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照片上的這個人大家都認識,他是薩達姆·侯賽因,伊拉克共和國的總統,中東世界的暴君。他曾將兩千萬伊拉克人置於恐怖統治之下長達二十四年之久。他曾先後發動過兩場戰爭,導致數十萬伊拉克人喪生。

在他死後,有人曾在巴格達街頭開槍慶祝薩達姆時代的結束。但十年之後,又有人說如果薩達姆還活着的話,伊拉克會比今天更好。甚至就連美國總統川普也說,只有薩達姆才懂得對付恐怖主義的正確姿勢。

 

薩達姆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狠角色。不過,很多人並不知道他究竟可以狠到什麼樣的程度。今天,讓我們來看一下薩達姆在獲取最高權力過程中發生的一件事。相信看完你就會知道,薩達姆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在1979年之初,雖然薩達姆的職位是伊拉克副總統和革命委員會副主席,但他事實上已經是伊拉克的第一號實權派人物。在這一年,薩達姆決定要捅破這最後一層窗戶紙。在他的威脅下,伊拉克總統、革命委員會主席貝克爾(al-Bakr)主動辭職,把這兩個職位讓給了薩達姆。

按照普通人的想法,薩達姆已經順利地爬到了權力金字塔的頂端,他應該感到心滿意足才對。但薩達姆並不是普通人。他不僅僅滿足於得到總統這個職位,他還要確保所有的人都對他保持無條件的、百分之一百的忠誠和敬畏。

 

1979年7月22日,剛剛上任幾天的薩達姆邀請革命委員會的所有成員和其他政治人物參加一個在巴格達召開的大會。在大會開始前,薩達姆命人在會場內裝上了攝像機,用來記錄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在大會開始後,薩達姆帶着一臉嚴肅的表情,走上主席台宣布:「有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要告訴大家。我們剛剛破獲了一起陰謀。我們之中出了叛徒。」

 

說完之後薩達姆直接坐在了主席台上的一張桌子後面。就像一場演出一樣,講台上的幕布拉開,革命委員會的秘書長馬沙迪突然出現在了主席台上。馬沙迪站在主席台的麥克風后面,帶着哭腔、結結巴巴地承認自己就是這起陰謀的發起人。

 

薩達姆坐在主席台上,手中夾着一隻粗粗的雪茄。他宣布,參與這個陰謀的還有其他人。而這些叛徒,現在就坐在我們中間。

 

隨着人群中發出一陣陣騷動,薩達姆開始一個個地念出叛徒的名字。根據探索頻道紀錄片中的描述,薩達姆並沒有直接把叛徒的名字直接讀出來。他特意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嘗到那種發自心底的恐懼。

 

面對在場的200多名伊拉克最高級別的政治精英,薩達姆把他們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讀了出來:

「A是叛徒嗎?」

 

沉默五秒。

 

「不,A不是叛徒。那麼,B是叛徒嗎?」

 

沉默五秒。

 

「不,B也不是叛徒。那麼,C呢?C是叛徒嗎?」

 

沉默五秒。

 

「是的!C就是叛徒!」

 

那個被指認為叛徒的人會立刻被秘密警察帶離會場。每個人都知道等待着這個人的命運是什麼。

 

從視頻中可以看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坐立不安。會場中不斷傳來人們咳嗽和清喉嚨的聲音。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的一刻,然後在絕望中等待薩達姆的宣判。

有人拿出手絹不停擦汗:

 

有人哭了起來:

 

隨着越來越多的人被帶走,留在會場中的人神經也越來越緊張。終於,有一個人坐不住了,他突然站起來高舉着一隻手,用略帶哭腔的聲音大喊了起來:

根據探索頻道的翻譯,這個人喊的是:「復興黨萬歲!!薩達姆萬歲!!」在他喊完這幾句話後,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緊接着第二個人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三個:

每個人在高呼口號時,聲音中都帶着一些顫抖,這也許是出於對薩達姆的熱愛,也許是出於會場上這令人窒息的恐懼。

當會議結束時,現場的伊拉克高級官員中一共有66人被帶離了現場。薩達姆對剩下的人表示了祝賀,他們都不是叛徒。至少今天不是。

 

會場中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在之後的日子裏應該怎麼做了。

此時的薩達姆一定非常享受這種將整個世界踩在腳底的感覺。

在當天被帶走的66個人當中,很多人在幾個星期後就被槍決了。那個在威逼下當眾承認自己是叛徒的馬沙迪並沒有得到薩達姆的寬恕。他也被一起槍決了。

 

這66個人中,還有一些人被釋放了。薩達姆要讓他們有機會去告訴那些活着的人們,他們受到了怎樣的折磨。

至於這場大會的錄像帶,薩達姆下令把它分發至全國各地供人們觀看。

在1979年7月22日這一天,薩達姆·侯賽因通過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伊拉克人,誰才是這個國家說一不二的老大。

2

在掌握了絕對權力之後,薩達姆便徹底把法律踩在腳下,為所欲為。在伊拉克的土地上,從此人們都只能服從一個人的意志、聽從一個人的聲音。

當薩達姆發表意見時,他身邊的人只有拿出筆記本認真記錄的份,絕沒有人敢發表不同的看法。對於那些私底下對薩達姆發表不敬言論的人,等待着他們的懲罰是死刑——在執行之前通常他們的舌頭會被先割斷。

當一個人可以隨意決定自己同類的生死時,他便很難把自己放在一個與其他人平等的位置上去。他會覺得自己像神明一樣,僅憑自己的意志就改變歷史運行的軌跡。

薩達姆的野心開始不斷膨脹。薩達姆曾經說過:「我根本不關心現在人們怎麼評價我,我關心的是500年後的人們怎麼評價我。」他不再滿足於成為伊拉克的主人,而是想要成為整個波斯灣地區的霸主。

從下面的這張中東地圖中大家可以看到,環繞着波斯灣的一圈國家中包括了很多石油出產國,其中有沙特、科威特、阿聯酋、伊朗等。

這些海灣國家中當然也包括伊拉克。但是,從地圖中可以看到伊拉克和其他海灣國家有一點不同:伊拉克只有很小的一塊土地連接着波斯灣。把地圖放大一下可以看得更清楚:

大家可以看到,伊拉克通往波斯灣的出海口幾乎就是一個點而已,只有48公里寬。從伊拉克內陸通往這個出海口的一條重要通路是阿拉伯河。

讓薩達姆感到非常不爽的是,阿拉伯河的最後一段恰好是伊拉克與伊朗之間的分界線,雙方對於這條河的主權存在長期的爭議,這讓伊拉克的石油運輸安全非常沒有保障。

 

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一下波斯灣的全景圖:

 

波斯灣的形狀好像一個狹長的口袋,圖片中紅色箭頭所指的地方就是這個口袋的出口:霍爾木茲海峽。這個海峽最窄的地方只有54公里,如果需要的話,伊朗可以很容易地將這個海峽封鎖起來,這讓伊朗人在爭奪波斯灣霸權中佔據了天然的戰略優勢。

一旦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其他海灣國家或許還可以選擇由其他港口出海,但伊拉克就只能徹底被憋在波斯灣里了。

我們把霍爾木茲海峽進一步放大一下。在上面的地圖中,有三個紅色字體標出來的小島(LesserTunb, Greater Tunb, Abu Musa),它們剛好位於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道之中,簡直就是大自然在這裡設置的三個永不沉沒的炮台。

控制了這三個小島,就等於是控制了霍爾木茲海峽,而控制這三個小島的正是伊朗。伊拉克一直希望伊朗能夠把這三個小島的主權歸還給海灣南岸的阿拉伯國家,而伊朗自然不會輕易把如此重要的戰略要地讓給別人。

 

通往唯一出海口的河流與伊朗存在主權爭議,霍爾木茲海峽又牢牢控制在伊朗人手裡,這讓薩達姆很不爽。

他覺得自己的脖子上好像被套了一條繩索,而繩子的另一頭就握在伊朗人手中。只要輕輕一拉,伊拉克的經濟就會被伊朗人絞殺。

 

在薩達姆當上總統的同一年,伊朗爆發了伊斯蘭革命,巴列維王朝被推翻。在經過全民公投後,伊朗在1979年4月1日成為了一個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共和國,由霍梅尼擔任國家最高領袖。

 

薩達姆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剛剛經歷了革命的伊朗國內局勢一片混亂,軍方遭到大規模的清洗,這正是伊拉克趁機奪取海灣霸權的絕佳時機。

 

1980年9月22日,在薩達姆的命令下,伊拉克向伊朗發動了突然襲擊,兩伊戰爭爆發。此時的伊拉克用石油美元打造了12個裝備了最新蘇式武器的機械化師。

薩達姆對於取得勝利非常有信心,他打算在戰場上快速地戰勝敵人,然後逼迫伊朗人坐在談判桌上接受伊拉克提出的領土條件。

 

果然,伊拉克軍在開戰後長驅直入,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就控制了阿拉伯河對岸的大片地區。但出乎薩達姆意料的是,伊朗人在抗住了伊拉克的第一波進攻後,逐漸穩固了自己的陣地,並在1981年1月開始逐步發起了反攻。

伊朗人在武器裝備的數量和質量上都不如敵人,但他們用人海戰術和宗教狂熱彌補了這一點。在反擊中,伊朗人使用了殘酷的人肉衝鋒戰術,他們讓十幾歲的兒童先衝過地雷陣,用他們的肉身引爆地雷後再讓正規軍通過。有記者報告說,他看到成千名兒童被二十個人一組用繩索拴在一起,然後被趕向敵人的地雷陣。

這種帶着宗教狂熱的自殺性衝鋒對伊拉克軍隊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衝擊。一些伊拉克士兵在多年後回憶說,當你看到一群兒童向你衝來時,想要對準他們扣動扳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一名軍官由於不願意讓手下對這些兒童開槍,被帶到了薩達姆本人面前。據說薩達姆在所有人面前當場處決了這名軍官。

 

接下來,伊朗人在反擊中發動了更多的人肉衝鋒,有時僅僅為了前進100米就可以死上幾千人。雙方在戰場上形成了僵持狀態,這場戰爭很快演變成了二戰後最為血腥的一場戰爭。

伊拉克人速戰速決的幻想破滅了。此時的薩達姆向世人展示了他性格中兇狠好鬥的一面。只要能把伊朗人逼到談判桌上來,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出來的。

 

1981年5月,伊拉克宣布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船隻,不論國籍,都將成為伊拉克的攻擊目標。薩達姆這樣做,一來是為了切斷伊朗與外界的貿易,摧毀敵人的經濟;

二來是要把西方國家拉下水。如果波斯灣無法進行正常的石油出口,西方國家自然會給伊朗施加壓力,讓他們早點跟伊拉克和談。

 

1982年5月30日,一艘土耳其油輪被伊拉克擊沉。6月,伊拉克攻擊了一艘希臘貨船,導致全部船員喪生。8月,伊拉克又擊沉了一艘希臘貨船。

面對伊拉克的頻頻攻擊,伊朗也發起了反擊,開始攻擊科威特和沙特的油輪。雙方這種對海灣內所有國家貨船的無差別攻擊被稱之為「油輪戰」(Tanker War)。

在與伊朗進行油輪戰的同時,薩達姆於1982年6月20日放低姿態,主動向伊朗表示他願意停火併在兩周內從伊朗撤軍。但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偏偏是一個硬骨頭,對於薩達姆的請求他回答說,除非薩達姆下台,否則伊朗絕不接受停戰。

霍梅尼這句話翻譯一下就是:「薩達姆你去死吧。」

薩達姆的停火請求遭到拒絕後,在巴格達召開的一次內閣會議上,伊拉克衛生部長自作聰明地給薩達姆出了一個主意。他建議薩達姆可以暫時先假裝下台,等到和伊朗恢復和平之後再重新執政。

薩達姆聽了這個絕妙的主意後,向在座的內閣成員問道:「還有其他人同意衛生部長的看法嗎?」

沒人舉手。

薩達姆把衛生部長請到了隔壁的房間內,親手開槍打死了他,然後回到內閣會議中繼續開會。

在和談提議遭到拒絕後,薩達姆為了讓伊朗人屈服,開始在戰場上使用包括芥子毒氣和神經毒氣在內的化學武器。

等等,美國人不是最忌諱獨裁者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嗎?那麼當薩達姆在伊朗境內投下大量毒氣彈的時候,美國人在做什麼呢?

這是拉姆斯菲爾德作為里根總統的特使在1983年訪問伊拉克時的情景。在兩伊戰爭期間,美國雖然沒有直接參戰,但卻一直在暗中向伊拉克提供支持。

對於薩達姆在戰場上使用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美國人不但假裝沒看到,甚至還偷偷地向薩達姆出售過製造化學武器的原料。

 

當然,這並不是說美國人就很虛偽。在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後,伊朗與美國之間的關係迅速惡化。在這一年的年底,伊朗革命者們衝進了美國大使館,把52名美國人扣押為人質,直到444天之後才釋放。

 

對於美國人來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所以他們在兩伊戰爭中倒向伊拉克一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畢竟,美國政府要為國家利益服務。

 

薩達姆不但對伊朗士兵使用毒氣,對本國平民使用起來也毫不手軟。1988年3月16日,為了懲罰在戰爭中支持伊朗一方的本國庫爾德人,薩達姆命令空軍在一個叫做Halabja的庫爾德村莊中投下了毒氣彈。

在這次攻擊中,有超過5000名平民被毒氣殺死,很多村民甚至來不及逃出自家的院子就倒在地上死去了。事後來到現場的伊朗記者拍下了當時的慘狀:

 

對本國國民尚且如此,可以想像薩達姆對伊朗人使用起毒氣來更是不會有任何顧忌。

 

但是,在經歷了殘酷的油輪戰、毒氣戰之後,霍梅尼仍然絲毫沒有跟伊拉克和談的意願。薩達姆碰上霍梅尼也算是棋逢對手了:這兩個人一個是大權在握的獨裁者,一個是有幾千萬狂熱信徒的宗教領袖,誰也不肯輕易示弱。

尤其是霍梅尼,大有一種就算伊朗被打穿打爛、伊朗人全部死光也絕不認輸的氣勢。

 

到了1988年,薩達姆終於受不了了。這場原計劃只打幾個月的戰爭已經進入到了第八個年頭。持續八年的戰爭拖垮了伊拉克的經濟,全國的軍費開支一度佔到了GDP的一半以上。

除此之外,伊拉克政府在國際上還欠了一大堆債務。有35萬伊拉克人在戰場上喪生,按照人口比例計算,這相當於今天的中國在一場戰爭中死亡了3000萬人。

於是,氣急敗壞的薩達姆向伊朗發出威脅,如果伊朗人再不和談,他就要向伊朗平民發動全面的毒氣戰。按照薩達姆的性格,如果真要把他逼急了,往德黑蘭人口密集區投毒氣彈這種事情未免干不出來。

