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文之后有杨千嬅,杨千嬅之后,还有绝代风华的港女吗?/ 电影《春娇与志明》

在香港,报章时代的“港女”语调中立,说到梅艳芳、钟楚红、张曼玉、黎坚惠、郑秀文、杨千嬅等代表人物时,甚至略带自豪神色——

那是教晓我们生存之道的一代香港女性。

后来啊,“港女”逐渐变成一个“贬称”,如果有人用“港女”形容你,千万别得意,那可能是在暗杠你拜金、媚外、公主病,绝非称赞你是坚强、独立的“乜都得小姐”。

最近的出轨风波,将好久不见的香港娱乐圈重新拉到面前。“最后的香港童话”破灭得有些封尘飞灰的味道,莫怪00后不识许志安,连80后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人人疼惜这位香港末代天后。

势如破竹的二十多年前,她贡献过的“饮歌”,现在还十分耐听;地位稳固的二十多年后,她还有心有力要在红馆连开13唱,今年7月份的演唱会门票一小时内全部售罄。

郑秀文是值得疼爱的。

她在舞台、银幕、生活上的形象,就是我们心目中的“港女”,独立、自强、努力、能干、硬净。所以,当郑秀文选择了原谅,争议马上出现。有人失望于她在爱中太过卑微,有失“港女”风范。有人则支持她,原谅的能力和勇气,可不是人人都有,佩服“港女”的坚韧和顽强。

郑秀文早年的海报,是今天人们认不出的清纯模样。

内地自媒体又一次掀起“港女”话题大讨论。这一代港女,骨子里都是强硬派。时代太快,生活无常,她们靠自己一手努力建立起心中的稳定感。然而,人们对香港黄金年代女性代表的盛赞,多少带有些许可一不可再的怀旧意味,

毕竟,今时今日的“港女”,根本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不信你问问香港人,他们九成九觉得黄心颖才是正一“港女”呢——风骚,骑牛找马,物质女郎。

这就很微妙了,大家谈论同一个词,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香港的城市性格在变,生活在这里的男男女女也在变。/ unsplash

香港人引以为豪的一代“港女”:

上进的女人,有能力改变人生

你可能无法相信,大半个世纪以前,香港这个城市还以太太出外工作为男人之耻,女性没什么地位可言。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本土制衣工业高速发展,衍生了一个充满集体回忆的群体——厂妹。

厂妹的出现,不仅对香港经济腾飞贡献举足轻重,而且让香港女性踏上了社会阶梯,证明女子不再只是生育机器和家庭保姆。

上世纪八十年代香港。

工厂盛行的年代,香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厂妹。那时的女性没怎么读过书,有的女孩白天开工,晚上读夜校,希望毕业有机会去写字楼做文职;有的自己没机会读书,也希望勤力工作,供儿女、弟妹读书。

打几份散工、半夜三更在家里钉珠——这是狮子山精神的其中一种面貌。

自此,女人除了结婚生子,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另一条路,可以走到多高?

梅艳芳被称为香港的女儿。

从底层到巅峰,梅艳芳是第一代“港女”传奇。

出身草根,四岁出来跑江湖,时常需要挨饿抵冷,早年艰难打拼,靠自己努力和坚持创造事业上的神话。所以,香港人称她为“香港的女儿”,不仅因为她是香港黄金时代的icon,也因为她算得上和香港人一起捱过。

很快,香港经济起飞,娱乐业的发展为一批女性提供了施展的舞台。那是现在很多人怀念的黄金年代,香港有够辣的本地姜,也有够索的过江龙:林青霞、钟楚红、梅艳芳、张曼玉、李嘉欣、关之琳、刘嘉玲、王祖贤……全是风华绝代的传奇美人,天时地利人和占尽。

电影《花样年华》中张曼玉的旗袍形象恐怕再难超越。

当然,选择第一条路的美人亦有,嫁入豪门,飞上枝头。不过,身光颈亮引人羡嫉之余,背后辛酸或一朝失落大多是得不到同情的。香港人喜欢看豪门热闹,但绝不会把阔太当作港女的光荣。

