串的庆典,日本今年的春季“黄金周”假期也史无前例地延长到了10天。加之中国利用“五一”小长假去邻国看热闹的出游人流,据说这几天日本全国各地机场和车站已经人满为患。

2016年8月,明仁天皇不同寻常地通过公营的日本放送协会(NHK)的一次视频讲话流露出自己想要在生前退位的意愿。当时他说:“考虑到身体逐渐衰弱时,我担忧或难以像至今为止那样,全身心地完成象征天皇的公务。”

当地时间2019年4月1日,日本东京,日本当天公布新年号“令和”,由知名书法家石飞博光(Ishitobi Hakko)书写的“令和”在银座展出,引来大批民众围观拍照。

这给习惯于按部就班的保守的日本政治带来了一阵手忙脚乱,因为日本相关法律中并无天皇退位的条款,而且这在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现代史上也没有先例可以援引。上一次日本天皇逊位还要追溯到202年以前,1817年(文化14年)5月7日,光格天皇禅位于皇太子惠仁亲王。

2017年5月,日本内阁批准了关于天皇退位的特例法(仅适用于明仁天皇退位一例),该法案于6月在日本国会参众两院获得通过。同年稍后,明仁天皇退位和德仁皇太子即位的日期被分别定于2019年4月30日和5月1日。内阁决议同时还宣布,新的年号也将从这一天开始施行。

如果说日本皇室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它的古老和所谓“万世一系”。传说中,日本天皇是天照大神的直系后裔,已经有3000多年历史。这当然是神话。按照有据可考的历史记录,日本皇室起源于公元6世纪。根据宫内厅谱系,1989年1月7日继位的明仁天皇已是日本第125代天皇,即将即位的德仁则是第126代天皇。

在这个地球上,除了英国以外,恐怕很难再找得到如此悠久的皇家血统。况且,英国由于历史上频繁的王朝更迭(虽然不同王朝的王室都有很近的亲缘关系),按东亚人的观点来看已称不上纯正的“万世一系”。

经历了1400多年的沧桑沉浮后,如今的天皇只是日本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不得介入政治。这是日本“和平宪法”写明了的,这一点也与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君主立宪国家不同。仍以英国为例,英国的不成文宪法实际上赋予了国王一个国家元首的所有实权,只不过伊丽莎白女王绝不会真的使用它而已。

当地时间2017年12月31日,日本明仁天皇(前排左三)及美智子皇后(前排右三)与家人拍摄新年全家福。

明仁的父亲裕仁是最后一位“明治体制”天皇。二战后,美国占领军为了维护日本的国家认同和国民团结,保留了古老的天皇制,但是天皇的权力却一落千丈,在国家政策上失去了所有的话语权。战后首部日本宪法中明确规定:“天皇应是国家和人民团结的象征”。那也就意味着天皇从此远离了现实政治,成为各式各样仪式和典礼上的“花瓶”。

天皇被剥夺了最基本的公民权利,就像一个待遇优渥的“囚犯”:别说是对国家大事发号施令,就是对于自家的事,他也几乎什么都不能做主,包括自由地发表言论。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天皇的这种有名无实的地位,他比过去反而赢得了日本国民更多发自真情的崇敬和爱戴,其中应该还夹杂着同情。

明仁天皇通过NKH向国民发出希望退位的恳求之后,几乎所有民调都显示,日本公众强烈同情这位身患癌症和心脏病的八旬老人,并支持他的退位愿望。

美国《纽约时报》曾发表一位日本专栏女作家的文章,讲述了她从年轻时代一位天皇制度的坚决反对者变成如今的拥护者的心路历程。

文章称,作者的父亲鄙夷地将天皇形容为“躺在纳税人血汗钱上的寄生虫”。作为二战后的一代进步青年,“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一直认为越早把天皇赶到街上越好。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喜欢他,甚至开始同情这位说话柔声细语的天皇。这与许多同胞的想法一样,不管他们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

而当作者“抱着极大的同情听了”明仁天皇非同寻常的退位意愿之后,“我吃惊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希望这一(天皇)制度延续下去。当了多年少数派之后,我如今与日本的大多数人想法一致。”

正如另一位专栏作家所指出的,今天,除了“国家和人民团结的象征”以外,没有任何实权的天皇还肩负着两项不可或缺的使命

第一,在日本国民遇到灾难和不幸时,天皇和皇室扮演“首席安抚者”的角色,对民众的情感能够起到一种无可替代的作用;

第二,当日本与其他国家在外交上出现困难的僵局时,所有正常的行政资源和渠道都已无济于事之后,人们就只能寄希望于天皇了,他往往可以通过非政治的方式(例如出席一下某个活动、看望一下某些人,甚至对什么事情表示一下过问……)打破僵局。