 

為了向伊朗人證明自己是認真的,薩達姆在伊朗一個小城Oshnavieh投下了毒氣彈,造成2000多名平民死傷。

1988年7月,薩達姆又在另外十幾個伊朗小城和村莊使用了毒氣彈,造成了更多的平民傷亡。對於薩達姆的這種行為,美國政府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甚至還阻撓過聯合國對此進行譴責。

同樣是在7月,游弋在波斯灣內的美國軍艦用地對空導彈擊落了一家伊朗的民航飛機,機上290人全部死亡,美國政府拒絕對此道歉。

 

當然,這一切都無法動搖伊朗領袖霍梅尼繼續戰鬥的決心。不過,伊朗政府內部的一些人在這個時候開始沉不住氣了。

他們清醒地認識到,整個西方世界和阿拉伯世界都是站在伊拉克一邊的,這場仗再打下去只怕伊朗是真的要亡國亡種了。他們花費了很大力氣,終於說服了霍梅尼接受停火談判。

7月20日,霍梅尼在廣播中極不情願地(注意是極不情願地)宣布伊朗將接受停火。他在講話中說:「那些為國捐軀的人是幸福的。那些在戰場中死去的人是幸福的。而我卻只能不幸地活在這裡,飲下這杯毒藥。」

1988年8月,伊朗和伊拉克之間實現了停火,雙方又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國界線後面。

在耗費了無數的財富、犧牲了無數的生命之後,這場持續了八年的戰爭幾乎什麼都沒有改變。也許唯一的不同,就是這世界上又多了一百萬名失去兒子的母親。

3

持續了八年的兩伊戰爭留給了薩達姆一支100萬人的龐大軍隊,但同時也留給了他高達1000億美元的外債(相比之下,中國1988年的外匯儲備只有33億美元)。除了養活軍隊、償還外債之外,他還需要資金去修復在戰爭中遭到嚴重破壞的基礎設施。

 

薩達姆迫切地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但偏偏這個時候的國際油價一路走低,伊拉克每年的石油收入也下降到只有100億美元左右。為了解決伊拉克戰後的經濟困難,薩達姆將目光投向了伊拉克南邊的石油小國科威特。

科威特是一個只有1.78萬平方公里的國家,面積比北京市稍微大一點,佔世界陸地總面積的0.012%。但就在這麼一丁點大的國土下,竟然不成比例地埋藏着佔世界總儲量8%的石油。從下面的科威特油氣田分佈圖上可以看到,這基本上就是一個浮在石油上的國家:

在兩伊戰爭期間,科威特向伊拉克提供了很多幫助,這其中包括140億美元的借款。在戰爭結束後,薩達姆想要賴掉這筆借款。

他的理由是:伊拉克人在前線流血犧牲,替其他阿拉伯國家擋住了伊朗的伊斯蘭革命,阿拉伯兄弟國家出點錢是理所當然的,不應該再跟伊拉克要這筆錢。然而,科威特拒絕了薩達姆的要求,這導致兩個國家之間開始出現裂痕。

為了恢復戰後經濟,伊拉克政府希望OPEC組織成員國能夠適量減產,以刺激低迷的石油價格。但科威特卻無視OPEC組織規定的限額,持續以低價大量傾銷石油。

不但如此,伊拉克還認為科威特在橫跨兩國邊境的Rumaila油田中過度開採,導致伊拉克損失了大量的石油儲備。伊拉克要求科威特對此進行補償,但這一要求同樣被科威特拒絕了。

這一切都讓薩達姆十分惱火,他在1990年7月25日緊急召見了美國駐伊拉克大使格拉斯皮(April Glaspie)。在會談中,薩達姆向格拉斯皮大肆抱怨科威特的種種損害伊拉克利益的各行徑。

格拉斯皮大概是不太了解薩達姆的為人,竟然誤以為薩達姆找她來只不過是想要表明伊拉克想要讓科威特減少石油產量。在會談中,格拉斯皮告訴薩達姆:「我們對阿拉伯國家之間的衝突沒有看法。(We have no opinion on the Arab-Arab conflicts.)」

 

對於格拉斯皮隨口說的這句話,薩達姆卻心領神會,把它解讀為了美國政府的態度。而格拉斯皮還天真地認為,海灣地區近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帶着對談話內容完全相反的理解,兩個人都滿意地結束了這次會談。格拉斯皮在5天後飛回華盛頓,開始了自己的長假。

 

7月31日,伊拉克和科威特在沙特城市吉達進行了一輪談判。雙方參與談判的分別是伊拉克革命委員會副主席杜里和科威特王儲薩巴赫。

杜里告訴科威特王儲,伊拉克已經在科威特邊境上集結了大批軍隊,要想讓伊拉克撤軍,就老老實實拿出100億美元。

面對伊拉克的恫嚇,薩巴赫知道自己只能乖乖交錢。但作為一國的王儲,他實在不願意像一個被綁架的人質一樣在屈辱中按照綁匪的命令交出贖金。

 

科威特王儲告訴杜里,讓他交錢可以,但能只交90億美元。薩巴赫這樣做,是為了讓這筆錢看起來像是「雙方談判的結果」而不是「伊拉克單方面的勒索」。

他認為,90億美元和100億美元對於薩達姆來說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而科威特需要用這10億美元的還價來維持最後的一絲尊嚴。

 

當談判的結果傳到巴格達之後,薩達姆卻有着不同的想法。在薩達姆眼裡,有人敢於跟他討價還價,這本身就是對他權威的一種挑戰。

談判結束僅僅兩天後,在薩達姆的命令下,10萬名伊軍和2000輛坦克在8月2日凌晨開始了對科威特的入侵。戰鬥的過程毫無懸念可言,伊軍在12個小時內就粉碎了科威特的抵抗,科威特王室逃亡至沙特。

 

對於薩達姆的這種行為,美國人非常吃驚。他們想不到薩達姆對於阿拉伯兄弟國家也會如此地兇狠,尤其科威特在兩伊戰爭中曾經為伊拉克提供過許多幫助。

 

在佔領科威特全境後,薩達姆又把大量部隊集結在了科威特與沙特之間的邊境線上。沒人知道伊軍會不會繼續南下,佔領沙特境內的油田。

如果這部分油田也被伊拉克佔領,世界上40%的石油供應都將控制在薩達姆一個人的手裡。這是美國政府絕對不能接受的。

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當天,聯合國通過了決議譴責伊拉克的侵略,並要求伊拉克無條件撤軍。美國宣布凍結伊拉克海外資產,並禁止一切美國與伊拉克之間的貿易。

 

8月6日,對伊拉克的貿易制裁擴大到聯合國層面,聯合國成員國被禁止購買伊拉克的石油。布殊總統在接受記者採訪時,非常堅決地強調說:「這一行為不會被容忍。」(This will not stand.)

在同一天,沙特國王正式許可美軍向沙特境內派遣部隊。8月7日,兩個F15戰鬥中隊經過空中加油,在15個小時的不間斷飛行後抵達了沙特。8月8日,美軍第82空降師開始陸續抵達沙特。

面對美國的威脅,薩達姆毫不讓步。在美國向沙特派出部隊的第二天,薩達姆宣布科威特為伊拉克的第19個省。

同時,薩達姆還扣押了一批西方人質,聲稱如果西方國家敢於動武的話,他就把這些人質作為人肉盾牌放置在戰略目標上。為了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手中握有這些人質,薩達姆還特意「探望」了這批被扣押的人質,並把這段視頻在電視上播放。

 

當薩達姆走進房間時,被扣押的人質滿臉都是焦慮:

薩達姆故作親切地拍着一個小男孩的頭,但小男孩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的薩達姆不像是一名國家元首,倒更像是一名西裝革履的黑幫老大。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人們會很容易覺得薩達姆這些行為毫無理智可言,簡直愚蠢透頂。但這只是事後諸葛亮式的聰明而已。薩達姆能爬到今天的位置,絕不會是一個傻子。

在六七十年代的越南戰爭中,美國投入了無數的人力物力,最後還是在付出了五萬多人死亡的代價後撤出了越南。

 

在八十年代的阿富汗戰爭中,蘇聯人花了十年時間,死了一萬多名士兵後也只能選擇撤出阿富汗。

這一切都證明,即使是超級大國,在有限的常規戰爭中也未必能戰勝頑強抵抗的小國。

 

此外,薩達姆還精闢地總結出了美軍最大的弱點:怕死人。他曾經非常不屑地說,美國社會連一萬名士兵的死亡都承受不起。薩達姆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伊拉剋死了一萬名士兵,他大概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如果美軍在遙遠的中東地區有一萬名士兵喪命,不管戰爭的結果如何,美國其實都算是輸了。

美國人當然也非常清楚這一點,但要想繼續維持美國在世界上的威信,他們就必須陪薩達姆玩到底。布殊總統反覆向國內民眾保證這不會是第二次越南戰爭,同時開始了代號為「沙漠盾牌」的軍事行動。

 

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時候,美國在伊拉克周邊幾乎沒有任何軍事力量。如果在海灣地區沒有足夠的軍事力量,美國對薩達姆的懲罰頂多也只能停留在經濟制裁和口頭譴責的層面。

在布殊總統的命令下,美軍為第三次世界大戰而打造的戰爭機器全速運轉了起來。美國空軍開始動用C-141和C-5戰略運輸機,向沙特運送軍事人員和裝備。

C-141是一款大型戰略運輸機,每架飛機可以搭載200名全副武裝的士兵。

 

C-141已經不算小了,但C-5比它還要大上許多。事實上,C-5是當時美軍最大的戰略運輸機。特殊的設計可以讓它機頭和機尾同時打開,裝貨卸貨兩不誤。

 

其他飛機跟C-5放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玩具一樣:

 

從主戰坦克到直升機,這種飛機基本上什麼都可以運:

 

這兩款飛機都具備空中加油能力,理論上擁有無限的航程。

在沙漠盾牌行動開始後,美軍動用了超過300架C-141和C-5向海灣地區快速集結兵力。在沙特的達蘭空軍基地,每隔七分鐘就有一架這樣的戰略運輸機降落,日夜不停。

在沙漠盾牌行動開始22天後,美軍空運的物資數量就超過了1949年柏林空運11個月中運送的總量。

空軍運輸的優點是響應速度快,可以在幾十個小時內將一定規模的部隊投放至世界任何一個角落。不過,如果跟海路運輸比運量的話,美國空軍完成的運輸量僅僅是海運的一個零頭。

在冷戰末期,為了快速響應全世界範圍內出現的軍事衝突,美國在全球幾個戰略基地中預先存放了軍用物資,並配備了專用的預置運輸船(pre-positioning ship)。

這種船隻經過特殊設計,船身上自帶吊裝設備,在沒有碼頭設施的情況下一樣可以卸貨。幾艘這樣的船組成的船隊可以裝載足夠一萬六千名士兵作戰30天所需的一切物資:槍支彈藥、坦克車輛、食物、帳篷以及醫療設備。

 

下面是三個美國配備了預置運輸船和相應軍用物資的基地,分別位於地中海、印度洋和西太平洋。

 

預置運輸船長這個樣子:

 

8月15日,距離危機發生還不到兩周,從Diego Garcia基地開來的三艘預置艦就已經抵達沙特港口。從這三艘船上卸下的物資相當於3000架C-141的運輸量。

再加上之後從關島出發的預置運輸船隊,它們一共運來了足夠四萬名士兵使用的一切裝備和物資。

 

在完成初期的快速響應後,美軍開始調動和徵用更多的運輸船繼續向海灣增兵。在危機發生30天後,美軍動用了超過100艘船隻,在海灣地區集結了超過十萬名士兵和相應的裝備。

 

美軍這種海空一體的爆兵模式並沒有在這時停止,而是又日夜不停地持續了整整四個月。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裏,將會有50萬名士兵,近2000輛主戰坦克,以及無數的車輛、裝備和燃油被美軍從地球的另一邊投送到海灣地區來。

這將是二戰結束後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運輸行動,一共運輸了1200萬噸物資,每次航程的平均距離超過一萬公里。

 

在美軍瘋狂爆兵的時候,科威特王室也沒閑着。雖然國家沒了,但他們的銀行賬戶里還有大把鈔票。他們高價請來了美國公司Hill & Knowlton來替科威特做媒體公關。

10月10日,一名叫做Nayirah的15歲科威特女孩在美國國會人權小組前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伊軍在科威特的暴行。她看到伊拉克士兵衝進醫院,粗暴地搶走了一切醫療設備,其中包括給初生嬰兒使用的保溫箱,很多原本躺在保溫箱里的嬰兒被丟在地上等死。

 

這段視頻在美國經電視播出後撥動了無數美國人的心,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支持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行動。布殊總統在講話中也多次引用這一事件,用以證明美軍行動的正義性。

直到兩年後,人們才發現這名叫做Nayirah的小女孩其實是科威特駐美國大使的女兒,她的證詞不過是Hill & Knowlton公司精心編造出來的謊言。

也許不論在什麼社會,只要有錢有渠道,想要引導公眾意見都不會是一件太難的事情。

在贏得國內民眾支持的同時,美國在國際上也拉來了一幫盟友。除了英國法國這種傳統盟友外,美國還說服了包括沙特、阿曼、卡塔爾、阿聯酋、埃及和敘利亞在內的阿拉伯國家加入聯軍。

這些阿拉伯國家的戰鬥力美軍不一定看得上,但他們可以為美軍提供重要的軍事基地和用來運兵的港口。

到11月底的時候,美軍在海灣地區已經集結起了一支龐大的軍事力量,美國總算是有了跟薩達姆繼續叫板的資格。

11月29日,美國政府通過聯合國678號決議向薩達姆下了最後通牒,要求伊拉克在第二年1月15日前從科威特無條件撤軍。如果薩達姆不執行決議,美國將強迫他執行。

 

現在,薩達姆將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美國人的威脅。

 

4

 

到了1990年12月的時候,以美國為首的聯軍已經在海灣地區集結了將近100萬人和2000架作戰飛機,主戰坦克、火炮和各種作戰車輛不計其數。

此外,美軍還在波斯灣和紅海部署了四個航母戰鬥群(第二年又增加到了六個航母戰鬥群)。

薩達姆之前之所以如此囂張,一部分原因也是看到美國在海灣地區沒有什麼軍事力量,從而低估了美軍開戰的決心和能力。誰知道短短几個月時間裏,美軍竟然集結了比他還要多的軍隊。

這個時候的薩達姆稍微放低了一些姿態。在12月初的電視講話中,薩達姆說雙方「有50%的機會」以和平的方式解決此次危機,前提條件是布殊要有相應的誠意。在12月上半月,他陸續釋放了所有被扣押在巴格達的西方人質。

在釋放人質後,伊拉克與美國進行了試探性的接觸,想要用一些附加的政治經濟利益來換取伊拉克從科威特撤軍。對此美國的態度很堅決,薩達姆必須從科威特無條件撤軍,絕不接受任何附加條件。

美國人之前說了那麼多狠話,調動了那麼多的軍隊,這個時候哪怕是對薩達姆做出一毫米的讓步,都等於是在全世界面前抽自己的耳光。

 

也許是被美國這一態度所激怒,薩達姆之後的立場開始變得異常強硬。獨裁者特別需要在民眾中維持一個強大和不可戰勝的形象。

在已經宣布科威特為伊拉克的第19個省的情況下,如果被美國人嚇一嚇,就乖乖地退回去,他在國內民眾中的威信將受到極大損害。從這一點上來講,薩達姆也是騎虎難下。

那麼,薩達姆真的認為自己能夠扛住美軍的軍事打擊嗎?

