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是一個有濃重自由主義情結的國家,政治精英們更幾乎是條件反射性(almost knee-jerk hostility)地厭惡現實主義和民族主義。自由主義霸權與現實主義和民族主義天然對立,不過,後兩者從長遠看在國際政治中的影響力更強更深遠、在與自由主義的對抗中也終將勝出。

自由主義霸權的推行需要美國一家獨大作為前提條件,隨着世界重回多極格局,這一前提條件已不復存在。

 

1

美國“一家獨大”的時代已經終結


當今世界,大國格局如何演變?

 

“大麻煩就要來了”,米爾斯海默說,“我這樣說了很久,最開始,人們覺得我過甚其辭……現在,他們不這樣看了。”

在米爾斯海默看來,過去半個多世紀,大國主導的世界格局經歷了“兩極—單極—多極”的演變。如今,美國“一家獨大”的時代已經終結,隨着中國崛起、俄羅斯復興,“我們正處在一個多極世界中”。

電腦桌前的米爾斯海默教授對國際格局演變娓娓道來。冷戰期間,美蘇均為超級大國。蘇聯解體、冷戰結束後,美國成為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二戰後一直是世界頭號強國),世界從兩極走向單極,中國開始改革開放,俄羅斯也在轉型,美國作為唯一超級大國傲視全球。而正是在這樣的“單極”格局中,美國第一次有機會放手追求“自由主義外交政策”,亦即西方學術界常說的“自由主義霸權”。

在《大幻滅》一書中,米爾斯海默解釋道,自由主義霸權是美國外交政策制定者們多年來普遍支持的理念,他們相信在全球範圍內普及自由主義,將美國認可的價值觀傳遍世界角落,按照美國的想法“重塑世界”,就能緩解核擴散和恐怖主義帶來的雙重威脅,“讓世界更和平”。

米爾斯海默教授所說的西方自由主義霸權理念有三大目的:

一是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上,在全球範圍內推廣民主;

二是經濟上,將包括中國、俄羅斯在內的所有國家都納入二戰後建立的以美國為首的開放性國際經濟體系;

三是國際治理上,將世界上所有國家都納入以美國為主導的各種國際組織之中。

不過,在冷戰結束30年後的今天,米爾斯海默說,自由主義霸權已經失敗。他的理由是,儘管美國目前仍是“唯一的超級大國”,卻不得不面對兩個強有力的競爭者——中國和俄羅斯。世界已經進入多極格局,大國競爭重回國際政治中心,現實主義回潮、民族主義日盛,自由主義霸權不堪兩者夾擊,已然失敗。      

事實上,支持進攻性現實主義的米爾斯海默認為,自由主義霸權自出現伊始就已註定了必敗的命運。

他在《大幻滅》中說,美國是一個有濃重自由主義情結的國家,政治精英們更幾乎是條件反射性(almost knee-jerk hostility)地厭惡現實主義和民族主義。自由主義霸權與現實主義和民族主義天然對立,不過,後兩者從長遠看在國際政治中的影響力更強更深遠、在與自由主義的對抗中也終將勝出。自由主義霸權的推行需要美國一家獨大作為前提條件,隨着世界重回多極格局,這一前提條件已不復存在。

 

2

特朗普上台是自由主義霸權失敗的“果”


米爾斯海默認為,特朗普上台就是多極世界格局中,自由主義霸權沉戟的結果。特朗普在競選時就打着“反自由主義霸權”的旗號,幾乎全盤否定了當時的美國外交政策。特氏的競選主張與自由主義霸權支持的三大目的完全對立:

第一,特朗普要求停止在世界上傳播自由主義;

第二,他批判開放型國際經濟,明確支持保護主義,聲稱關稅是必要的;

第三,他厭惡國際組織,“幾乎討厭所有國際組織”。

 

然後,“特朗普贏了(大選)”,米爾斯海默說。在他看來,特朗普的勝選即表示大多數美國人已拋棄了以前的美國外交戰略,贊同自由主義政策只是製造了“一個接一個的失敗”。從特朗普就任後的一系列舉動看,他的政府也正通過行動完成去自由主義外交政策的過程。

不過,米爾斯海默也強調,儘管美國的“單極”地位不在,中、俄與美國的相對實力差距在縮小,但美國作為“唯一超級大國”的地位沒有改變,美國無疑依舊是“異常強大的國家”,“是唯一有能力在地球幾乎每個角落投放強大軍事力量的國家”。

特朗普上台後,製造了一系列美國外交政策“地震”,長遠看他的掌權對美國乃至國際局勢會有多大影響?是否真如一些人所言,美國如今已迎來了“國運”興衰的轉折點?對此,米爾斯海默認為,無需任意拔高這屆政府的“能量”。

特朗普入主白宮對美國而言無疑是一個轉折點,“但真正要問的問題是,特朗普究竟是變化的起因,還是表現”。亦即說,特朗普是“因”還是“果”?

