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俄国内战仍然在进行,苏维埃政权与白军的战斗还在继续,布尔什维克们也清楚欧洲方向的一战已经进入尾声,一旦利益重新洗牌落定,欧洲国家一定会前来干涉,设法把新生苏俄扼杀在摇篮里,压力极为巨大。

为了让新生政权生存下来

苏联方面甚至答应了德国极其苛刻的停战条件

(德国方面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迎接托洛茨基

(图片来自wikipedia)

好消息是,俄国西部的大城市已经掌握在革命者的手中。拥有强大民意基础的苏俄,必须想办法改善劳苦大众的生活,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红军和白军的战斗持续了很久,并延续到一战之后

白军在南部和广阔的西伯利亚有强大的势力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首都人民的住房问题。

何人不爱莫斯科

莫斯科是一座千年老城,但却很少见千年前流传下来的文物建筑。这还要说到拿破仑战争,于1812年爆发于俄国和法国之间的战争。为了不让势如破竹的法国人在莫斯科占到便宜,俄国人果断烧毁了这座城市,用焦土战术加寒冬将军拖住法国人的步伐。

虽然奥地利和普鲁士已经被拿皇踩在脚下

但西班牙仍然苦战,也难以远征英国

征服保存着势力的俄国成为可行却风险极大的选项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Altenhof)

俄国人成功了,最终拿破仑扫兴而归,并因此次失败而在此后的政治斗争中落败,几乎被从历史舞台上抹除。但回到莫斯科的俄国人自己也感到了压力。这座名城已经是一片白地,他们必须在废墟中重建自己的家园。

莫斯科大火1812年9月

(图片来自wikipedia)

如果从数百年之后的城市发展来看,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坏事。在废墟上新建的城市,在考虑到过往的市政难题后,能够更好地重新规划,让城市更好地服务于居民。

莫斯科在大火中被摧毁的区域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Altenhof)

但重建多少也意味着一些混乱。在反法战争后的几十年时间里,莫斯科冒出了很多品味各异的房屋,其中既有回归俄国历史文化的“俄国风格”建筑,也有回归希腊罗马时代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甚至还有尖顶的哥特式、圆顶的摩尔式和飞檐斗拱的东亚式。

也是在尽量节省成本…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由于回到莫斯科的人口众多,住房又极为紧张,所以这些房屋大多是作为可供出租的公共住宅使用的。一栋房子里有不少隔间,其中住着在莫斯科市中心做生意的商人。他们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用于经商了,在住房方面并不讲究。

一种久经考验的粗糙感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等莫斯科恢复了元气,中小商人完成了原始积累,他们就会买一栋低楼层的独户小房子,底楼是店铺,楼上是住宅。而富裕的大商人会造一栋带侧翼的独栋,把子女和工作人员安置在里面。

这不能算特别奢华,但在工人阶级的眼里就显得格外刺眼。

工人阶级尚且能看见这些华丽的房子并且感到愤怒

更加广大的农奴群众一辈子恐怕见都见不到

(图片来自wikipedia)

1861年,俄国完成了农奴制度革命,原本被捆绑在农场里的农奴得到了解放,大量涌入城市寻找新的人生机会。也差不多是在同时,欧洲开始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化工技术、炼钢技术、发电技术相继传入俄国,在大城市周边催生了大量工厂,吸收了这些出逃的农奴。

1907年鲍里斯‧克斯托依列夫的画作

描绘1861年农奴们聆听农奴解放宣言

(图片来自wikipedia)

农奴摇身一变,成了工人,却非城里以小商人为代表的市民,因为他们往往刚来到城市,无家无业,从事季节性的劳动,根本住不起自己的房子。于是莫斯科周边就出现了专门服务于他们的贫民区小屋子。

能住进集体宿舍其实也是不错的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这种小屋子一般两层楼高,内有2~3间房间,隔板只是一道窗帘,供一对夫妇居住。如果妻子在乡下,那就和在城里的情妇一起住,总之不能是危险的独身男青年。一片小屋组成了一个小区,周边有符合他们身份的酒馆和商店提供生活便利。