成為一名獨裁者有很多好處,但也會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說,你身邊的人全都怕你怕得要死。因為怕死,所以他們會拚命只讓你聽到你想聽到的話,只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

久而久之,一個普通人很容易就能掌握的信息,一名獨裁者反而很難獲得。薩達姆手下的很多人都明白伊拉克不是美軍的對手,但沒人有膽量敢在薩達姆面前這樣說。

Waqic Samarai是當時負責向薩達姆彙報的情報負責人,他最後鼓起勇氣向薩達姆提交了一份報告,用詳細的數據說明伊拉克將無法承受美國的軍事打擊。

 

薩達姆耐心地聽完報告後,問Samarai:「報告裏面的內容是事實,還是你個人的看法?」

嚇破膽的Samarai趕緊回答說這僅僅是他個人的推測。

薩達姆平靜地告訴他:「那讓我來告訴你我的看法。伊拉克軍隊比你想像得更強大。交戰的雙方都會死很多人。但我們死得起,而美國人不行。美國是一個很脆弱的國家,他們承受不了大量士兵的死亡。」

在彙報結束後,Samarai暗暗慶幸自己保住了小命。更加讓他如釋重負的是,如果伊拉克真的戰敗,薩達姆也不能因為他沒說實話而怪罪他了。

 

在伊拉克人憂心忡忡的時候,美國人其實也很緊張。伊拉克人擔心的是輸掉戰爭,而美國人擔心的是在戰爭中死太多美國士兵。

全世界都知道,薩達姆手中握有大批的化學武器。在兩伊戰爭期間,薩達姆曾經對伊朗人多次使用毒氣彈。

 

為了預防薩達姆隨時可能發起的毒氣攻擊,部署在海灣地區的美軍都配備了毒氣面罩。在炎熱的沙漠中戴着這種笨重的毒氣面罩,士兵們就算是站在原地不動都會中暑。

 

在美國國內,民眾開始擔心這可能會是第二次越南戰爭的開始,人們開始呼籲用經濟制裁而不是軍事行動來懲罰薩達姆。國會對於這場可能爆發的戰爭也並不買賬,他們希望美國可以用外交手段來解決這次危機。布殊總統面臨著無比巨大的壓力。

 

在美國國內進行的調查問卷中,有80%的美國人支持布殊總統在危機中所表現出來的強硬態度。但被問到是否支持美國入侵科威特、用武力迫使伊拉克撤軍時,支持的人數急劇下降到了37%。

一位記者在新聞發佈會後毫不客氣地質問布殊總統是否會送自己的孫子上戰場。布殊只能含糊地回答說,他會盡最大努力讓這些孩子們安全地歸來。

 

跟薩達姆不同,美國總統布殊無法僅憑自己一句話就把整個國家拖入到一場戰爭中去,他必須首先贏得國內民眾的支持。

布殊需要向民眾證明,在訴諸武力前他已經為和平解決這一危機用盡了一切努力。在聯合國通過678號決議後,布殊公開宣布願意與伊拉克再進行一次和平談判,底線是伊拉克必須無條件撤軍。

布殊的聲明讓阿拉伯盟友十分惱火,他們警告布殊,這樣的聲明會被薩達姆解讀為是軟弱的表現。布殊當然清楚這一點,但這是他為了贏得美國民眾支持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薩達姆很有可能在這個時候再一次錯誤的判斷了美國開戰的決心。他開始和美國政府大打心理戰,一次次地推遲談判的時間。直到1991年新年前夕,薩達姆還在宣稱,集結在科威特邊境上的聯軍「不會讓伊拉克軍人眨一下眼睛」。

外界預測薩達姆會拖延到撤軍期限前的最後一刻,然後在談判中拿到對自己最有利的撤軍條件。果然,在1991年1月3日,伊拉克與美國終於確定雙方將會在瑞士的日內瓦進行最後一次談判。

談判的日期定在了1月9日,距離聯合國決議規定的最後撤軍期限還有6天。

 

參與會談的分別是美國國務卿貝克和伊拉克外交部長阿齊茲。布殊擔心阿齊茲不敢在薩達姆面前準確地傳達美國政府的強硬態度,因此在談判前特意親自給薩達姆寫了一封信,要阿齊茲轉交給薩達姆。

 

1月9日,貝克和阿齊茲來到了日內瓦的洲際酒店,開始為避免戰爭做最後一次的努力。

 

談判開始後,貝克就拿出布殊總統的親筆信要阿齊茲轉交給薩達姆。阿齊茲卻直接拒絕了,把信丟回到了桌上。在整個談判過程中,阿齊茲表現出來的態度十分強硬,直到談判結束,他都沒有再碰過這封信。

在長達七個小時的談判之後,一臉疲憊的貝克從會議室中走了出來,宣布雙方談判破裂。

 

在伊拉克如此高調地再次拒絕從科威特撤軍後,美國國內民意開始強烈反彈,支持對伊拉克動武的民眾首次超過了50%。三天後,美國國會授權總統對伊拉克使用武力。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雙方都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骰子已經擲下,戰爭是不可避免的了。

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聯軍一方的指揮官是美國中部戰區指揮官施瓦茨科夫(NormanSchwarzkopf)。

補充說明一句,這裡的「美國中部戰區(US Central Command)」指的不是美國中部,而是「世界的中部」,因為美軍的戰區是按照世界來劃分的。下面這張圖中黃色部分就是美國中部戰區:

伊拉克一方的指揮官當然就是薩達姆·侯賽因本人:

 

這一戰,薩達姆押上的是伊拉克未來十年的國運。但美國人又何嘗不是呢?

此時冷戰面臨結束,國際新秩序尚未完全建立,此戰的結果將直接關係到美國在未來世界秩序中的影響力。從這個角度來講,美國必須贏下這場戰爭。如果這一仗都拿不下,美國以後還怎麼在國際事務上指手畫腳、發號施令?

1991年1月15日,全世界在等待中度過了聯合國決議中所規定的伊拉克從科威特撤軍的最後期限。就像薩達姆之前所宣稱的那樣,伊拉克果然沒有從科威特撤軍。

1月16日夜間(17日凌晨),聯軍將「沙漠盾牌」行動正式升級為了「沙漠風暴」行動,開始了對伊拉克的空襲。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美軍在海灣戰爭中使用的各種武器也許並沒有什麼稀奇。但對於1991年電視機前的觀眾來說,美軍的很多武器就像是從科幻片里直接跑出來的一樣。

17日凌晨,10架美軍的F-117隱形轟炸機在夜色的掩護下穿越了伊拉克的防空網,直接來到了伊軍防空火力最密集的巴格達上空,對這裡的指揮中心、發電廠等戰略目標進行了轟炸。

為了躲避雷達的探測,F-117採用了非常奇特的外形設計,甚至有飛行員在初次見到這種飛機時的第一反應是「這東西真的能飛起來嗎?」

 

作為伊拉克的首都,巴格達有着全國數量最多的防空火炮和最嚴密的防空網。但面對看不見的對手,它們只能對着空中亂打一氣。10架F-117用機上配備的激光制導炸彈完成轟炸後,安全地返回了基地。

美軍配備的激光制導炸彈可以達到極高的轟炸精度,以至於在戰爭後期出現過第一枚炸彈在建築物上炸出一個洞,第二枚炸彈從洞中鑽進去爆炸的情形。

美國的CNN電視台駐巴格達的記者向全世界實況轉播了美軍空襲下的巴格達,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場被實況直播的戰爭。

除了直接對巴格達進行轟炸的F-117隱形轟炸機外,美軍還派出其他700架常規戰機對伊拉克境內的多個戰略目標進行了轟炸。

這其中甚至還包括提前從美國本土起飛的B52戰略轟炸機,它們在飛行了整整15個小時後對目標進行了轟炸,然後又掉頭飛回美國本土。這是人類歷史上距離最長的轟炸任務,飛行時間超過35小時,路程超過22000公里。

整個晚上,大批的空中加油機不停歇地盤旋在伊拉克的邊境線上,為前去轟炸的戰機進行空中加油。

最讓指揮官最頭痛的問題是前往伊拉克的空域過於擁擠,無法同時出動更多的飛機。在整個戰爭期間,美軍光是空中加油機就要每天平均出動300架次。

 

在同一天,美軍停泊在波斯灣和紅海的軍艦向伊拉克境內的目標發射了122枚戰斧巡航導彈,主要用來攻擊那些對於飛行員來說過於危險的目標。

這種導彈在發射後以超過800公里的時速做超低空飛行,可以躲避雷達的探測。戰斧導彈上配有慣性制導、地形匹配系統等多種導航系統,能夠在經過一兩個小時的飛行後仍然準確地擊中1000公里外的目標。

面對美軍的大規模空襲,薩達姆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在空襲開始後的第二天,他就打出了自己的第一張牌。

 

在這一天,伊拉克發射了8枚飛毛腿導彈,襲擊的目標是⋯⋯以色列。

 

薩達姆打出的這一張牌看起來可能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以色列並沒有加入聯合國軍,在這場戰爭中處於中立狀態。薩達姆為什麼要用導彈襲擊以色列的平民目標呢?

 

不得不說,薩達姆是一個非常狡猾的人。他料定按照以色列四十幾年來有仇必報的做法,在遭到攻擊後一定會對伊拉克展開報復性襲擊。

這樣一來,聯合國軍中的其他阿拉伯國家就變成了是和以色列「並肩作戰」。中東的大多數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有着幾十年的血仇,在這些國家中反以反猶是一種最基本的「政治正確」。

要讓這些國家與以色列並肩作戰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以色列一旦參戰,必然的後果就是聯合國軍中的阿拉伯國家退出聯盟。搞不好,還會有阿拉伯國家反過來幫助伊拉克與以色列作戰。

薩達姆發射的導彈擊中了以色列境內的平民房屋:

 

以色列人擔心伊拉克的導彈上裝載了毒氣彈,紛紛戴上了防毒面具躲在家中。有人開始給自己注射預防神經毒氣的針劑,以色列政府也開始給民眾發放防毒面具。

 

果然,以色列政府在遭到襲擊後立即開始着手準備報復,這讓美國政府從上到下都非常緊張。阿拉伯國家退出聯盟的話,損失的兵力倒是可以忽略不計,但如果沒有這些國家提供的軍事基地和港口,美軍這仗就沒法打了。

美國政府一方面通過難以想像的外交努力勸說以色列不要對伊拉克動手,一方面保證盡最大努力保護以色列不再受到伊拉克導彈的攻擊。以色列在美國的極力勸說下,最終勉強答應不對伊拉克採取報復行動。

 

美國之後在以色列緊急部署了原本用來攔截飛機的愛國者導彈,來攔截伊拉克發射的飛毛腿導彈。雖然戰後的數據顯示愛國者在攔截飛毛腿導彈時並沒有太高的成功率,但愛國者升空攔截的畫面給普通民眾們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安慰效應。

 

除了在以色列部署愛國者導彈外,聯軍開始派出飛機在伊拉克西部尋找飛毛腿導彈的發射基地。為了保證以色列的中立,聯軍一度要派出多達40%的作戰飛機去完成這一任務。

這些本該去轟炸重要戰略目標的飛機只能每天在伊拉克西部茫茫沙漠中尋找那些鬼才知道在哪裡的移動發射車。美英兩國都冒着巨大的風險派出了特種部隊滲入伊拉克境內,讓他們找到導彈發射基地後呼叫空軍進行轟炸。

在付出了如此之多的代價後,美國人總算是保住了聯盟。

5

在1月17日的空襲開始後,聯軍首先對伊拉克的雷達站和指揮中心進行了外科手術式的打擊,隨後牢牢掌握了制空權。伊拉克空軍的米格戰機幾乎沒有機會升空迎戰。

之後,聯軍對伊拉克的發電站、工廠、橋樑等戰略目標進行了密集的轟炸,目的是癱瘓伊拉克的經濟,削弱其維持戰爭的能力。

為了破壞伊拉克的電力系統,美軍發射了裝有石墨纖維彈頭、能造成變壓器和電網短路的戰斧導彈。在空襲開始一周後,伊拉克被迫關閉了已經接近全毀的國家電網。

 

隨着空襲的進行,美軍定期召開了新聞發佈會,向媒體通報聯軍的空襲成果。這一方面是為了向世界展示美軍先進的軍事科技,另一方面也是告訴媒體「美軍的高科技武器可以避免誤傷平民」,以博取公眾輿論的好感。

在這樣的一個新聞發佈會上,美軍指揮官指着電視屏幕上的一棟建築說:「現在大家看到的是位於巴格達的伊拉克空軍指揮部。」

 

「我們會在這裡丟下一枚炸彈。」

 

然後鏡頭切換到電視屏幕上:

 

炸彈落下後:

 

類似的鏡頭還有很多,只不過轟炸的目標由空軍指揮部變成了機場、橋樑和工廠:

在1991年,美軍的科技甚至能讓你通過導彈上的攝像頭,親眼目睹導彈命中目標前的一刻:

 

聯軍的轟炸持續了一周又一周,強度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這樣的空襲將會在伊拉克上空持續整整六個星期。

這也許是讓伊拉克人最感到絕望的事情。因為這意味着他們沒有任何機會去修復那些遭到轟炸的發電站、工廠和橋樑。

在一個極端的案例中,伊拉克第二大城市巴士拉的發電站在空襲的第一晚就被徹底摧毀,但它在之後又被反覆轟炸了12次。

在完成對工業設施的轟炸後,美軍又把轟炸的範圍擴大到了伊拉克的地面部隊。

 