米爾斯海默認為,特朗普是後者,是國際體系產生一系列變化的表現,也是變化的受益者。他說,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時,世界格局已然轉向多極、大國政治回歸,多數美國人認為追求自由主義霸權的外交政策已經失敗,對華強硬的論調在美國也頗有市場,特朗普正是看到並利用了“大勢”變化,將其“變現”(capitalize),才能在大選中勝出。

米爾斯海默繼續解釋,不能過分高估特朗普對國際格局變遷的影響力,因為“並不是特朗普製造了當前的局面,是大國關係的均勢正在改變,而特朗普認識到了這一點。”他說:“特朗普當然有影響,他是一位高度不尋常的政治家。但同時要看到,是國際體系中正在發生的變化,使特朗普得以‘空中彈射’到白宮。”

3

單邊主義做法損害了美國在全球範圍內的軟實力


那麼,怎麼看待特朗普上台兩年來的外交政策?

米爾斯海默說,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依然強調美國參與全球事務,在軍事及經濟上強硬對待中國與俄羅斯。與其前任的重大不同在於,不論對盟友或是對手,特朗普都致力於經濟上推行保護主義,政治上施行單邊主義。

特朗普自競選起就打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並直言不諱其政策出發點是“美國優先”,招致部分輿論批評、也令美國與歐洲等美國傳統盟友嫌隙漸深。

對此,米爾斯海默認為,關於“美國優先”的討論其實毫無意義,因為每個美國人、每位美國總統,都會支持“美國優先”。如果2016年美國大選中,特朗普的民主黨競選對手希拉里勝選,她的外交政策會更加“國際主義”、更注重聯合盟國,而不像特朗普主打“民族主義”牌,但追究政策實質,“兩人的出發點不會有區別”,都是“美國優先”。

人們不應糾結於特朗普把自己的理念“叫什麼”,關鍵在於他“做什麼”。真正應當關注的是特朗普為了達到其“美國優先”的目的推出哪些政策。

 

就此,米爾斯海默教授說,過去, 美國在推行現實主義政治時,一向披着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外衣”,可謂“行現實主義之實、誦自由主義之辭”,而特朗普則言行均為現實主義。“他(特朗普)不論在言談還是行動上,都在玩‘硬球政治’(hardball politics)。”

 

“硬球政治”本身沒有什麼不好,但特朗普的玩法過於“獨來獨往”、疏遠了盟友。在米爾斯海默教授看來,特朗普的“前任們”大多是多邊主義者,主張與盟友合作、支持對華接觸政策,而特朗普則是單邊主義者,在經濟上推行“大洲保護主義”,這對於之前的總統而言“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許多美國親密盟友對特朗普外交政策,特別是傾向於激怒盟友、通過關稅懲罰盟友的做法感到沮喪甚至憤怒,這無疑令美國國際地位下滑。這位教授同時補充說,美國國際地位下滑不等於美國實力衰落。

美國之所以二戰後如此成功,除了憑藉硬實力、更得益於其軟實力,而特朗普的種種單邊主義做法,在很大程度上損害了美國在全球範圍內的軟實力,並將令美國的潛在對手得益。米爾斯海默說,美國需要硬實力也需要軟實力。

眼下,特朗普第一個四年任期已經過半,他本人早就宣布了謀求連任的意願。一任或是兩任,四年的差別,對美國軟實力意味着什麼?

米爾斯海默教授說,不論四年或是八年,特朗普對於美國從內政到外交都會帶來方方面面的影響。一任的影響已經很大,他若在白宮待滿八年,“無疑將對美國的全球地位帶來深遠影響”。

4

“美國將一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

中國則有潛力成為非常強大的國家”


世界處於多極格局,對中美關係未來意味着什麼?

 

依照米爾斯海默的“進攻性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最大的變化就是中美關係會因大國政治的回歸而被重新塑造。

回溯歷史,米爾斯海默認為,中美關係一直是以一種“平衡力量”的作用存在(註:此處他所說的平衡力量,是指促成某種平衡的力量。美國總是把中美關係作為達成大國角力,或者達成某種地區均勢的因素來考慮):

在兩極世界中,美國最大的敵人是蘇聯,在冷戰後期,美中逐漸走到一起,共同對付來自蘇聯的威脅;

在單極世界中,世界上只有一個超級大國——美國,中美間不存在競爭關係;

如今的多極世界中,中國和俄羅斯都是美國強有力的競爭者,而俄羅斯是三個大國中“最弱的一個”,中國對美國的“威脅”更大。美中間會開始“彼此敵視”。

“彼此敵視”背後的默認邏輯是什麼?