他们引以为豪的,是走另一条路的香港女人。张曼玉才是香港人的骄傲,戛纳电影节和柏林电影节双料影后,5个香港电影金像奖影后和5个台湾金马奖影后在手,华人女演员前所未有。凭虚荣心选美出圈的女孩,难得没有走上一条美貌的捷径。

张国荣亲眼目睹了张曼玉作为演员的蜕变,初出道青涩如小白兔的香港小姐,如何一步步经过演技的锤炼,让天赋得以成全。

张曼玉曾获1983年港姐亚军。

时代眷顾,市场兴旺,就算没有张曼玉的天赋,那个年代很多资质平平的女演员也有机会发围,各花入各眼嘛,总有观众埋单。因此,我们才会如此怀念那个千人千色的香港娱乐圈黄金十年。

从上世纪最后十年中期开始,香港成全天后的气候悄然稀薄,独自跑出、且全线跑赢的只有一个郑秀文。她是很多人心目中当仁不让的港女之光,天资和样貌不够,全力拼搏搭救,生生为自己打下一片江山。

当初郑秀文与许志安的合影。

她清瘦、硬朗、倔强、坚韧,对自己严苛,对爱情无悔。因为郑秀文,不少人开始欣赏平胸的美,相信着一句“任她们多漂亮,未及你矜贵”,学会自爱和独立。

郑秀文之后,香港再无天后。

不过,还好有个杨千嬅。如果说杜琪峰用多个角色诠释了郑秀文的硬净,那么彭浩翔就用一个余春娇展现了杨千嬅的英勇。

杨千嬅这种港女,是大无畏。“跌下来再上去”的“不倒翁”韧劲,何止改变人生,“拯救”顽劣的大孩子张志明也不在话下。

杨千嬅可能是一代港女的尾音了。/ 电影《春娇与志明》

香港人鄙视的一代“港女”:

埋单有魅力,有楼有高潮

大多数看香港电视长大的80后和90后女性三观,都受到TVB职场剧那些精英女性的影响。

比如,《男亲女爱》中高薪高职高贵的女律师毛小慧、《鉴证实录》中工作不能再酷、感情从不拖泥带水的女法医聂宝言、《刑事侦缉档案》中风风火火的女记者高婕……她们的工作能力和收入水平,都能够与男性比肩。

香港女性身上的职业色彩是不是在削弱?/ 《男亲女爱》

然而,当香港整体人口进入“女多男少”之后,香港女性高学历、高收入、低结婚率的情况越来越普遍,男性在社会上的弱势毕现。这种劣势,从学生阶段已经开始,连续多年,无论预科、会考还是升学关卡,男生的表现都明显较差。

但是,香港女性并没有因此在往后的工作收入上获得绝对的优势,全港统计中位数收入反而长年低于男性,晋升机会少于男性,同时又在婚恋市场上备受挑剔。

这种不公平,引发了一场“港男”与“港女”之间持久而激烈的争论。

论坛的网友将“港女”定义为“谈钱爱名牌”的拜金主义者,甚至有人大数“港女81宗罪”,总结起来,主要是过分贪钱、过分虚荣、脾气恶臭以及只谈权利不提义务。

物欲是一直缠绕在港女身上的词汇。/ 全景

厉害的“港女”自然有所反击,揶揄“港男”们把不修边幅当成不羁、粗口烂舌自以为有型、没本事又大男人主义……总之就是一场日常骂战,港女骂港男没有大志、得个讲字,港男怼港女没有内涵、只看港纸。

香港有位女作家梁颖妍被认为是贬称意义上的“港女”始祖。她曾写过一篇文章叫《男人的鞋子》,要香港男人“踭”气,学会穿名牌鞋子,因为什么阶级说什么话、什么人穿什么鞋——结果,被网民群嘲其肤浅到极点。