CBU-87是美軍配備的一款集束炸彈,每一枚炸彈中含有202顆長20公分、直徑6公分的爆炸物。

當炸彈被投下後,202顆子炸彈會在空中被自動釋放,落地後以爆炸碎片對人員和車輛進行大面積殺傷,最大爆炸範圍可以覆蓋大約三個足球場的面積。

這樣的炸彈,美軍在整個海灣戰爭中一共投下了一萬枚。

面對聯軍壓倒性的空中優勢,薩達姆並沒有什麼辦法。不過,在空襲的第一天,伊拉克人從一架被擊落的英國戰機上活捉了兩名英國飛行員。於是這兩個倒霉的飛行員就成了他們發泄怒火的對象。

這兩名飛行員在遭到毒打之後,被伊拉克人拖到了電視台。其中一名飛行員被迫在電視上承認,針對伊拉克的戰爭是錯誤的。

英國飛行員被毒打的畫面也許可以讓薩達姆在伊拉克民眾中勉強挽回一絲尊嚴,但這並不能阻止聯軍的空襲。

 

薩達姆知道伊拉克空軍不是聯軍的對手,但他仍然堅信伊拉克在地面戰中可以對聯軍造成大面積傷亡。為了把聯軍儘快拖入到地面戰中,薩達姆用盡了一切手段,其中包括「環境恐怖主義」。

從一月下旬開始,薩達姆向波斯灣中倒入了上百萬桶原油,在海水中形成了十幾公里長的石油污染。這些被傾瀉進大海中的原油將會干擾沙特的海水凈化設備,影響沙特東部的淡水供應。

 

同樣是在一月下旬,薩達姆命人將科威特境內的油井陸續點燃。

薩達姆這樣做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石油燃燒的濃煙可以影響聯軍的空襲;另一方面,滾滾燃燒的石油嚴重破壞了科威特的生態環境,這將會給聯軍施加輿論壓力,讓他們儘快開始地面戰爭。

 

1月29日,伊拉克地面部隊出其不意地主動出擊,佔領了沙特東部距離邊境線十幾公里的城市海夫吉(khafji)。

一架盤旋在空中的美軍無人機觀察到了伊拉克軍隊越過沙特邊境線的全過程。兩天後,聯軍的地面部隊在空中力量的支援下把伊拉克部隊又趕回了科威特。

面對薩達姆的各種挑釁,聯軍地面部隊並沒有立即行動,但美軍指揮官知道,他們不可能永遠等下去。

伊斯蘭教中的齋月在這一年開始的時間是3月18日,為了避免引起阿拉伯盟友的反感,美軍必須在這個日期之前結束地面戰鬥。

 

最後,聯軍把開始地面作戰的日期定在了二月底。在開始地面作戰前,美軍在海灣中進行了兩棲登陸演戲,這樣做是為了迷惑伊拉克人,讓他們搞不清楚聯軍的進攻究竟會來自東面的海上,還是來自於科威特南部的邊境線。

 

事實上,聯軍真正的主攻方向既不是海上,也不是科威特的南部。在地面行動開始前,美軍主力已經悄悄移動到了伊科邊境線的西側。他們將從這裡北上深入伊拉克境內,然後再掉頭向東,從背後截斷伊拉克共和國衛隊的退路。

這個進攻路線被美軍形容為「左勾拳」:

2月24日,薩達姆盼望已久的地面戰終於開始了。

 

這一天,美軍越過了伊拉克人布下的地雷帶,進入到了伊拉克境內。武裝到牙齒的美軍顯然不需要使用人力去排雷:

 

 

配備了夜視儀的美軍士兵在夜間也行動自如:

 

此時的伊拉克地面部隊已經遭受了40多天的不間斷轟炸,早已無心作戰,在聯軍的攻勢下一觸即潰。伊拉克的精銳部隊共和國衛隊對聯軍的攻勢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但他們的T-72坦克無論火力還是射程都不如美軍的M1A1主戰坦克。

在天空中,美軍四處游弋的武裝直升機可以對伊軍隨心所欲地進行獵殺。即使是在夜晚,配備了夜視裝置的美軍主戰坦克和直升機也讓伊拉克人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2月27日,在地面戰開始僅僅三天後,薩達姆命令伊拉克軍隊撤出科威特。在撤出之前,伊拉克軍隊點燃了科威特境內的700多個油井。科威特幾乎所有的油田都籠罩在一片火海中,每天被燒掉的石油相當於當時全世界日消費量的10%。

油井燃燒產生的濃煙一直上升到6千米的高空中,範圍橫跨上千公里,將白晝變成了黑夜。

 

除了燃燒的油井外,從油井中噴出的原油在地面形成了許多深至一米、寬至幾公里的石油湖泊。在這些石油湖泊的下面是伊軍埋設的地雷,用以增加聯軍日後清理的難度。

 

在這段時間飛過科威特上空的聯軍飛行員表示,現在的科威特完全就是一個燃燒的地獄。

在戰後,人們花了整整八個月時間才完全撲滅了這場石油大火。

聯軍對撤退中的伊拉克部隊進行了猛烈的攻擊。2月26日,一支沿着高速公路向北撤退的伊軍遭到了聯軍空軍的無情轟炸。在看到轟炸結束的場面後,連美軍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被聯軍飛機炸成廢鐵的各式車輛,一眼都望不到盡頭。這條高速公路被美國人稱作「死亡高速公路」。

 

在戰爭爆發後,美軍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他們向媒體所披露的畫面。公眾在電視畫面上看到的都是美軍科技感十足的戰機、戰艦上發射的巡航導彈、準確命中建築物的激光制導炸彈。

很少有人會去想,這些落下的炸彈對於地面上的人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麼:

 

在死亡公路事件後,美軍迅速對局勢重新進行了評估:這場仗如果再打下去的話,就不是戰爭,而是屠殺了。如果死亡高速公路上的這些屍體讓公眾看到的話,恐怕又會在國際上掀起一場反戰浪潮。

 

2月28日,在地面行動開始100個小時後,美軍單方面宣布停火。在這場耗時43天的戰爭中,聯軍取得了全面勝利。

在宣布科威特恢復獨立後,布殊政府決定不再繼續入侵伊拉克並推翻薩達姆的統治。美國政府相信,在遭受了這種程度的失敗後,僅僅是伊拉克境內的反對勢力就足以顛覆薩達姆政權。

在整場戰爭中,薩達姆都沒有對聯軍使用化學武器。這背後的原因大家可以盡情猜測,但肯定不會是因為薩達姆突然善心大發而主動放棄使用毒氣彈。

在海灣戰爭中,美軍只有148人在作戰中喪生,大大低於戰前的預測。戰爭所產生的600億美元軍費中的大部分由沙特、科威特、德國和日本承擔。

通過這場戰爭,美國沒花多少代價就確立了自己在後冷戰時代的全球霸主地位。

 

凱旋而歸的美軍官兵在國內受到了民眾的熱烈歡迎:

當美國人在安定繁榮的本土慶祝勝利時,無數的伊拉克人正在廢墟中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作為世界上石油儲量最大的國家之一,伊拉克完全有潛力成為像沙特一樣的石油富國。

但在薩達姆當政的12年里,伊拉克有9年都在打仗。在1991年的海灣戰爭中,聯軍系統地摧毀了伊拉克的發電廠、通信中心、煉油廠、工廠、橋樑⋯⋯總之,幾乎一切跟工業社會有關的基礎設施都被聯軍炸了個稀巴爛。

 

在戰爭剛結束的時候,伊拉克的發電量只有戰前的4%。電力的缺乏導致食物儲存、污水處理、自來水供應等市政設施無法正常運轉,許多伊拉克人都面臨著營養不良和流行疾病的威脅。

這一切不過是伊拉克人在未來要承受的更多苦難的開端。在戰後,聯合國對伊拉克進行了嚴厲的經濟制裁。除了食物等最基本的人道主義物資外,伊拉克幾乎無法在國際上進行任何形式的貿易。

在嚴厲的制裁下,伊拉克就連用來凈化自來水的氯都無法進口,因為它也是製作化學武器的原料之一。

 

根據不同機構的統計數字,在海灣戰爭後的十年內,有17萬至50萬的伊拉克兒童由於經濟制裁而間接死亡。對於一個擁有巨量石油儲備的國家來說,這實在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情。

 

在海灣戰爭結束幾天後,伊拉克北部的庫爾德人和南部的什葉派民眾紛紛揭竿而起,要推翻薩達姆維持了12年的統治。

他們的武裝起義在初期進展異常順利,一路攻城略地,伊拉克的18個省中一度有14個都被起義軍佔領,薩達姆剩下的日子似乎已經可以用天來計算了。

但薩達姆到底是獨裁者中的老司機。共和國衛隊雖然打不過美軍,但對付國內叛軍還是綽綽有餘的。薩達姆動用了武裝直升機和毒氣彈對起義軍進行了殘酷的鎮壓,只用了一個月就平息了叛亂。

美國人和英國人看到這個結果也非常吃驚。於是他們在伊拉克北部和南部分別劃定了禁飛區,禁止伊拉克的軍用飛機在其中飛行,以保護當地民眾的安全。

 

一個主權國家的領空被美國人隨手就划了兩塊禁飛區出來,薩達姆在世人面前又被狠狠地羞辱了一次。但羞辱歸羞辱,在美軍地面部隊介入之前,在伊拉克沒人能夠撼動薩達姆的統治。

當然,海灣戰爭所造成的影響絕不僅僅局限於美國和伊拉克這兩個國家之內。由海灣戰爭而引發生的一些事情,在當時來看也許並不起眼,但卻在十幾年後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了整個世界的面貌。

比如說,中國在目睹了美軍在海灣戰爭中展示出來的軍事科技後,開始加速了軍隊現代化的進程。如果沒有海灣戰爭,我國現在的很多軍事裝備也許還沒有出現。

比如說,在海灣戰爭中美軍作為異教徒軍隊進駐了沙特,這讓很多虔誠的沙特人非常不滿。對於這些異教徒軍隊的存在,有些沙特人只是抱怨一下就算了,但也有一些沙特人決心要用暴力手段讓美軍滾出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薩達姆確實憑藉一個人的意志就改變了世界歷史的軌跡。只不過,不是按照他想要的方式。

6

在海灣戰爭結束後,美軍在伊拉克的領空中划出了兩個禁飛區,規定伊拉克飛機不得在其中飛行。

國際社會對伊拉克實行了嚴格的貿易封鎖,伊拉克被禁止對外出口石油,可以進口的物品也被限制為食物、藥品等最基本的人道主義物資。聯合國成立了特別委員會(UNSCOM)專門監督伊拉克銷毀各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對於夢想着500年後仍然能夠被人們視為歷史偉人的薩達姆來說,他千辛萬苦登上總統寶座可不是為了承受這份羞辱。他痛恨美國人,也痛恨美國人施加給他的種種恥辱。但他什麼也做不了。這個年代的美國實在是太強大了,強大到令他絕望。

薩達姆只能用其他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憤怒。當老布殊在1992年的連任競選中失利後,薩達姆曾經在巴格達的一個陽台上對天空開槍慶祝。

退休後的老布殊在1993年訪問科威特時,薩達姆策划了一次刺殺行動,但在行動開始前科威特安全部門就抓獲了刺客。作為報復,美國向位於巴格達的伊拉克情報部門總部發射了23枚巡航導彈。

在海灣戰爭結束後,聯合國的一些官員意識到,伊拉克這樣一個嚴重依賴石油收入的國家一旦遭到經濟封鎖,伊拉克人民將會面對一場嚴重的人道主義災難。

在戰爭結束半年後,聯合國向伊拉克提出了「石油換食品」計劃,允許伊拉克出口一定數量的石油來為伊拉克人換取日常所需的食物,但被薩達姆傲慢地拒絕了。直到五年後,伊拉克才會同意這一計劃。

面對聯合國的武器核查人員,薩達姆也沒有採取配合的態度。伊拉克人經常限制武器核查人員可以進入的區域,甚至有一次把他們扣留在停車場長達四天之久。

武器核查行動最終演變成了一場貓鼠遊戲。薩達姆開始拒絕向聯合國公開伊拉克擁有的武器配件,聲稱聯合國的武器核查員中混有美國間諜。1998年,薩達姆乾脆宣布伊拉克將不再配合任何聯合國的武器核查工作。作為報復,美軍對伊拉克進行了為期4天的轟炸,行動代號為「沙漠之狐」。

在轟炸結束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中的中、法、俄要求聯合國解除對伊拉克的經濟制裁,但被美國拒絕。已經實行了八年的經濟制裁仍然在繼續。

不過,薩達姆並不在乎,反正聯合國的制裁也落不到他頭上。他在全國擁有20座以上的宮殿,每天吃着空運來的食物。在他的每一座宮殿里,僕人們每天都會按時為他準備好精緻的三餐,不管他今天究竟會不會出現在這裡。

對於薩達姆的大兒子烏代來說,這個國家就是自己的一件玩具,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隨意折騰。在烏代掌管伊拉克體育期間,他把伊拉克奧委會變成了世界上唯一的一個配有監獄的體育機構。

據一位叛逃至西方的伊拉克舉重運動員回憶,烏代會逼着每名運動員承諾一個必須達到的成績,如果無法在比賽中完成的話就會被烏代投入監獄遭受折磨。

伊拉克在2000年的亞洲杯上以1:4的比分輸給日本隊後,伊拉克隊中的三名主力球員在回國後立刻被烏代投入到了監獄中。

 

儘管稱霸中東的夢想已經破滅,但薩達姆完全可以在伊拉克繼續當他的獨裁者,直至壽終正寢後再把總統寶座傳給他的兒子。

 

然而,喜怒無常的命運並沒有留給薩達姆這樣的機會。在2001年發生的事情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轉的方式決定了薩達姆的歸宿。

在這一年,薩達姆對伊拉克的統治已經進入到了第22個年頭。在地球的另一邊,美國總統已經由海灣戰爭時的老布殊換成了他的兒子小布殊。

2001年9月11日的早上,美國總統小布殊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座酒店中結束晨跑之後,乘車前往當地的一所小學。按照計劃,他要在這裡和小學生們一起上一節拼寫課。

在小布殊進入教室前,有人告訴他,一架飛機撞上了紐約的世貿中心。小布殊的第一反應是一家小型飛機不小心撞上了世貿中心。「天啊,紐約的天氣一定很差。」他心想。

 

片刻後,當小布殊坐在教室中看着小學生朗讀黑板上的單詞時,一位幕僚人員湊了上來,在他耳邊說:「第二架飛機撞上了世貿中心。美國正在遭到攻擊。」位於教室後方的新聞媒體攝像機記錄下了這個場景:

 

小布殊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滿臉都是大寫的懵逼:

 

在十年後的採訪中,小布殊說,他作為總統不能在眾人面前表現得驚慌失措,所以他等了幾分鐘之後才起身離開課堂。在另一間教室中,小布殊與國家安全顧問匆匆地通了電話。在他身後的電視屏幕上,世貿雙塔正在熊熊燃燒。