米爾斯海默以其創建的國際關係理論分析認為,中國未來將以美國主導美洲的方式尋求主導亞洲,而美國一定會阻撓反對,“因此,美中間必然產生敵對關係。”

 

米爾斯海默認為,美國是一個全球性大國即超級大國,有能力將軍事力量投射到世界所有角落;而中國目前只是一個區域性大國,還不是全球性大國。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美國將一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中國則有潛力成為“非常強大”的國家。

 

對於中國經濟的未來,作為國際關係理論學者的米爾斯海默說,他“完全不能作出判斷”。他曾問道於不同的人、自己也翻看資料,卻沒有得出答案,繼續高速增長、走向衰落、保持現狀,三者似乎都有可能。米爾斯海默特別指出,“美國人(對中國經濟)看法的差異性之大與中國人相同”。

不過,米爾斯海默認為,不論中國發展前景如何,美國都將按照大國競爭規則“出牌”,視中國為“對手”,力圖阻止中國變強。

如果中國的經濟和軍事繼續快速增長,中美相對實力差距會縮小,而“美國依然有能力在可預見的未來遏制中國”;如果中國經濟出了問題,那麼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無疑會得到進一步強化。在阻止中國變強的過程中,美中可能產生危險的衝突。

 

5

戰略競爭將壓倒經濟維度,

但美國不會和中國脫鉤


具體到特朗普的對華政策,在米爾斯海默看來,“對於特朗普總統,你永遠不能預測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特朗普是單邊主義者,將中國視為對手(adversary),不僅認為美國需要按照大國政治的規則行動,而且採取了“獨來獨往”(go it alone approach)的做法。但是,特朗普對華態度並不穩定。

米爾斯海默說:“在中國問題上,他(特朗普)傾向於兩頭搖擺。他有些時候會表現得對中國很友好、很有興趣,願意發展合作關係;而另一些時候,他則表現出敵意,好像槍口已經瞄準了中國。”

短期看來,“我的觀點是,當前對特朗普而言,(中美關係)關鍵點在於加征關稅對美國國內經濟產生的影響,”他認為,加征關稅和中美貿易摩擦“當然將使中國改變經濟行為模式,但無疑也對部分美國經濟打擊很大,這會給他(特朗普)帶來負面的政治影響。現在的問題是,他(特朗普)有多大意願來繼續對華強硬態勢,並承受由此帶來的政治苦果。”

但就長遠而言,米爾斯海默教授認為,從奧巴馬執政期間提出“重返亞洲”和“亞太再平衡”戰略,美國就開始採取“小步走”方式轉向遏制中國。特朗普上台後,美國政府實際上已經放棄通過接觸政策改變中國。即便未來中美經貿關係有所緩和,這一態勢也不會改變。

美國今後會繼續和中國保持貿易關係,但戰略競爭將壓倒經濟維度,“美國政策的焦點將會放在遏制中國上,(美中)經貿關係將服從於(美國的)遏制政策。”

但是,米爾斯海默不認為美國會在經濟上或外交上和中國脫鉤,只是美國政府不再指望通過接觸使中國“和平演變”。他的觀點如下:

一是中美關係對大國間政治均勢的重要性。“我認為,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要明白,在任何歷史時期,中美關係都在很大程度上具有平衡大國關係的功能。”

二是美國難以獨力遏制中國。隨着中國崛起,美國和中國的鄰國結成均勢聯盟對抗中國,符合美國的深層次利益,但特朗普政府的單邊主義方式不利於美國形成能有效遏制中國的聯盟。

此外,米爾斯海默也談到,在學術界,很多人不認同他的觀點,認為中美兩國經貿緊密相依,能夠對沖因大國競爭可能產生的對抗,畢竟,“沒人會殺死‘能下蛋的金鵝’”。

頗具學者風範的他內心也並不希望大國間發生嚴重的安全競爭,而寧願自己提出的“進攻性現實主義”國際關係理論被證明是錯誤的。“我一直說,最好的國際關係理論大概有四分之三內容正確,其餘四分之一錯誤。假設我的理論是最好的理論之一(可能有人不同意這一點),這表示它有四分之一可能是錯誤的。”

那麼,“進攻性現實主義”理論的漏洞是什麼呢?

在米爾斯海默自己看來,其學說最薄弱的一環,不是“經濟依存論”,而是二戰之後出現的大國間“核恐怖平衡”。

米爾斯海默說,人們可以反駁我,說大國之間或許會一直“打口水仗”,製造很多“噪音”,但不會進行真正意義上的重大安全競爭。在核武時代,大國衝突會有“限定”,因為大家都清楚,一旦升級為核戰爭,誰都可能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他說:“很大程度上因為核武器的存在,我不認為我們會有第三次世界大戰。”

最後,米爾斯海默告訴庫叔,6年之前他就已經5次到訪過中國,期望今年能有機會再次訪華,並與中國學者“切磋”。他還笑言,儘管不會中文,但從學術角度講,他到中國“更有回家的感覺”,因為在訪華時,他的感受是,不少中國學者都是現實主義者,觀點與他“同步”;而他的許多美國同行“骨子裡都是自由主義者,只是被現實逼着要表現得像個現實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