曾有港女在网络上假扮空姐被戳穿,网友将此作为港女虚荣的代名词。

埋单有魅力,有楼有高潮——网上层出不穷的雷人语录,正中黄子华在《My盛Lady》中对“港女”的形容,“冇精神,冇灵魂”。

“港女”堕落成一个“骂人”的词语,一方面是因为男女比例不均和性别观念不平等,另一方面也是弹丸之地有限资源下越发激烈的竞争所致。香港社会思想传统,港男缺银,自然更显港女拜金。

年轻的香港女性希望像她们的上一代那么自信,却无法像她们的上一代那么拼、那么潇洒。因为有瓦遮头才有安全感,但加倍努力却未必能搭上买楼的快车。

在这座大都市,买楼是压在所有港男港女头上的大山。/ Steven Wei

连娱乐圈这个赚快钱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好混了。

使尽吃奶的力,只能在电视台混两万工资,此路不通,自然多人走另一条路。加之,童话都会破灭,搏到郑秀文那么尽,还不是落得“被出轨”的命运,还要死忍?

于是,我们常常见到“某拜金女星发浪傍上富豪狠撇前男友”之类的湿碎八卦,令人眼前一亮的明日之星或港女之光是难得一见了。

香港小姐评选曾被吐槽带给人的惊艳感越来越少。

香港新一代“港女”:

“港版罗拉”,还是谢安琪?

当香港缺乏新的女性传奇而焦虑不安时,“港版罗拉”走红了。

因为自恋刁蛮、娇贵脆弱、贪慕虚荣、崇洋媚外的负面刻板印象,香港女性已经快要和独立、自主、拼搏等形容词绝缘。

所以,朱芊佩一出现,迅速成为网络“红人”——她每天都在完成令人难以置信的体力劳动,不断挑战人们脑海里对香港女孩的固有判断。

港版罗拉朱芊佩。

朱芊佩今年30岁,从事运输和搬运工作。外貌出众的她,穿着军绿色背心、短裤和工装靴,在进行粗重的搬卸工作时,被路人拍下视频,酷似《古墓丽影》中的“罗拉”。

她的故事,是香港人期待已久的都市传奇。

童年住中产社区的女孩,因为父亲生意失败随父母离开香港,十几岁又决定自己回港闯荡,做过各种工作,睡过货车后车厢沙发,被男人骗过积蓄,伤痕累累,但依然自力更生。在这个拥挤的繁华城市,这样一个女子,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称赞和敬佩。

在香港价值急切期待被重估的时候,朱芊佩的踏实坚毅、自主独立、不矫揉造作,被看作迷茫年代的积极回应——世界越疯狂,她们越顽强。

朱芊佩曾参加一档内地相亲节目。

不过,现在的香港地,有多少个罗拉?拼命努力活下去的朱芊佩也爱漂亮,坚守女孩该有的精致,内心渴望有人关爱、照顾和保护。而视频中的画面,无疑掩盖了这个女孩子生活中的太多艰辛。

人人喜欢传奇,但生活无须太多传奇。

谢安琪用一首《喜帖街》,唱出了一个城市的时移世易。城市和人一样,都有一个气数,好景不会每日常在,关键在于你怎么过。

黄伟文把大部分好作品给了杨千嬅,却把最好的作品给了谢安琪。这些年来,她是为数不多有本土气质、有亮点的香港女歌手。

草根出身的谢安琪,有一种特有的随遇而安。初出道的时候,自己坐巴士上通告;将红之际,又突然跑去结婚生子……这样一个女孩,看着没什么名利心,能够将拜金、虚荣等贬义剥离“港女”这个词,还它以中性。

谢安琪更多地给人一种亲近感。/ 维基

比起朱芊佩,谢安琪更像大多数普通港女。她是泛泛香港女性中的一员,期待着每个“港女的幸福星期日”:在茶餐厅吃“西多送麦皮”,读八卦杂志“一七四六期”,然后和朋友讲八卦,趁休假唱K、修甲、按摩、煲碟、敷脸、逛街、抢减价货……

商业社会,金钱至上,不爱钱都是假的。普通香港女孩,踏实赚钱,偶尔透气,就算打气了。

谢安琪注定无法成为郑秀文。

她也无须当天后,做个“平淡却是最美”的港女足矣。

未来还有港女这个群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