片刻之後,小布殊重新回到了教室,面對在場的媒體記者發表了簡短的講話。之後,他便在特工的簇擁下匆匆離開學校前往空軍一號。

搭載着小布殊的總統車隊罕見地以超過100公里的時速一路狂飈到了機場。在小布殊登上飛機後,地面的工作人員看到空軍一號立刻以前所未有的陡峭角度快速爬升到了高空。

 

小布殊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華盛頓去應對這場危機,但安全特工們拒絕了總統的要求。特勤局認為總統極有可能是恐怖分子的下一個攻擊目標,他們必須保證美國總統的安全。

於是,空軍一號在升空後朝另外一個方向飛去,並拒絕向外界透露自己的目的地。顯然美國正在遭到一場史無前例的恐怖襲擊。沒有人知道除了撞上世貿大廈的兩架飛機外,恐怖分子是不是還劫持了第三架、第四架、甚至是更多的飛機。

果然,在9點37分,第三架被劫持的飛機撞上了五角大樓——世界上最強大的戰爭機器的心臟。

 

在這個時候,美國領空中一共飛行着4800多架民航飛機。這些飛機中的每一架都有可能是恐怖分子用來攻擊下一個目標的巨型炮彈。

 

美國政府緊急命令所有的飛機立刻就近降落,尚未抵達美國的國際航班全部改為降落在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天之內不準進入美國領空。小布殊發佈命令,授權戰鬥機飛行員可以擊落被恐怖分子劫持的民航飛機。

說起來有些諷刺,美國雖然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空軍,但美國政府幾乎沒有考慮過本土直接遭到攻擊的可能性。

在這個時候,整個美國東北部能夠立刻起飛的戰鬥機竟然只有四架。這四架戰鬥機中的兩架升空後飛往了紐約,剩餘的兩架被命令飛往華盛頓特區。

另外兩架正在進行飛行訓練中的戰鬥機被命令緊急轉向前往首都。這兩架飛機上連武器都沒有裝載,在必要的時候,飛行員將只能選擇駕駛戰鬥機撞向客機,自己在最後一刻跳傘逃生。

 

此時的紐約曼哈頓正處於極度的混亂之中。世貿雙塔的頂部的大火向空中噴射着濃密的黑煙,大街上到處都是倉皇逃命的人群。

一名消防員趕到現場後,聽到附近不斷傳來重物撞擊地面的砰砰聲。他一度還以為是有人開來了大型救援機械。後來他才發現,這是被大火困在世貿雙塔上的人在絕望中從樓上跳下後砸中混凝土地面的聲音。

 

9點59分,世貿南塔開始坍塌。10點28分,世貿北塔開始坍塌。兩座400米高的大廈倒塌產生的灰塵遮蔽了附近的街道,把白天變成了黑夜,猶如科幻電影中核冬天的場景一般。

坍塌後的兩座雙塔在現場留下了一堆7層樓高的廢墟。毫無疑問,廢墟中可能有一些幸運的人還活着。然而,面對這堆積如山的鋼筋混凝土廢墟,救援人員根本無從下手,就連如何走到廢墟上都是一個問題。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災難面前,現場的救援人員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絕望。

 

就在世貿南塔開始坍塌後不久,一架編號為聯航93的民航客機在賓夕法尼亞州的鄉間墜毀。小布殊一度以為這架客機是在他的命令下被美國空軍擊落的。

後來人們才知道,機上的乘客在得知其他三架飛機的遭遇後,與劫持飛機的恐怖分子進行了搏鬥,恐怖分子在控制飛機無望的情況下將飛機撞向了地面。按照這架飛機的飛行路線判斷,它的攻擊目標應該是位於華盛頓的白宮。

 

 

恐怖分子是否還劫持了更多的飛機、是否在地面還策划了其他形式的襲擊,這些都沒有人知道。美國政府緊急啟動了冷戰時期為核戰末日而準備的各種緊急預案。

華盛頓的政府要員全部被緊急疏散至地下掩體內,在總統繼任者名單上的人都受到了特別的保護。美軍位於科羅拉多州夏延山深處的地下指揮中心自1967年建成以來第一次關閉了防爆大門。

在華盛頓,有人看到一架被稱為「末日飛機」的戰略指揮機在空中盤旋。這種「末日飛機」是為了保證即便美軍的地面指揮系統在核戰中全部毀滅,國家領導人也可以繼續擁有對軍隊的指揮能力。

 

小布殊乘坐的空軍一號在離開佛羅里達後,於11點45分降落在路易斯安那的Barksdale空軍基地。他一下飛機就被全副武裝的美國大兵團團圍住,乘坐着一輛軍用悍馬被護送到了基地大樓內。小布殊在這裡錄製了一段簡短的講話,然後便再次登上重新加滿油的空軍一號升空離開。

 

下午2點50分,空軍一號降落在內布拉斯加的Offutt空軍基地。在這裡的地下掩體中,小布殊與國家安全小組進行了恐怖襲擊後的第一次視頻會議。

在會上小布殊問道,今天的襲擊是誰幹的。中情局局長回答說,他還不能百分之一百確定,但極有可能是基地組織。在開完安全會議後,小布殊執意要回到華盛頓。

他不願意在美國遭受恐怖襲擊的時候躲在一個地下掩體之中,他要回到白宮的橢圓辦公室里向全國觀眾發表講話。

 

下午6點35分,小布殊乘坐空軍一號回到了華盛頓特區。在這裡,迎接他的是空蕩蕩的街道和冒着黑煙的五角大樓。

晚上8點30分,小布殊在橢圓辦公室里發表了全國講話。在講話中,小布殊宣布針對策劃此次恐怖襲擊調查已經在進行當中。他還特彆強調:「對於發動這次進攻的恐怖分子,和包庇恐怖分子的人,我們將一視同仁。」

當天晚上,小布殊躺在床上無法入睡,腦子中不停地閃現着白天的恐怖襲擊畫面(此為小布殊事後接受採訪時本人親述,非作者想像)。

一名特工突然衝進他的卧室,大聲告訴他白宮遭到了襲擊,要立即疏散。於是小布殊又和妻子一起被護送到了地下掩體中。等總統進入地下掩體後,人們才發現是一架執行完巡航任務的F16戰鬥機使用了錯誤的應答信號而引發了警報。

錯誤警報解除之後,小布殊才又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卧室,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天。

 

911事件共造成2996人喪生,是自從1941年珍珠港事件以來美國本土遭到的最大規模的襲擊。在死亡的人中有343名消防隊員:

 

911事件發生後,世界上絕大部分國家都發表了聲明譴責這次恐怖襲擊。這其中甚至包括了那些長期與美國互相敵視的國家,如古巴、伊朗、朝鮮等。

但對於長期遭到美國人打壓的薩達姆來說,911事件無疑是一件讓他感到十分開心的事情。伊拉克政府在官方聲明中評論說911事件是「美國人對人類所犯下的罪行結出的惡果」。

不難猜測,本拉登策劃的這次「曼哈頓奇襲」一定讓薩達姆狠狠地出了一口積壓了十年之久的惡氣。

 

當薩達姆幸災樂禍地看着電視屏幕上燃燒的世貿雙塔時,他也許並沒有想到,這場由本拉登在紐約曼哈頓點燃的大火會愈燒愈烈,直至將他自己也全部吞噬。

7

911事件後,美國民眾的反應只能用群情激奮來形容。

有人在世貿廢墟上掛出了美國國旗,上面寫着「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在911事件後的第3天,小布殊來到了世貿雙塔倒塌的現場。他一露面就立刻被這裡的消防員和警察團團圍住。當他從人群中穿過時,他被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我們會反擊嗎?」

 

小布殊爬上了一處廢墟,有人遞給他一個擴音器。小布殊向所有人承諾:那些策劃這次恐怖襲擊的人,將會很快聽到我們的回應。

 

對於美國人來說,反擊是必然的。但是反擊的目標應該是誰?

 

在911事件發生後的一個月里,沒有任何人承認對此次襲擊負責。

FBI使出渾身解數,通過各種途徑迅速鎖定了劫機者的身份。9月14日,在恐怖襲擊發生72小時後,FBI公布了19名劫機犯的名字。根據一些非常鬆散的證據,美國政府認定本拉登和他領導的基地組織就是911事件的策劃者。

 

9月17日,小布殊在查看五角大樓撞擊現場時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當眾發誓要對本拉登進行生死通緝(wanted dead or alive)。

作為美國總統,小布殊發表這種德州牛仔式的言論也許有些不妥,但這正是911後的美國民眾最希望聽到的話。

本拉登瞬間變成了美國軍方和情報部門在這個星球上最想要找到的人。當小布殊在五角大樓發誓一定要將本拉登抓獲時,這名恐怖分子頭目正身處阿富汗,生活在塔利班政權的庇護之下。

塔利班是在90年代阿富汗內戰中出現的一個極端組織,他們在內戰中控制了全國絕大部分地區。塔利班在掌權後執行嚴格的沙里亞法,禁止一切包括電視和音樂在內的娛樂活動,甚至連放風箏也不行。

生活在塔利班統治下的婦女一切行為都受到了嚴厲的控制,她們被禁止上學、工作,也不能在沒有男人陪同的情況下出門。

在911事件之前,絕大多數美國人連阿富汗在哪都不知道,對於塔利班施行什麼法律、如何對待婦女更是毫無興趣。但在911事件之後,這個位於中亞貧瘠山脈中的國家一下子就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9月20日,小布殊向塔利班發出了最後通牒,要他們交出本拉登和其他基地組織的高層。

 

塔利班政府拒絕了美國人的要求。他們反過來要求美國人提供本拉登和911事件有關的證據,並且表示即使美國人拿出證據,本拉登也只能在阿富汗的法庭上受審。

 

美國政府這個時候哪還有心情跟塔利班討價還價,直接表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談判。

 

9月26日,在世貿大樓倒塌15天後,七名中情局特工乘坐一架MI-17直升飛機從烏茲別克斯坦飛往了位於阿富汗北方的一個偏僻的山谷中。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除了簡單的武器、衛星通信系統、GPS測量裝置外,還有幾百萬美元的現金。

在這個山谷中,中情局特工們與阿富汗北方聯盟的領導人取得了聯繫。北方聯盟是由阿富汗三個少數民族所組成的反對塔利班的軍事同盟。

當美國特工找到他們的時候,北方聯盟在塔利班的攻勢下已經節節敗退至東北山區,只控制了全國大約5%的地區。

 

美國特工告訴北方聯盟的領導人,美軍將會為他們提供世界上最強大的空中火力支援,以及多到用不完的武器裝備。作為交換條件,北方聯盟要派出地面部隊與塔利班作戰。北方聯盟接受了美國人開出的條件。

10月7日,美軍開始了對塔利班目標的轟炸。

 

11月27日,塔利班撤出首都喀布爾。

 

12月9日,在戰爭開始兩個月後,塔利班失去了對阿富汗全境的控制。

 

儘管在阿富汗的軍事行動進展得異常順利,但美國政府卻沒法向民眾交待,因為他們最後也沒能抓住本拉登。情報部門相信,本拉登由山區中的崎嶇小道逃往了鄰國巴基斯坦,但他們沒有確切的證據。

美國人開始動用各種手段瘋狂地追查本拉登的下落。美軍從北方聯盟手裡接收了大批基地組織俘虜,之後小布殊簽署了命令使得這些戰俘不受日內瓦公約的保護。這意味着美國人可以合法地對這些俘虜施加任何刑罰。

 

很多被俘的基地組織成員被運往美軍在古巴的關塔那摩基地。這裡既不屬於美國本土,也不受古巴政府的控制,是一個折磨和拷問犯人的好地方。還有一些俘虜被送往美國在其他國家設置的秘密基地接受拷問。

 

關於美國人追殺本拉登的過程,推薦大家看一下《獵殺本拉登》這部電影。雖然這部片子並不是紀錄片,但片中的歷史事件基本上都是真實的,片子也拍得很棒。

 

在獵殺本拉登這件事上,美國政府投入了幾乎無限的人力和資源。但本拉登極其小心地放棄了一切現代化的通訊手段,僅僅依靠信使傳遞手寫信息這種最古老的方式與外界取得聯繫。

這讓美國人所慣用的一切高科技追蹤手段都變得徹底無效了。美國人用各種手段追查了好幾年,還懸賞2500萬美元給任何能提供本拉登下落的人,但仍然無法找到這名恐怖分子頭目。

隨着美軍在阿富汗的軍事行動接近尾聲,美國政府中的鷹派、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他可以打擊的目標:薩達姆·侯賽因。

在911事件發生的當天,拉姆斯菲爾德就曾經指示手下:「看一下是否能把薩達姆·侯賽因也扯進來一起幹掉,而不僅僅是奧薩馬·本拉登。」

 

 

上面的這張紙條中寫着:「Best into fast, Judge whether good enough hit SH, not only UBL」,其中SH是薩達姆的姓名縮寫,UBL是本拉登的姓名縮寫。

在四天後的戴維營會議中,拉姆斯菲爾德曾向小布殊建議,把伊拉克列在美軍的打擊範圍內。小布殊經過考慮後否定了他的提議,回答說美國現在的首要目標是阿富汗的基地組織,伊拉克的事情先放一放。

到了2001年底,阿富汗境內的基地組織已經被消滅得差不多了,於是以拉姆斯菲爾德為首的鷹派又把對伊拉克開戰提上了議事日程。

拉姆斯菲爾德命令手下想辦法把薩達姆和911事件扯上關係,但他的手下們發現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一點。於是,他們為入侵伊拉克找了一個新的借口:薩達姆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2003年初,小布殊交給國務卿鮑威爾一個任務:他要在聯合國大會上向全世界說明伊拉克擁有大殺器。

副總統切尼交給鮑威爾一份關於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報告,要他在聯合國上宣讀。鮑威爾看過之後,發現切尼給他的是一份漏洞百出、毫無說服力的文件。

 

鮑威爾對切尼提供的報告十分不滿意,但總統布置下來的政治任務又不能不執行。他只好跑到中情局,用中情局的情報又重新匆匆起草了一份報告。

 

在2003年2月5日的聯合國安理會上,鮑威爾說,各種情報證明,薩達姆正在生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在接下來的發言中,他向眾人宣讀了美國人掌握的各種情報來證明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為了更加形象地讓世人看到伊拉克擁有的武器,他在會上展示了一輛生化武器車輛的電腦合成圖,還親自出示了一個裝有炭疽病毒的藥瓶。

 

但是,鮑威爾沒有告訴大家,美國人所掌握的「各種情報」其實全部來自於一個自稱是工程師的伊拉克叛逃者的口供。

 