然而这样的贫民窟实在是有碍市容,而且经常和富人区挤在一起,让资本家不堪其扰。在要求政府采取措施无果后,工厂主们也想了一些办法,比如自己造宿舍。

富商群体自己肯定是过着相当西方化的生活

(图片来自wikipedia)

当时效益最好的是纺织工厂,好到有了资本主义社会下厂办社会的前兆。未婚工人睡的是10人一间的大通铺,而且一般男女不分开;已婚工人可以住砖房单间,几家共用一个炉灶;有了孩子的家庭还可以把孩子放在厂办幼儿园里。

19世纪后期也是俄国工业快速发展的时期

城市化与工业化进程同步推进

更多的穷人进城务工,需求也越来越多

逐步富裕起来的人也在追求更舒适的生活

(图片来自wikipedia)

但这只是纺织行业的福利,对大多数进城贫民来说,生活是异常艰苦的。到了1912年,莫斯科仍有48%的住房内没有自来水,39%的房屋内没有下水道,13%的房屋甚至没有供暖。

人民期待着改变。

等了两年

突如其来的一战

把更多的人送上战场、牺牲、被俘虏

(图片来自wikipedia)

 

一定会保障住房的

1918年3月,苏俄定都莫斯科,到了夏天,城市附属的工业、金融业和住房已经基本收归国有。住房被归入了农业局城市不动产处的管辖范围,其将帝俄时期贵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的房屋全部没收,分配给城市周边居无定所的工人,并于1921年国内局势趋稳时彻底免除了房租。

当然,既然你住上了国家的房子

就要把一切都登记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当一个有身份证的好公民

(图片来自wikipedia)

一开始工人们对廉价分配的住房感激不尽,那些原属于中小商人的住宅,内有干净的浴室、厕所和厨房,这是原来在贫民窟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苏维埃御用诗人马雅科夫斯基参观了工人新居之后还激动地吟诗一首:“这像是皎洁的月光,舒适像人间的天堂。这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它就是浴室!”

1915年的马雅可夫斯基

应该说斯大林给文化工作者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他喜欢的文化工作者)

(图片来自wikipedia)

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原本分散居住在城市周边的工人,在国家安排下纷纷进城,让内城很快变得拥挤不堪。根据I·P·库拉科娃的统计,1917年花园环线(莫斯科二环)内只居住了全城5%的工人,到了20年代已经聚集了一半的工人了。

目前的主要矛盾是

国家巨大的建设计划

与人民群众更加巨大的住房需求之间的矛盾

(1917年莫斯科计划)

(图片来自wikipedia)

人一多,房子就不够用,不动产管理处只能精心分割那些商人住宅,尽可能地塞下更多的工人,住宅逐渐变成了令人疲劳的宿舍。当时最拥挤的一间住房,经过改造以后隔出了38个房间,住着38户人家,所有家庭公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而厨房只有5个灶台5张餐桌,厕所只有5个马桶,邻里之间的设施争夺战逐渐进入白热化。

而被马雅科夫斯基吹爆的浴室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由于每间浴室的使用者都过多,邻居们必须按照排好的时间表来洗澡,去早去晚了都洗不上。为了不让过多的积水损坏浴室的木地板,每个人的洗澡时间都必须控制在几分钟之内。

物质上的匮乏不是一时间能解决的

苏联的新一代建筑师也在设计科学理性标准的住宅

不过要搞出来并且成规模推广还要很多很多年

(标准住宅,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但人多手杂,这么多人一起住,公共设施维护一定会出问题。最明显的就是楼道里永远也清不干净的垃圾,人们把厨房垃圾直接从楼上丢到楼下的垃圾桶,垃圾就在楼梯附近四散飞舞,搞得一地狼藉。布尔什维克们显然高估了工人的圣贤程度,最终酿成了公地悲剧。

所以当列宁同志1921年夏天走过莫斯科街头,闻到每栋住宅里都飘散出来的臭气时,他也受不了了,写信给审计部门:“我们的住房简直是污浊不堪!”