这也就是古老的君主制在这个民主时代的独特功能和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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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本还有一个醒目的独特之处:在推动多元进步方面,皇室的理念一直远远走在社会大众的前面。就像世界上其他君主国一样,在日本,天皇制度的铁杆拥趸无疑是保守派。但过去几十年来的经历让我们看到,日本皇室总是比它的拥护者更加开明和进步。

事实上,我们甚至还可以说,战后的天皇一般扮演着日本和平主义国策守护者的角色,是制衡军国主义复活不可或缺的力量。

争议重重的靖国神社,是多年来持续引发日本与邻国外交危机的焦点问题,已成为东亚各国的“神经痛”。但自从1978年时任靖国神社宫司、日本前海军军官松平永芳暗地里将14名战犯的牌位移入该神社以后,裕仁天皇就再也没有参拜过这座由明治天皇在1869年敕令修筑的神社,借以表达不满。

他的儿子和继任者、明仁天皇延续了这一无声的抗议。在越来越多日本右翼政客竞相参拜靖国神社的日益右倾化政治潮流中,皇室的这一立场成为引人注目的风向标。

相比于令数百万日本民众为了自己而献出生命的裕仁天皇,1989年1月7日即位的明仁天皇虽然看似无所作为,但其实却是一位成绩斐然的君主。

在国内,在同样受人爱戴的妻子美智子(史上第一位平民皇后)的陪伴下,明仁天皇做出了许多努力,与民众进行自然而诚恳的沟通,将一向神秘、刻板而又高高在上的天皇制度改变得富有人性。

▲ 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

在国外,明仁天皇也为抚平亚洲其他国家的战争创伤尽了一份力。他曾在多个场合告诉臣民要反省日本对亚洲的侵略,并从中吸取教训。1992年访华时,明仁天皇在中国表示,对于日本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深重苦难,他“深感痛心”,其诚恳程度远远超过大多数日本首相的例行表态。

因此,有些日本分析人士甚至猜测,明仁天皇选择在一个特殊的时刻越过政府直接向民众表达希望退位的愿望,不仅仅是出于自身的身体状况,同时也是试图在不违反宪法的情况下向安倍政权的许多右翼做法发起挑战。

在2016年8月他通过NHK发表讲话前几天,执政的自民党刚刚在国会参议院选举中大获全胜,连同与其盟友公明党在内,执政联盟获得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席位,足以通过修改宪法的议案。

自即位以来,明仁天皇一直努力地表达着对日本和平宪法的尊重。而安倍政权修宪议案的核心诉求之一,便是解禁集体自卫权、赋予日本“正常国家”地位等内容。

因此,天皇是不是试图以一个超乎寻常的举动来竭力拖延这一进程呢?——通过提出另一个必须优先解决的宪法问题,明仁天皇让安倍的修宪提议变成了第二位的任务。

现任首相安倍晋三政治根基中很重要的一股力量是保守的民族主义势力,这个阵营希望他能带领国家回归传统民族精神,即融合了神道神秘主义、爱国主义和崇尚皇室的精神特质。而批评者们则称,正是这种神道思想当年曾被用于推行军国主义和以天皇名义发动侵略战争。

早在2013年4月28日参加日本战后首次“主权恢复日”纪念活动时,安倍晋三一度与在场的其他日本官员高举起双手,高呼“天皇万岁”。这一象征性举动引发了日本国内外的不安。

▲ 德仁皇太子和雅子皇太子妃

令人欣慰的是,站在右翼势力导演的这出木偶戏舞台中央的日本皇室对此似乎并不配合。如果说明仁天皇的反对态度可能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猜测的话,那么即将成为新一代天皇的德仁皇太子就表达得直白得多了。

在2015年2月23日为庆祝自己54岁生日前夕召开的记者会上,皇太子德仁出人意料地表示,2015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70周年,日本应当谦逊地回顾过去,向没有亲身经历战争的下一代正确传递历史,传承和平信念。

他说:“二战后日本以和平宪法为基石,建设国家,才享受了今日的和平与繁荣……今后也将本着遵守宪法的立场去行动。”而在两个月前的2014年12月23日,明仁天皇在80岁生日记者会上也着重强调了现行宪法对日本的重要性。

德仁皇太子的那番话立刻被解读为是对安倍政权试图修改和平宪法的一次最直截了当的“敲打”。看来,未来几年里,这位虽不掌握实权但拥有崇高威望的新天皇与自己的首相之间将会有一场激烈的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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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日本的许多开明人士以及像《朝日新闻》这样的自由派媒体来说,围绕明仁天皇的退位,本可以发起一场关于天皇制度的全民政治辩论,进而推动这一古老制度为适应现代而作出一些重大变革。

在他们看来,由于没有关于天皇退位的条款,就意味着明治年制定、1947年修订的《皇室典范》必须再一次修订。这给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改革提供了机会,例如,围绕现代君主制的适当角色、甚至是否应允许女性继承皇位重新引发讨论,尽管这些主张过去一再遭到了传统派人士的强烈反对。