更誇張的是,美國人根本沒有見過這個叛逃者,他的口供全都是由德國情報機構轉述。

 

普京在多年後嘲笑道,鮑威爾在聯合國安理會上展示的試管里裝的說不定是洗衣粉。

 

在鮑威爾做完演講之後,美國試着想要在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一個決議,使美國對對伊拉克的入侵合法化。法國總統希拉克立刻站出來說法國將會對這樣的決議行使否決權,因為美國人所提供的證據完全無法構成對伊拉克開戰的理由。

 

不管國際社會如何質疑,小布殊政府入侵伊拉克的決心已經無法改變。得不到聯合國的支持也無所謂,美國和自己的忠實小弟英國一起上同樣能夠幹掉薩達姆。

 

除了幾位當事人之外,恐怕沒人能夠說清楚小布殊政府為什麼如此執着地要入侵伊拉克。也許是因為美國政府看上了伊拉克的石油資源;也許是因為拉姆斯菲爾德想要通過一場戰爭提高軍方的話語權。

 

美軍開始再次在海灣地區集結,一切彷彿都是十二年前的海灣戰爭的重演。

 

然而,這場戰爭與十二年的海灣戰爭又是如此地不同。

 

十二年前,伊拉克作為侵略者武裝吞併科威特,美國出兵干涉有着充分的正當理由。美軍的目標是阻止伊拉克繼續入侵沙特、解放科威特,在開戰前就佔據了道德上的巨大優勢。

從法理上來講,以美國為主導的軍事行動得到了聯合國安理會的支持,甚至連蘇聯都投了贊成票。在用武力解放科威特後,美軍隨即宣布停戰,沒有繼續入侵伊拉克。

 

1991年的美軍可以說是一支正義之師。1991年美國政府的所作所為也可以算得上是大國風範。

但到了2003年,美國政府的言行中處處透着一股匪氣。這時的小布殊已經不像是自己所標榜的世界秩序維護者,反而更像是⋯⋯1990年的薩達姆。

在2002年,小布殊政府開始不斷地跟伊拉克找茬,以得到一個開戰的借口。美國人要求伊拉克在30天之內證明自己已經銷毀了所有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薩達姆同意了。伊拉克科學家加班加點製作了一份詳盡的報告交給了美國政府。美國人看過後說,這份報告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美國人要求聯合國武器核查小組重返伊拉克。薩達姆也同意了。

 

面對美國人提出的每一個苛刻條件,薩達姆全都順從地接受了。那麼,小布殊怎樣才能找到一個對伊拉克開戰的借口呢?

 

很簡單,他只需要向薩達姆提出一個對方絕對無法完成的要求就行了。

 

3月17日,小布殊向薩達姆發出了最後通牒:薩達姆和他的兒子們必須在48小時之內離開伊拉克,否則他們將面對美國的軍事打擊。

 

小布殊知道薩達姆絕對不會主動離開伊拉克,所以在發出通牒之後,他就在白宮裡等待着美軍在48小時之後開始軍事行動。

 

在48個小時的最終期限到來之前,中情局局長衝進了小布殊的辦公室。他告訴總統,他有「非常可靠」的情報顯示薩達姆本人此刻正身處巴格達附近的一所房屋內。只要派出兩架戰機投下幾枚炸彈,一切都可以提前結束。

小布殊有些猶豫,他剛剛在全世界面前給了薩達姆48個小時的時間。中情局局長提醒他,如果等到48小時的期限之後,薩達姆可能就已經不在那裡了。但作為美國總統,小布殊不能輕易食言。

他最後還是決定,讓兩架F117戰機做好準備,等到48小時的期限一到就發動襲擊。

48小時的期限剛過,兩架F117對這所房屋進行了轟炸。不過,令美國人感到失望的時,在轟炸發生時薩達姆已經離開了。這次失敗的斬首行動轉而變成了美軍入侵伊拉克的序曲。

3月19日,美軍開始了針對薩達姆政權的軍事行動,伊拉克戰爭爆發。

 

在當天的電視講話中,小布殊表示美國這次軍事行動的目的是「解除伊拉克武裝、解放伊拉克人民、以及拯救全世界於巨大的危難之中。」

 

然而,當我們在13年後的今天再回過頭來看這段視頻時,小布殊親口說出的這段話彷彿已經變成了對這次戰爭最辛辣的諷刺和最無情的嘲笑。

8

從打響伊拉克戰爭的第一槍,到佔領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美軍只用了二十一天。

 

在這二十一天里,美軍曾經碰到了十年一遇、遮天蔽日的的沙塵暴;也曾經有幾名倒霉的美軍士兵被伊軍俘獲,遭到毆打後出現在伊拉克電視畫面上。

但這些都無法阻擋美軍前進的腳步。與1991年海灣戰爭中使用的紅外製導武器不同,2003年美軍已經開始使用衛星制導武器,對戰場天氣的依賴程度大大降低;

而出現在電視上的美軍戰俘也只會讓美國民眾更加厭惡薩達姆政權。

 

從戰爭開始的第一天起,伊拉克信息部長每天都在電視上發表講話,告訴伊拉克人一切關於美軍進展的消息都是謠傳。4月7日,伊拉克宣傳部長在巴格達最後一次召開了新聞發佈會。

他告訴大家,美軍已經逼近巴格達的消息完全是謠言,巴格達還牢牢地處於伊拉克政府的控制之下。但事實上,美軍在這一天已經來到了巴格達城的郊區,並包圍了整個城市。

 

4月8日,美軍攻入巴格達城區,在經過短暫的戰鬥後佔領了整個城市。許多在薩達姆統治下受到壓迫的人們一直都不敢相信薩達姆政權會真的倒台。他們一直等到親眼看見美軍坦克開進巴格達的街道後,才敢走上街頭歡迎美軍的到來。

在美軍的幫助下,巴格達街頭的人們合力拉倒了豎立在廣場的一座薩達姆雕塑。人們拖着雕像的頭在街頭上遊行,有人用鞋底抽打着薩達姆的臉。在伊拉克文化中,這是一種極端的侮辱。

 

這些走上街頭的伊拉克民眾或許是發自內心地歡迎美軍的到來。在經歷了十幾年的戰爭和制裁後,他們希望美國人能夠帶給他們安全、自由和繁榮。

這樣的氛圍讓進入巴格達的美軍士兵也恍惚間覺得自己成為了人民的解放者,就像1944年進入巴黎的盟軍士兵一樣。

 

然而,那些憎恨美軍、支持薩達姆的伊拉克人是不會在這時走上街頭的。他們此時躲在暗處默默地準備着武器。在未來的日子裏,他們將會讓美軍士兵付出沉重的代價。

 

4月13日,美軍佔領了薩達姆的老家提克里特。5月1日,美國總統小布殊宣布伊拉克戰爭正式結束。

美軍快速而徹底的勝利並不出人意料。美國2002年的軍費是3600億美元,而伊拉克在同一年的全國GDP也只有270億美元。用這樣的巨額軍費打造出來的高科技軍隊如果打不贏遭受了十幾年武器禁運的伊拉克,那才是怪事。

 

在完成軍事任務之後,美國政府還有幾個重要的政治任務需要完成:

 

第一,找到伊拉克境內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證明美國對伊動武的正當性。

 

第二,在伊拉克儘快建立一個符合美國價值觀的、有能力維持秩序的新政府,讓美國大兵早日回家。

 

第三,抓住並審判薩達姆。

 

在伊拉克戰爭開始後,美軍就派出了特種部隊到伊拉克西部去尋找化學武器工廠。他們在沙漠中找到了幾個「疑似」用來生產化學武器的工廠,但沒有發現任何決定性的證據。

在戰鬥結束後,美國派出了由1400名專家組成的工作組對伊拉克全境進行了幾個月的搜索,但他們什麼都沒找到。

沒有化學武器,沒有核武器,沒有生化實驗室,什麼都沒有。美國政府在戰前言之鑿鑿的對伊拉克動武的理由已經開始站不住腳了。

美國政府轉而開始強調薩達姆政權劣跡斑斑的人權記錄,提醒大家薩達姆在統治伊拉剋期間,有至少28萬伊拉克人慘遭殺害。

即使伊拉克沒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美國推翻這樣一個獨裁政府,還給伊拉克人民一個自由和民主的國家,也是一件大好事。

 

然而,在伊拉克建立一個新政府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這個面積不大的國家裡,存在着各種各樣難以調和的矛盾,比如什葉派與遜尼派之間的教派矛盾,又比如庫爾德人和阿拉伯人之間的民族矛盾。

伊拉克就像一個充滿了高溫蒸汽的高壓鍋,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要想讓這個高壓鍋避免爆炸,就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鍋蓋。在薩達姆統治下,這個鍋蓋被他牢牢地按住了。在薩達姆被推翻後,美國人應該找誰來繼續按住這個鍋蓋?

戰爭結束後,薩達姆統治期間流亡海外的各種反對派政治人物紛紛回到了伊拉克,等着在新政府中擔任職務。此時的伊拉克國內形勢一片混亂,各種惡性暴力事件層出不窮。

無論是這些反對派領導人,還是庫爾德人領袖,都沒有能力去維持整個國家的秩序。這個責任只能暫時由美國人來承擔。

以美國為首的聯軍成立了聯軍臨時權力機構,即使按照樂觀的估計,他們也需要經過一年後才能建立一個有效的伊拉克新政府。

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找不到,建立新政府又遙遙無期,美軍現在能做似乎只有抓捕薩達姆這一件事情了。但事實證明,這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薩達姆最後一次在公共場合露面是美軍攻入巴格達的前夕。他在支持者面前發表了簡短的講話,然後便鑽進了一輛奔馳轎車離開了。在離開巴格達前,薩達姆讓手下從伊拉克中央銀行提取了10億美元現金。

在這之後,薩達姆便徹底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在哪裡。

 

美軍一度認為,抓住薩達姆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因為薩達姆維持統治靠的是暴力和恐怖,當他從權力的頂峰跌下後,將不會再有人願意為他效力。

美國人製作了一套撲克牌,上面印着薩達姆政府中的各位被美軍通緝的前伊拉克高官。這幅撲克牌中最大的一張牌的黑桃A當然就是薩達姆,他的兩個兒子分別是紅桃A和梅花A。

在美國人眼裡,薩達姆的權力組織形式就好像二戰中的納粹政權一樣。這種權力組織架構好像一個金字塔一樣,處在最頂端的是希特拉,他直接控制位於下面一層的部長和將軍,這些部長和將軍再控制他們的下屬。

處在頂端的希特拉就通過這種長長的鏈條來控制整個帝國的運轉。下面是納粹政權的組織架構圖:

 

 

按照美國人的思維方式,只要抓到這條命令鏈中的某個人,然後向上順藤摸瓜,經過若干層之後,總歸能找到薩達姆的下落。

但讓美國人感到迷惑的是,儘管有越來越多的撲克牌上的官員被美軍抓獲,他們始終無法得到關於薩達姆下落的任何信息。

 

6月16日,美軍抓獲了他們在開戰後找到的薩達姆政權中最重要的官員,薩達姆的私人秘書Abid Hamid Mahmud。這位秘書在通緝撲克牌中的花色為方片A,排在薩達姆和他兩個兒子之後,被認為是薩達姆政權中的第四號人物。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美軍從這名排在通緝榜第四位的前伊拉克高官嘴裏竟然撬不出一點關於薩達姆下落的信息。Mahmud告訴美國人,薩達姆很早就跟他分道揚鑣了。現在沒人知道他在哪裡。

 

在過去的十幾年裡,薩達姆給外人的印象是一個乘坐着高級轎車、永遠被大群保鏢簇擁着的大腹便便的獨裁者。人們已經忘記,在薩達姆22歲的時候,他曾經因為刺殺當時的伊拉克首相而進行過數年的逃亡。

 

換句話說,逃亡生活對於薩達姆來說並不陌生。他懂得如何在逃亡中隱藏自己,也清楚在這種時候誰可以信任、誰會出賣他。在離開巴格達後,薩達姆便不再使用任何通訊工具,也不再使用固定的住所。他的一切行蹤只有他最信任的人才知道。

 

美國國防部在這個時候承受着巨大的壓力。抓捕本拉登的任務進行了兩年後仍然沒有任何結果,如果再讓薩達姆逃掉的話,美國政府的臉真的要被丟光了。

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到伊拉克視察時,特地召見了負責抓捕的官員,惱火地要求他解釋為什麼幾十萬美軍布下的天羅地網都遲遲無法找到薩達姆。

 

7月3日,美國政府為任何能夠提供薩達姆和他兩個兒子下落的人開出了巨額賞金:薩達姆兩千五百萬美元,他的兩個兒子各一千五百萬美元。

在巨額賞金的刺激下,很快就有告密者悄悄地來到了美軍指揮所,向他們透露了薩達姆的兩個兒子的藏匿地點。

 

7月22日,美軍派出101空降師的200名士兵,包圍了位於伊拉克北部城市摩蘇爾的一幢別墅,薩達姆的兩個兒子烏代和庫塞就藏在這幢別墅里。

當美軍試着從樓梯間衝進去時,藏在別墅內的人向他們進行了猛烈地射擊。美軍調來了武裝直升機和A10攻擊機,對這座別墅進行了轟炸,並從地面向別墅內發射了20枚反坦克火箭彈。

在經過4個小時的狂轟濫炸之後,美軍終於衝進了別墅,發現薩達姆的兩個兒子和一名保鏢已經被炸死。屋子裡唯一還活着的人是薩達姆14歲的孫子,當他舉起步槍向衝進來的美軍射擊時,美軍士兵開槍打死了他。

 

一天之內失去了僅有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這對於66歲的薩達姆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無論他本人是否還能捲土重來,他建立薩達姆王朝的夢想已經徹底破滅。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幾天後的廣播中宣稱:「如果我有一百個兒子,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們像我的兩個兒子一樣犧牲。」

 

十天之後,美國國務院高調地宣布,國務卿鮑威爾已經簽字同意向告密者支付3000萬美元的賞金。美國人希望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鼓勵人們大膽地向美軍舉報薩達姆的下落。

但是,儘管薩達姆的賞金高達2500萬美元,但一直沒有人能夠向美國人提供薩達姆的下落。

 

在幾個月徒勞無功的抓捕後,美國人終於意識到,他們關於薩達姆政權的理解也許是錯誤的。薩達姆政權與納粹這種自上而下的嚴密組織並不相同,反而更像是紐約黑手黨這種由家族姻親聯繫起來的黑幫組織。

