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一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地方,很多中国人吵着要到国外去当外国人,因为在媚外的思维方式里,“外国人”等于“上等人”。

可以说,近百年来在崇洋媚外的妖风鼓吹之下,“国外”近乎成为了不少国人眼中的人间天堂,一些文艺作品更是每逢提及“国外”二字就必定主打富豪的奢靡故事和高端的国际派对,或者是移民后走上人生的巅峰,可谓是“满屏尽是无限的风光”,也颇为令众人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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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在国外生活,或者到过国外的人再清楚不过了,现实终归是现实,有人成功就必定有人失败,悲欢离合的人生百态到哪都是一样的,只是在不少人眼中,那遥不可及的远方便是最好的。

不过,近来热播的《都挺好》中的一个片段,似乎打破了这样固有的“浮夸风”:女主苏明玉到美国出差拜访长居在美国的大哥大嫂,在家宴上,拿了美国绿卡却在生活上举步维艰的大哥,因为被人揭穿“混得不好”而甩脸走人,留下大嫂一人说出内心的苦涩。

“别把美国想太好,08年至今美国的经济就一直不景气,失业率又高,像你哥这样的IT高端人才丢了工作,要想再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真的挺不容易的······”

“回国发展?你以为混个绿卡容易吗?像我们在美国奋斗了这么多年,所有的青春、汗水,还有高昂的税金,都撒在美利坚的土地上了······”

“像你大哥这样好不容易混上了绿卡,立足了美国,现在突然宣布要撤出美国,别说同事同学之间笑话,就连辛辛苦苦供你出来的二老,亲戚朋友,兄弟姐妹,哪个能瞧得起你?”

“有时候,很多旅居美国的华人,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死活赖着不走,也不愿意说美国不好,更别提回国的事了。”

可以说,苏家大嫂的几段话,触动了无数海外游子的心,也在满屏的“浮夸风”之中划破了一个口子,让众人从新审视这个真实的世界。

那么今天开始,我们也来用平和的心态,来看看那满屏光鲜亮丽背后,另一面的百态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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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内容

(1)

1990年代,中国国内的“移民风”迅速卷起,大家都想着赚欧美的钱。那时候,众人忽然发现,到国外干什么都比国内高出好几倍的工资,刷一个月的碗等于在国内当好几个月工程师的工资。

叶伯也是当时选择出国的那一批人。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以他自己当时在艺术团拉二胡的工资来算,他拉上小半年,还不如人家到国外刷半个多月的碗赚得多。于是,在1997年的时候,叶伯经人介绍后,卖掉了自己在上海城隍庙附近带院的房,然后以所谓投资移民的名义,获得了法国的签证。

拿到签证的叶伯,拿着卖房子的钱,以及家人给凑的几十万元,坐上了远赴欧洲的飞机。叶伯的目标很明确,要赚法国人的钱,然后娶法国法国妞当媳妇,再争取拿法国护照,当个真正的外国人。

叶伯走后,亲朋好友和街巷邻居都羡慕地天天念叨:你瞧瞧那叶家老大,人家能到国外去赚大钱,到法国去呢,真有本事。

(2)

在众人的艳羡之下,叶伯带着荣光来到了法国。初到法国的他手头也算宽裕,于是他很快便结识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并整日游走在中高端的餐馆和咖啡厅里。那时候,他的一顿饭,是国内普通人半个月的伙食费。他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告诉自己:我要留下来,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然而,很快,叶伯发现手头的资本似乎并不允许自己在法国这般挥霍,于是他和早来的几个华人朋友一起,合资开了家超市。

他们给超市起名字叫“东方”,专门售卖来自中国、日本和东南亚的商品。因为大量来自亚洲地区的移民涌入法国,东方超市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叶伯的日子也越来越忙。

叶伯不再拉二胡了,他早上忙着去巴黎进货,下午忙着在仓库里卸货,晚上还要忙着一起算流水账,一天下来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算是疲累的了。不过,这收入可是颇丰的,一天下来分到自己头上的利润,比在国内工作一个月还要多上许多。他高兴坏了:原来当外国人,真的能赚很多钱。

每个月的收入,叶伯都托人寄了一些给在国内的老父老母,远在上海的老父老母看到叶伯能赚这么多的钱,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他们逢人便说:我家老大,在法国开大超市,说是以后把我们也接过去享福咧!