明仁天皇退位后,他的长子德仁皇太子将会继承皇位。然而,德仁没有儿子,他与妻子小和田雅子只有一位女儿,即今年17岁的爱子公主。按照现有的只限于“男系男性”的法律,这位公主未来不能继承皇位。

▲ 德仁皇太子全家福

即将即位的德仁出生于1960,他仿佛是一位“天赐”的天皇——他是一个典型的“好男人”、“好丈夫”,一生从不曾与任何丑闻沾过边。德仁于1982年毕业于备受日本皇室青睐的东京学习院大学历史系,后又在牛津大学研读了两年。他于1993年娶了前外交官小和田雅子,后者毕业于哈佛大学。

但与自己的友人、英国戴安娜王妃一样(自1986年戴安娜访问日本之后,两人便书信往来不断),嫁入皇室的雅子也被自己的“太子妃”和“未来皇后”身份以及附着其上的使命压得伤痕累累、受尽煎熬。

据一些消息称,雅子长期身陷抑郁症折磨。预计她加冕皇后以后能否出色地履行自己的辛苦职责,将是日本皇室面临的下一个最大、最紧迫的难题。

比戴安娜不幸的是,雅子没能为国家生下一位天皇继承人。但比戴安娜幸运的是,她得到了自己爱人全心全意的爱与呵护。在结婚20多年以后,皇太子依然坚定地站在柔弱的雅子身边。

一位采访宫内厅的日本记者曾回忆说:“皇太子殿下曾经说过,‘有人就是要否定雅子的职业和人格’,这是只有真正体谅和理解雅子的人才能说出来的。殿下当时的神情至今令人难以忘怀!”

目前的第二顺位皇位继承人是明仁天皇的次子文仁亲王(秋筱宫),而排在文仁后面的是他的儿子、今年12岁的悠仁亲王。

不过,日本自由派试图发起的关于改革天皇制度的辩论并没有产生他们期望的结果,因为首相安倍晋三及其保守派支持者完全不打算考虑这种动议。说起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安倍晋三一边鼓吹所谓“女性经济学”,一边却坚决反对让女性成为天皇。

而事实上,按宫内厅皇室宗谱所记载,日本历史上并非从来就没有过女天皇,而且不止一个,共有八个。

然而,保守的观念是一回事,严峻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摆在当下的事实是:就像日本的人口问题一样,日本皇室的人丁也不兴旺。

明仁天皇有两个儿子,他的八位孙辈中,有七位是公主,只有一个王子,就是前文提到的现在正在念初中的悠仁。他也是日本皇室最后的继承人,万一他没能生一个儿子,或有什么其他意外,让无数日本人(特别是保守派政客)引以为豪的“万世一系”的日本皇家这一支直系血脉就将绝嗣。

如果日本希望看到天皇制度能够延续下去,比较实际的方案就是学习欧洲君主立宪国家的普遍情况,允许女性继承皇位。民调显示,目前已有3/4的日本民众支持这一主张。

2017年7月,当人们目睹优雅知性的小池百合子以压倒性优势当选东京都知事,成为出任这一要职的首位女性时,他们应当感受到正发生在这个保守社会中的一场历史性变革。或许,距离现代日本出现一位女天皇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但保守派的想法不是这样,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法是从皇室家族的较古老分支中挑选出一些后裔,让他们进入皇室。

▲ 真子公主和佳子公主

但这导致了另一个巨大的悖论:强调传统的保守派似乎没有想过,在日本这样一个极端尊崇传统的社会里,那些从小就几乎是在普通平民家庭中长大、也没有接受过任何皇室礼仪教育的“邻家男孩”,有一天突然变成了天皇这个近乎神圣的神秘血统的继承人,民众能接受吗?

天皇之所以成为天皇,不就是因为他和普通人截然不同吗?天皇制度之所以能够得到大多数人支持,不也在于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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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一直在日本各地巡游,一方面走访民间,另一方面造访各地神社。有人说,他是以此向祖先们报告自己即将逊位的消息。我们不知道,面对1400多年来的列祖列宗们,这位身处21世纪的天皇心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作为200年来第一位生前逊位的天皇,明仁在退位后将获得“上皇”称号,他的妻子美智子将成为“上皇后”。这对耄耋夫妇将会被安置在东京的一座较小的皇家宅邸,或许接下来明仁终于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他已经醉心了几十年的海洋鱼类学了。

明仁出生于1933年,2018年12月23日是他85岁寿辰。那天一大清早,东京市中心的皇居门前就排起长队,民众从各地前来朝贺平成时代最后一个“天皇诞生日”。这一天的到访人数达到了8.3万人,创下了几十年来的最高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