在這個權力體系中,一個人是否能夠得到信任並不取決於他有什麼樣的能力,而是取決於他與薩達姆之間是否有某種血緣或者姻親關係。

在薩達姆的眼裡,忠誠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品質。在開始逃亡後,薩達姆更是完全不信任家族成員以外的人,因為只有家族成員才不會為了2500萬美元向美軍出賣他的下落。

美軍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薩達姆藏在他的老家提克里特。在隨後的行動中,美軍突襲了位於提克里特的一處農場,在這裡他們發現了一些重要的線索:8百萬美金現鈔、狙擊槍、薩達姆妻子的首飾和護照。一切都表明,薩達姆很有可能在近期來過這裡。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這裡找到了薩達姆的家族相冊,裏面全都是薩達姆本人參加各種婚禮、生日聚會時留下的照片。美國人敏銳地意識到,這些照片里站在薩達姆身旁的人,一定是對於薩達姆來說非常重要的家族成員。

接下來,美軍襲擊了提克里特更多的民宅,每到一處人家他們就翻箱倒櫃地找出各種照片、相冊,帶回到指揮部進行研究。靠着這些家族相冊,美國人漸漸搞清楚了一個以薩達姆為核心的家族關係網,並製作了相應的圖片。

 

在這張圖片中,薩達姆位於正中的位置,環繞着他的是由五大家族成員所組成的複雜關係網。

這些家族成員在薩達姆政權中擔任的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職位,也並沒有出現在美軍製作的統計撲克牌上,但這些人才是被薩達姆所信賴的人,也是薩達姆維持暴力統治的真正核心力量。

在對比這些照片中的人物後,美國人逐漸盯上了一對叫做Rudman al-Musslit和Mohammad al-Musslit的兄弟。

這對兄弟雖然沒有擔任什麼重要的官職,但卻經常在各種場合中出現薩達姆左右,美國人因此斷定這兄弟倆在薩達姆的家族關係網中處於非常核心的位置。

憑藉著上面這張家族關係網,美軍在提克里特大肆抓人。每找到一個名字出現在這張圖表裡的人時,美軍便把他帶回基地,想辦法讓他交代出其他家族成員的下落。

在官方新聞中,美軍通常會模糊地說他們通過「審問」或者「詢問」俘虜,得到了各種信息。不過,傻子都想得到,在伊拉克這樣一個注重家族宗親的社會中,想要讓伊拉克人乖乖供認出自己的親人,美國人的手段絕不可能只是「審問」那麼簡單。

 

美軍到底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我們當然不可能知道。但在2003年下半年,駐伊美軍在多處監獄中紛紛爆出了虐囚醜聞。在這些監獄中,一所叫做Abu Ghraib prison的監獄正是薩達姆政權用來關押和折磨政治犯的地方。

這對於高舉着自由民主大旗來到伊拉克的美國政府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同時也為接下來武裝分子針對美軍的大量襲擊事件埋下了伏筆。

從這些監獄中流露出的照片中,我們不難想像,在那些被捕的薩達姆家族成員中,總會有人承受不住美軍的「審問」而供出親人的下落。

美軍就用這種方法耐心地從這張家族圖的邊緣一點點向核心逼近。他們相信,薩達姆的下落,就掌握在那些家族圖中距離他最近那幾個人手裡。

在11月8日的一次行動中,美軍終於抓獲了al-Musslit兩兄弟中的Rudman,這是美軍在開始追捕薩達姆以來最大的收穫。

Rudman被立刻帶往巴格達接受美軍的審問,但可惜的是他在被抓獲後連24小時都沒撐到就死掉了。美軍只好把下一個目標定為他的兄弟Mohammad,綽號為「胖子」。

這個人就是經常出現在薩達姆左右的「胖子」:

 

在Rudman死後,美軍轉而對他18歲的兒子進行了審問。在美軍的審問下,Rudman的兒子給出了他的叔叔Mohammad的司機的名字。美軍根據這條信息,又抓到了Mohammad的司機。

美國人相信他們已經距離薩達姆非常近了:這名司機一定知道Mohammad在哪裡;而Mohammad一定知道薩達姆在哪裡。

 

司機在美軍的審訊下非常痛快地交代出了Mohammad,也就是「胖子」的下落。美軍接下來襲擊了「胖子」的住所和他常去的農場,在行動中抓到了「胖子」的兒子和他的幾個朋友。

最後,美軍在巴格達的一處住所中抓了到「胖子」,也就是Mohammad這個在照片中總是出現在薩達姆左右的人。

美軍用最快的速度對「胖子」進行了審問,要他立刻說出薩達姆的藏身地點。美國人知道,審訊過程每拖延一分鐘,薩達姆的行蹤就多一分不確定性。

在美軍的審訊手段下,胖子僅僅過了幾個小時就屈服了。在傍晚時分,他向美國人招供說,薩達姆此時就在一個叫做達爾(al Dawr)的小鎮中的一個農場中。

美軍立刻集結了一支600人的部隊,在7點30分開始了行動。美軍將小鎮團團圍住,任何人不得進出,並切斷了整個小鎮的電源。600名全副武裝的美軍士兵頭戴夜視儀,在夜色中向農場撲去。

美軍在到達農場後,發現這裡已經空無一人。負責搜尋的士兵發現這裡雖然沒有人,但一個穀倉里的爐子還有餘溫,顯然住在這裡的人剛剛離開不久。

於是這些不死心的士兵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農場附近繼續搜尋。一名美軍士兵看到農場外的地面上鋪着一塊毯子,覺得有些奇怪,於是便把毯子掀開了。

毯子下面是一塊帶有把手的石板,當他把石板移開後,發現下面是一個僅僅足夠一個人容身的地洞,裏面藏着一個老頭。

這名美國士兵把這個渾身髒兮兮地老頭從洞里揪出來之後,驚訝地發現他就是美國政府8個月來一直要找的人——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侯賽因。

事後人們發現,薩達姆用來藏身的這個洞呈L形,深度不足兩米。在洞的底部有一個橫向伸出的空間,僅僅夠一個人平躺在裏面,盡頭有一個用來通風的呼吸孔。

當美軍在農場中四處搜查時,這位權傾一時的伊拉克前總統、統治了這個國家長達24年的獨裁者就一直像老鼠一樣躲藏在這個僅夠一人容身的洞穴里。

 

這一天是2003年12月13日。美軍士兵在抓到薩達姆後,互相拍着戰友的肩膀說:「聖誕快樂。」

9

在抓到薩達姆的第二天,美國人便迫不及待地向外界公布了這一消息,並發佈了一段薩達姆被捕後的畫面。

 

在視頻中,這位曾經讓無數伊拉克人膽戰心驚的獨裁者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60多歲的普通老頭,正在乖乖地張開嘴接受醫生的檢查。

據說薩達姆在被捕的時候身邊有一把手槍,但他既沒有反抗也沒有自殺,而是順從地接受了美軍的控制。這與他平日里號召伊拉克人與美國人死戰到底的姿態大相徑庭。

美國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在狂喜之餘,也沒忘記順便諷刺薩達姆幾句:「看起來,他並不像他所說的那麼勇敢嘛。」

美國總統小布殊在電視講話中說:「伊拉克人民將再也不用生活在對薩達姆·侯賽因的恐懼之中。」他還保證,駐紮在伊拉克的聯軍將會給伊拉克人民帶來和平、繁榮和更好的生活。

這個承諾聽上去很美。但是,美國人真的做得到這一點嗎?

為了保證美國外交人員的安全,美軍在巴格達設置了一塊面積為十平方公里的綠區(GreenZone)。這塊綠區與巴格達的其他區域被不間斷的混凝土牆和鐵絲網隔開,並有美軍重兵守衛。

在這塊小小的綠區內,美國人用自己的軍事力量維持了一個和平的孤島。但在綠區之外,在伊拉克99.99%的土地上,世界就沒有那麼美好了。

在美軍以壓倒性的軍事優勢推翻了薩達姆政權後,美軍官兵們就開始等待着回家的日子。在這些美國大兵看來,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至於維持伊拉克的秩序,那是伊拉克新政府的事情。他們沒有任何興趣繼續留在這個遙遠、炎熱的沙漠國家裡。

 

然而,美國政府在這個時候根本沒有一個完整的重建伊拉克的方案,從上到下的各種決策都充滿了隨意性。

 

在大規模軍事行動結束後,美國政府先是派了一位退休將軍加納(garner)負責伊拉克戰後的重建。在短短一個月後,美國政府對加納的表現不是很滿意,又派出了一個叫做布雷默(bremer)的人去負責伊拉克重建。

布雷默是一位外交人員,之前曾擔任美國駐荷蘭大使、國務院執行秘書等一系列外交職位。儘管有一些外交經驗,但布雷默並沒有任何行政管理的經歷。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連市長都沒有當過的人,卻突然被美國政府指派為伊拉克的最高行政長官。

布雷默來到伊拉克之後,立刻按照自己對於政治的理解發佈了一道命令,這也是聯軍臨時政府的第一道命令(CPA Order No.1):

 

所有伊拉克複興黨的前黨員終生不得在新政府中擔任任何公職。

布雷默解釋說,伊拉克複興黨黨員都是追隨薩達姆的壞人,這些人必須從政府中被「凈化」掉。

被這道命令剝奪公職的伊拉克人可能多達八萬五千人。這些人都是受過高等教育、最熟悉各級政府運作的技術官僚和社會精英。在一夜之間,他們全部丟掉了飯碗。

Bremer緊接着又發佈了聯軍臨時政府的第二道命令(CPA Order No.2):

解散伊拉克軍隊、內政治安力量、總統安全衛隊共計72萬人。

在布雷默看來,這些曾經為薩達姆效力的人也不再「純潔」了。伊拉克新的武裝力量必須從零開始重新建立,決不能有這些人的參與。

許多美國政府中的有識之士都極力勸說布雷默不要發佈如此極端的命令,但一意孤行的布雷默還是在5月23日發佈了這道命令。

幾十萬受過軍事訓練、懂得如何自我組織、知道武器存放地點的伊拉克軍人,就這樣在布雷默的命令下丟掉了他們賴以保命的飯碗。這樣一群人在絕望之中,會走上怎樣一條道路呢?

這問題的答案你一定猜得到。

在布雷默強行解散了伊拉克軍隊後,這些走投無路的職業軍人開始加入伊拉克各地的反美武裝組織。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些大大小小的反美武裝中,有一個名字很長叫做「The Organisation of Monotheism and Jihad」的組織吸納了很多這樣的職業軍人,並在戰鬥中迅速發展壯大了起來。

在十年後,這個組織將會把自己的名字改為「 Islamic State of Iraq and Syria」,縮寫為ISIS。

在不知不覺中,原本以為戰爭已經結束的美國士兵發現自己又陷入到了一場新的戰爭中。這場戰爭並不是他們所習慣的那種戰爭。沒有任何人對他們正式宣戰,也沒有任何事件標誌着戰爭的爆發。

只有從日漸增多的死於路邊炸彈的戰友屍體上,美國士兵們才會意識到他們正處在一場新的戰爭之中。

 

在2003年5月的時候,一名美國士兵還可以在巴格達悠閑地走街串巷,跟當地咖啡店老闆閑聊上幾句。而到了2003年夏天結束的時候,一個美國人如果這樣做幾乎就等於是自殺。

在小布殊宣布戰爭結束後的七個月里,有超過300名美軍士兵在襲擊中身亡。

 

在2003年5月,很多伊拉克人曾經對美軍的到來抱着巨大的期望。在他們看來,這支能夠在20天內摧毀薩達姆政權的軍隊有着一種神奇的力量。他們期望美國人可以儘快恢復伊拉克的秩序,幫助他們重新建立一個繁榮的國家。

然而,這種期望很快就變成了失望。到了2003年12月,伊拉克很多地方仍然沒有電力供應,汽油的價格上漲了八倍而且供不應求。

伊拉克人不理解為什麼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無法為他們解決這樣的小問題,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美國人並不是真的想要幫助他們。基本生活物資的斷區,再加上糟糕的治安使得反美情緒四處滋生,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與反美武裝合作。

 

2003年12月,駐紮在伊拉克的美軍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的輪換。在伊拉克呆了大半年老兵們給接替他們的新兵留下了諄諄教誨:

「在巡邏的時候,如果有一個伊拉克人看到了你並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立刻改變你的行進方向,盡量避免通過十字路口。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在通知埋伏在下一個路口的同伴準備好襲擊你。」

「駕車從立交橋底穿過時,在接近立交橋時最好突然變換一下車道。因為很有可能有一個武裝分子正藏在立交橋上,用RPG火箭筒瞄準着你,等你一靠近就發射。」

「在街道上巡邏的時候,如果你一個兒童都看不到,那麼要格外小心。你很有可能正在步入一個伊拉克人設下的死亡陷阱。」

「要記住,在你碰到的所有伊拉克人里,有95%的人想要你死。」

正是在這種緊張氣氛中,美國人於12月13日抓到了藏匿了八個月之久的薩達姆。薩達姆被捕的新聞在世界各國的媒體上都贏得了頭條的位置,接下來美國政府將如何處置薩達姆自然也將是全世界關心的焦點。

在薩達姆統治時期,他對待異見者的方式往往是上午逮捕、下午審判、夜裡槍斃,犯人連第二天的太陽都看不到就已經被處死了。薩達姆在被捕後,想要看着他立刻上絞刑架的伊拉克人不在少數。

 

但是,美國人卻決不能這樣做。如果這樣做的話,他們就成了第二個薩達姆,這將與美國政府入侵伊拉克時所宣稱的理念背道而馳。

薩達姆必須接受一次公開的審判。但如果這次審判由美國人來主導的話,又會讓人覺得這場審判只不過是「勝利者的正義」。

 

最後,美國人決定對薩達姆進行一場由伊拉克人主導的、公開的審判,並藉此來重新恢復人們對法律的信心、對美國人主導下的伊拉克民主社會的信心。

在伊拉克這片土地上曾經誕生過人類歷史上第一部法典《漢謨拉比法典》,但在幾千年後,伊拉克人卻要在外國入侵者的幫助下才能恢復法律的尊嚴。歷史的輪迴,實在是讓人感慨。

為了審判薩達姆和伊拉克前政權中的其他高官,聯軍臨時政府成立了伊拉克高級法庭(IraqHigh Tribunal)。

在法庭成立後,檢方花費了十幾個月的時間為起訴薩達姆搜集各種證據和資料。薩達姆要接受審判的第一個案件,將是發生於1982年的杜賈爾村案。

在薩達姆所犯下的暴行中,杜賈爾村案的規模遠遠不是最大的,它造成的死亡人數「只有」幾百人。這個案子之所以被選為第一個進行審理只是因為這個案子的事實比較簡單,資料最先整理完成。