很快,叶伯的移民事迹便成了众人眼中的“成功教材”,陆陆续续也有人往叶家老父老母的屋里挤,寻思着让叶家老人联系上叶伯,看看能不能带几个年轻的小哥儿出国混口饭吃。在众人看来,叶伯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一传十,十传百,叶伯的事迹被传得越来越玄乎,很多听风便是雨,有的人说“法国政府每个月免费给叶伯发一两万生活费”,还有的人说“叶家老大一年就赚一个亿了”。

(3)

1999年,叶伯第一次回国,他西装革履的,一身的洋货,看起来便与当时的普通人不太一样。回上海长宁的老家之前,他还特意嘱咐人安排了唱曲的戏班子和几辆进口的车,他要风风光光地回家。

果不其然,这样的排场引起了街坊邻居们不小的轰动,上了年纪的和好事的小孩都排着队去看这位法国人,有老人感慨:哦,果然不一样,这可是见了大世面的人。

叶伯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请了个便,坐满了好几间的屋子,酒席也摆到了路上,算是攒足了面子,也够了排场。他心里高兴得很,他心想:总算出人头地了。

在宴席上,有人问叶伯:“老叶啊,你还打算回来不?”

叶伯微醉,摆着手并带着傲气说:“回来?回来干嘛?人都往高处走,中国这点工资能养活得了谁啊?在国外,街头卖唱都比中国知识分子赚得多,那才是人要过的日子,人家国外把人当人看!中国现在这样,那么点工资,落后人家几十年,是没有希望的。”

众人听罢,觉得叶伯说得有理,于是纷纷斟酒,又是夸叶伯有远见,又是求着叶伯“有福同享”。

叶伯随口答应着众人的请求。他觉得自己这一趟也算是值了。

(4)

可哪有一帆风顺的事情,人生起起落落,到哪都是一样的。

2004年3月,叶伯的东方超市被法国税警钓鱼执法,随后被以“偷税漏税”的罪名勒令关停整顿,罚款近五万欧元,之后他们又多次被“特殊关照”,经营略显艰难。两个月后,意识到自己遭遇“不公待遇”的他们,决定关停超市,带着剩下的80余万欧元的资金,打算到西班牙和另一路的浙江青田人一起发展。

可是,这数十万欧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直接转移不但会被法国税务部门大量盘查,还极有可能被施以某种罪名没收,即便是没有出现意外,那也必须缴纳相当高昂的税金,总之不管怎么算,都是要被法国政府给“讹上一笔”的。

于是,叶伯和伙计们一合计,分三个人一同把钱带走。可天有不测风云,运气说差就差,负责转运资金的三个伙计被法国海关逮了个正着,几十万欧元全部都被没收了。

事后,三个伙计均被法国警方遣返回中国,而叶伯则在接到通知后,灰溜溜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机场,经陆路,连夜辗转到西班牙马德里,和那里原本谈好合作的来自浙江青田的同胞碰面。

(5)

看着叶伯灰溜溜地来,众人一问才知道,他不但店铺开不成了,所有的钱都进了法国国库。有人说叶伯是钱赚太多被人盯上了,还有人说是叶伯自己太不小心,踩到了雷区,但总归是一无所有了。

不过叶伯并没有放弃,他觉得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于是他重返法国,在尼斯的一家中餐馆里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每个月几百欧元的工资,不算太少,也不算多,满足吃喝还是够得。

叶伯很努力,他甚至开始兼职夜班,想赚更多的钱,以便日后东山再起。可是,他的天真最终还是输给了现实,那个他心爱的国家,曾经让他走向辉煌的法兰西,一点情面也不留给他。

2005年,叶伯居住证过期,他黑户了,而餐馆也不再愿意聘请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一没工作,二没合法身份的叶伯,不得不退掉大的单人宿舍,搬进窄小的多人同房的出租屋里,这里昏暗并且阴潮,没有合同,所以谁都可以住,价格也非常便宜。