不过同一时间

苏联很多地区在经历可怕的饥荒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Nansen )

导师发怒,后果很严重,此后莫斯科市政府就开始着手建造更多房屋,试图让大家住得宽裕些。这种新式房屋,被称为“公社式住房”。一片公社住宅区由若干(5~6)层的楼房组成,每家都能在其中分到含有3间房的套间。住宅区中间是公共住房,内有托儿所、餐厅和娱乐室,是小区的核心。最后,用一圈铁栅栏把公社围起来,以方便管理。

中国人对这样的大院绝对不陌生。

原宣武区“公社大楼”

(图片来自wikipedia)

能住进公社大院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能在老住宅里分套房其实也不错,毕竟还有大量贫民生活在城市周边的简易木房子里。

这可不是违章建筑,是苏俄号召全国人民支援首都生产后,在工地和厂房边为工人们准备的保障住房。虽然这些房屋不通电、不通煤气、也没下水道,排泄物都扔在临近的水沟子里,但“有利于改变自己的心理和生活习惯,学会在友好的集体中共同劳动”。

 

纪律就是纪律

以上是莫斯科当年真实的平民生活状态,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得到当时自己想要的住房条件。尤其是那些被不动产管理处莫名其妙安置到离工作单位很远的房子的工人,对房屋其实充满了不满。但由于房产商业交易被彻底冻结,提交的换房申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不喜欢也只能忍着。

不过“高级人员”在当时分到的社区和房子

也相对高级一些,虽然也未见的就有多好

(图片来自wikipedia)

由于工人们怨声载道,莫斯科市政府曾在1921年一度开放了房屋交易商业化,允许成立住宅公司。结果没几年,全城就冒出了8000多家住宅公司(作为对比,今天北京的房产中介门店也只在1500~3000家左右)房产市场彻底失控了。

一放就乱,让领导很紧张,所以1924年国营的住宅租赁合作社横空出世,民间的住宅公司全部停业,分配彻底取代了交易。

其实工人们是不知道,上流社会的住房条件也没有比他们好太多。

由于新生的苏维埃前期提倡禁欲主义,要求干部和名人以身作则、艰苦朴素,因此配给上层家庭的住房也不算宽裕。根据列宁的意见,人民委员会的委员住房标准也不能超过每家每口一间。换言之,有几口人就住几间,没有多的,非常公平。比如后来在二战中喋血救国的朱可夫元帅,战后也只是分到了一套六居室。

倒是列宁最后颐养天年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所以一般人民群众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工作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而在高官、军官、名人本人去世后,其家人也不得继承原有的住房标准,必须回到工人中去。与朱可夫齐名的罗科索夫斯基元帅,生前和家人共享一套九居室,死后他的家人却搬到了一套两居室里,家具还要向国家缴租金,真是人走茶凉。

斯大林则是在克里姆林宫里苦熬苦夜几十年

当然,这房子也不能据为己有…

(图片来自[email protected] Zhukov)

可惜列宁同志只规定了房间数和人数的关系,却没有说清楚房间的面积规格和装修规格。这给了一些人小小的发挥空间。

比如斯大林对支持苏维埃的作家联盟会员就很大方,为他们在拉弗鲁申斯基胡同17/19号修建了雄伟的9层大楼,独门独户,窗明几净,还带个阳台。最关键的是,这套房不是用预制板做的,是真正的砖石结构,气派敞亮。

导师与灵魂工程师们都是老交情了

住的肯定还是要照顾一下

(图片来自wikipediav)

作家们也在这里过上了布尔乔亚的生活,用的美国冰箱,喝的西班牙葡萄酒。考虑到苏联和欧美国家的紧张关系,这些物品很显然都是特殊渠道获得的,和房子一样彰显着特殊的身份。

只可惜这栋楼的业主都命不长,很少有能活过1938年的。倒不是因为甲醛,而是出于对自己作品的恐惧。

至于斯大林自己,作为列宁的好学生,自然也是要遵守老师遗愿的。他不仅只住一间房间(虽然大得有点过头了),而且和办公室人员、女仆、警卫的房间挤在一起而非独栋(虽然走廊用铁栏杆封死了),甚至餐厅都是共用的(虽然有一张专用的桌子)。

至于屋顶上的游泳池,充其量也只是天花板的一部分而已,没什么好惊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