事實上,如果不是被迫站在法庭被告席上的話,薩達姆本人可能早已忘記自己曾經對這個村子做過什麼事情。

杜賈爾村案的案情並不複雜。1982年7月8日,薩達姆臨時決定視察位於巴格達北部80公里的杜賈爾村。村裡的兒童被匆匆召集到村口的道路兩旁,等着歡迎總統的到來。

總統的車隊在這上午抵達了杜賈爾村,身穿軍裝、頭戴貝雷帽的薩達姆下車向村民們發表了講話,之後又重新上車前去視察位於村子另一邊的一所診所。

就在薩達姆的車隊行駛在前往診所的路上時,有幾名埋伏在路邊的槍手向薩達姆的轎車開了槍。這是一次失敗的刺殺,薩達姆以及其隨行人員在這次襲擊中沒有任何人受傷。

這幾名魯莽的槍手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防彈轎車這種東西。

雖然這是一次不成功的刺殺,但杜賈爾村民們的命運在槍手射出第一顆子彈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決定了。在薩達姆統治下,一個人僅僅是對總統進行口頭侮辱都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可以想像,對於膽敢試圖刺殺他的人,薩達姆會使用怎樣的手段。

 

在薩達姆的車隊遭到槍擊一個小時後,伊拉克情報部門的負責人帶着坦克、直升機和士兵來到了杜賈爾村,封鎖了村子的出入口。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情報部門對村民們進行了詳細的調查,任何有嫌疑的村民都被全家抓走。最終有幾百名村民被投入監獄接受審問,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沒能活着回家。

三個月後,薩達姆命人徹底摧毀了環繞着杜賈爾村的果園和農田,讓留在這裡的農民斷絕了活路。在杜賈爾村上方數百公里高的地方,一顆美國衛星拍下了這個村子被摧毀前後的影像對比。

2005年10月19日,在被美軍抓獲將近兩年後,薩達姆終於站在了審理杜賈爾案的法庭上。與他一起接受審判的還有其他七名被告,均為伊拉克前政權中的高官。庭審實況通過電視對外轉播(有二十分鐘延遲)。

在這一天走進法庭的薩達姆身穿一件黑色外套和白色襯衫,頭髮經過精心梳理,鬍子修剪地整整齊齊,精神狀態良好,已經完全不是那個剛被美軍抓獲時神情惶恐的老頭。

在所有被告中,薩達姆是最後一個被帶進法庭的。當他進入法庭時,另外七名被告以及辯護律師立刻起立,向這位前獨裁者致敬。

 

這是一幕看上去非常奇怪的場景:犯罪嫌疑人像國家元首一樣昂首闊步走進法庭,而五名代表着正義的法官中卻有四名由於擔心遭到報復,不敢在攝像機前露面。自始至終出現在電視鏡頭中的只有主審法官阿敏(Rizgar Mohammed Amin)。

 

在之後的庭審中,人們不得不刻意安排薩達姆第一個進入法庭,以避免類似的情景發生。

庭審開始後,法官阿敏按照規定要求薩達姆報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對於這個問題,薩達姆非常不屑地回答道:「你是伊拉克人,你知道我是誰。」

薩達姆來到法庭上,並不是為了乖乖等着法官對他進行宣判。相反,他對這場審判做了精心的準備。他將利用庭審進行電視直播的這個機會,把輿論引向對自己有利的一邊。

薩達姆的策略是對法庭採取對抗和藐視的態度,反覆質疑這個法庭只不過是美國侵略者的工具。這樣一來,他可以樹立起一個勇敢反抗入侵者的形象,在那些憎恨美國的阿拉伯人之中獲得同情。

這也是為什麼平時對宗教並不大熱心的薩達姆偏偏要在這一天手持一本《古蘭經》走進法庭。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了最壞的地步,他至少可以以一名烈士、而不是罪犯的身份走上絞刑架。

薩達姆流亡在國外的女兒為薩達姆聘請了辯護律師團,這些律師們也會反覆質疑伊拉克高級法庭的合法性。

 

薩達姆的另一個做法是儘可能的激怒法官,最好能夠讓法官對他大聲呵斥或者採取強制措施。這樣一來,外界會傾向於認為這並不是一場公正的審判,法庭上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在走過場而已。

 

面對薩達姆的挑釁和對抗,主審法官阿敏表現得十分理智。在薩達姆拒絕確認自己的身份時,法官只是平靜地數次重複了法庭的要求。在薩達姆質疑法庭的合法性時,阿敏也做出了得體的回應。

 

在這一天的庭審中,法官宣布了八名被告被起訴的罪名,以及他們在審判過程中所享有的權利。

在庭審最後,薩達姆和其他七名被告均表示自己要做無罪辯護。於是主審法官宣布下一次的庭審在40天後進行。看起來,第一天的庭審進行得還算順利。

然而,就在第一次庭審結束的次日,薩達姆辯護團中的一名律師被人從自己的車子里拖走,然後被槍殺。三個星期後,在11月8日,辯護團中的另外一名律師在自己的車中被殺。

 

這一切都表明,在入侵伊拉克兩年半後,美國人所主導的正義和法制仍然只能存在於巴格達十平方公里的綠區之內。

辯護團律師們對此進行了強烈的抗議,表示伊拉克法庭根本沒有能力保證辯護律師的安全,從而也沒有能力進行一次公正的審判。法庭不得不為辯護律師們僱傭了保鏢,並按照他們的意願把一部分律師的家庭安置到綠區之內。

 

12月15日,杜賈爾村案進行了第三次開庭審理。

一名杜賈爾村的倖存者勇敢地在法庭上進行了公開作證。他描述了在13年前,薩達姆的手下如何逮捕了幾百名村民,把他們送進了情報部門進行審問,之後又把他們關進了監獄。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在監獄裏被關押了整整四年。

十幾年來,這位倖存者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他此生能有機會和伊拉克總統面對面地坐在一起,親自對他所犯下的暴行進行作證。他在說到情緒激動時忍不住哭了起來。薩達姆在整個過程只是冷漠地聽着他的敘述。

另外幾名被告則在法庭內高聲抗議,說這名證人的證詞完全是編造出來的謊言。一名被告說:「法官大人,你可以親自到證人所說的大樓里去看一下,那裡到底能不能裝得下500個人。」在庭審結束後,他還說:「這名證人應該去電視圈發展,因為他的演技真的很棒。」

這位證人為他的勇敢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在公開為針對薩達姆的指控作證後,他的兩個表兄弟遭到綁架,一個侄子被槍殺,還有一個兄弟腿部被打殘。

在之後的庭審中,法庭出於安全考慮,安排所有的證人坐在帘子後進行作證,聲音經過變聲處理。他們的名字也不再對外公開,僅僅以證人A、證人B這樣的代號進行標註。

 

 

薩達姆立刻對這樣的安排進行了嘲諷:「如果既看不到這些證人,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們怎麼才能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法官只能告訴他,這些證人的身份已經開庭的當天已經提供給了辯護律師團,但處於安全的原因不能對外公開。

在之後的進行數次庭審中,有更多的證人坐在帘子後,講述了1982年伊拉克情報機構的人如何將村子中的幾百人逮捕並關進監獄裏進行審問。

在這之後,檢方出具了薩達姆政府中的各種關於杜賈爾村事件的公文作為證據,其中包括了情報部門向薩達姆提交的調查報告,以及薩達姆親筆簽名的對148名村民執行死刑的命令。

從這些文件中,人們可以直觀地感受到薩達姆政權在對待人類生命時隨意性。例如,在法官判處148名村民死刑的時候,其中有46人其實已經在審訊過程中死亡了。這說明法官根本連這148名被告都沒見過就對他們下達了判決書。

在死刑執行過程中,負責行刑的人不小心把兩個本該被釋放的村民處死了,而那兩個應該被處死的人卻被釋放了。他們寫了一份報告向薩達姆說明這一情況,薩達姆對此也沒有什麼特別表示。

在這一階段的庭審期間,薩達姆不停地使用各種方式來干擾法庭秩序。他時而拒絕出庭,時而聲稱美軍對他進行了肉體折磨。

也許是考慮到主審法官阿敏的性格過於溫和,無法有效地遏制薩達姆在法庭上的抗議,伊拉克高級法庭在2006年1月29日進行的第八次庭審中將主審法官更換為作風更加強硬的拉烏夫(raouf)法官。

拉烏夫法官從第十一次庭審中開始要求強制被告出席,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薩達姆隨後宣布他將絕食進行抗議,法庭則下令對薩達姆進行強行餵食。

總之,在歷時八個月的30次庭審中,薩達姆和其他被告使用了各種方法試圖干擾法庭的秩序,並把辯論的焦點引到這個美軍佔領下法庭的合法性上。

在經過了法庭上的爭吵辱罵、辯護律師退場抗議、被告背對法官而坐等種種風波後,杜賈爾村案的審理終於在2006年6月進入到了結案陳詞的階段。

6月19日,檢方在結案陳詞中要求法庭撤銷對一名被告的起訴,對另外三名被告從輕發落。而對於薩達姆和他的兄弟,檢方要求對他們判處極刑。

在下一次開庭中,將由辯方對本案進行最終陳述。

就在辯方即將進行最終陳述之前,又發生了一件極具戲劇性的事。在6月21日,辯護律師中的一員,khamees al-obeydi被人從自己的家中綁走。綁架khamees的槍手還將綁架過程拍成了一段視頻。

在視頻中,即將被綁架走的khamees知道自己已經活不成了,在離開之前向槍手要求給自己的家人一個擁抱。槍手在滿足了這一要求後將他帶走,然後槍殺。

 

 

在khamees被殺害後,薩達姆的辯護律師們以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為由,拒絕繼續出庭做最終辯護陳詞。

khamees不早不晚,偏偏在輪到辯方做結案陳詞之前被槍殺,這個時間點確實讓人覺得疑點重重。一些陰謀論者認為,殺害khamees的背後主謀就是薩達姆的人。這樣他們才能有借口抵制最終辯護陳詞,把審判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不過,拉烏夫法官並不吃這一套。在辯護律師拒絕出庭的情況下,他讓法庭指派的律師對八名被告依次做了最終辯護陳詞。處於安全考慮,這八名律師的名字和身份都沒有對外公開。

為薩達姆做辯護的律師在最終陳詞中表示,薩達姆作為國家元首不一定能夠對下屬的所有行動都進行控制。也許,有人在薩達姆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行動,進而導致了杜賈爾村民的死亡。

薩達姆在聽到這段辯護後暴跳如雷,他寧願被判處極刑也絕不承認自己在當權時無法對伊拉克進行絕對的控制。薩達姆立刻打斷辯護律師,向他吼道:「沒有我的命令,在伊拉克沒有一架飛機可以起飛!」

2006年11月5日,在經過一年多的審理後,拉烏夫法官對杜賈爾村案進行了宣判。在八名被告中,一名被判無罪,三名被判15年監禁,一名被判終生監禁,包括薩達姆在內的三名被告被判處絞刑。

在宣讀判決前,法官要求薩達姆起立,薩達姆斷然拒絕。法官只得讓警衛把薩達姆坐着的椅子拿掉,強迫他站起身來。在宣讀判決的過程中,薩達姆不停地試圖打斷法官。

拉烏夫法官最後不得不關掉了薩達姆的麥克風。在法官宣讀完判決後,薩達姆在法庭上舉起右手高呼:「人民萬歲!打倒侵略者!打倒叛徒!」

薩達姆的律師對判決提起了上訴,但被法庭迅速地駁回。2006年12月30日清晨,在巴格達郊區的一處軍事基地內,數名蒙面劊子手對這位統治了伊拉克24年的獨裁者執行了絞刑。

從官方發佈的無聲視頻來看,69歲的薩達姆身穿一件黑色大衣被領到絞刑架前,劊子手把繩索套在他的頭上,然後視頻便結束了,整個過程看起來頗為平靜。

 

然而,另外一個目擊者偷偷用手機錄下的一段模糊視頻卻展示了與官方不同的場景。在這段帶有聲音的視頻中,人們可以聽到幾名什葉派劊子手們高聲地不住對薩達姆進行辱罵。

脖子上套着繩索的薩達姆剛剛開始背誦最後一次祈禱詞時,他們便拉動機關,讓薩達姆的身體落了下去。

在之後的街頭,民眾圍着裝載薩達姆屍體的車輛,在狂喜中又唱又跳。

 

薩達姆死了,但歷史的車輪不會停止前進。

 

在薩達姆被審判後,小布殊說:「這次審判是伊拉克在前往自由、團結之路上取得的一次重大成就。」

小布殊在講話中並沒有提到,美軍自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來,已經有超過7000名士兵傷亡,耗費的資金超過5000億美元。

在這三年里,又死了多少伊拉克人呢?

 

每當有美國士兵在伊拉克喪生時,各大西方媒體都會進行報道。而對於在戰爭中死亡數量幾十倍於美軍士兵的伊拉克平民,傳統西方媒體卻並不是那麼關心。

一個叫做Iraq Body Count的組織為了讓公眾意識到伊拉克戰爭究竟導致了多少伊拉克人死亡,曾經在大學校園的草地上做過這樣一個展示:

 

在上面這張圖片中,紅色旗子代表在伊拉克戰爭上喪生的美國人,白色旗子代表在伊拉克戰爭中喪生的伊拉克人。

在薩達姆被絞死兩年後,小布殊政府與伊拉克政府簽署協議,宣布美軍將在2011年12月31日前全部撤出伊拉克。

2011年12月18日,最後一名美軍士兵撤離伊拉克。美國總統奧巴馬說:「我們離開的是一個自治、穩定、有着民選政府的民主國家。」

然而,就在美軍撤離伊拉克的第二天,伊拉克總理馬利基(什葉派)下令逮捕副總統哈希米(遜尼派)。

在哈希米成功逃亡後,馬利基又在哈希米缺席的情況下判處他死刑。這一事件使得伊拉克各地的教派間武裝衝突愈演愈烈。從美軍撤離至2013年底,伊拉克有將近兩萬人在衝突中死亡。

 

2014年,恐怖組織ISIS佔領了伊拉克北部包括石油重鎮摩蘇爾在內的大片地區,伊拉克進入事實上的內戰狀態。

下面這張圖片是伊拉克與敘利亞戰況地圖(2016年11月):

 

 

在地圖中可以看到位於右側的伊拉克版圖被分裂成了三個顏色:粉紅色為政府軍控制區;黑色為ISIS控制區;黃色為庫爾德人控制區。

從2014年1月至2016年2月,伊拉克內戰共導致3.7萬名平民死亡,製造的難民數量高達330萬人,接近全國人口的十分之一。

 

看着這紛亂的戰局,不知道人們還會不會想起小布殊在13年前宣布伊拉克戰爭開始時說過的話:「……此戰的目的是解除伊拉克的武裝、解放伊拉克人民、並拯救全世界於巨大的危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