叶伯在屋里遇见了来自温州的小陈,一个同样抱着幻想来到法国的年轻人,叶伯又问他为什么来,小陈说:“为了生活,为了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交了十几万手续费,最少也得把这笔钱赚回来”。

而小陈也同样对叶伯充满了好奇,他问叶伯为什么大老远来法国。叶伯被小陈给问住了,思虑片刻之后他回答:“想出来打拼打拼,毕竟国外发展得比国内好。”

(6)

后来,认识叶伯的人,很多人都劝叶伯回上海,有年轻一点的人和叶伯说:国内现在发展很快,很多方面比国外好,回国机会更多,而且黑户留在这边总没个出头,日子也不好。

可叶伯似乎听不进去这样的话,他很倔,他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他不想自己就这么一无所成地回去,更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混得不好。于是,他以非法居留者的身份,开启了漂泊的生活。

一个背包,一把尘封了多年的二胡,成了他流浪路上的全部家当,他像很多西方的流浪汉一样,白天拉着二胡,夜里沿街批着纸皮就睡,看到有餐馆或者超市有招聘信息了,他便去找个最便宜的旅舍洗个澡,然后穿着破旧的衣服去面试。可别人一看他这身行头,还有他那苍老的模样,再加之没有合法的身份,谁也不敢留他,多半是给了点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让他走了。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生活。”

“可是,你连合法居留权都没有。”

······

这样的日子久了之后,叶伯的精神有些异常,但不算是疯,只是不再愿意打理自己,披头盖面的,和那街头的乞讨者,混成了一个模样。

(7)

接下去的几年,他一路从法国走到德国,又一路从德国走到了意大利,一个背包,便是他的家,一把老旧的二胡,便是他的命。

他喜欢别人管他叫“艺术家”或者“街头艺人”,他觉得这是对他的尊重,他说这样的生活也不错,西方人比较包容,尤其是对像他这样的街头艺人,不会太苛刻。最主要的是,没有人认识他。

可难免,总还是会有人以轻蔑的目光看着他,甚至有人当他是乞丐,还有华人出于好心劝他说:你这样在这边当乞丐,还不如回国啊,哎呀,回国啊,回你的上海去啊,上海现在比这边发达多啦······

叶伯听到众人的非议总不是滋味,但他选择了默不作声。他总是沉默地往前推着自己兜钱的帽子,示意路人多给自己几个硬币,要不然便吃不上饭了。

有人说,叶伯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但也有人说,倔和傲气,是不一样的,他那是傻倔,和傲气无关。

(8)

后来,叶伯的生活便再也没有起色过,他像是被固化的底层,再难翻身,而远在上海老家的亲人,也早已没了叶伯的音讯。

这些年来,叶伯带着一把二胡,拉着悲怆的《二泉映月》,度过了十余年。他忧伤的曲调里,有他人凌辱的目光,有寒冷的异国风雪,还有那回不去的家国。

他孤苦无依,病了无人照料,饿了便缩紧裤腰带,冷了便拉几曲小调,困了便在街边打个盹,想家了便偷偷抹一把眼泪。

有人问叶伯为什么二十年了都不回家,是不想离开,还是放不下心结?叶伯颤抖地说:回什么家?中国那么远,机票都买不起哦。家里老人早就走了,年轻人我又都不认得,十多年没联系了,这世界上怕是早就没我这个人了,你让我回哪去?

(9)

2019年春节前夕,在意大利米兰华人街的街角,阿尔卑斯山脚的寒风之中,叶伯孤自一人演奏着《二泉映月》,几个认识他的华人老朋友给了他几欧元的硬币,让他“好好地回到上海”。

而在叶伯的对面,经常来听他拉曲子的白人朋友,则静静地听着叶伯的曲子,因为叶伯告诉他们,这是给他们演奏的最后一曲,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曲子了。

是的,叶伯,终于要回国了,回到那个他阔别20余年的故国,那个他躲了20年的故乡,虽然那里早已物非人非,但他知道,那才是自己来时的地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叶伯的故乡,早已换了模样。

写在最后:

想来,众人看尽浮华,定是看不惯这般的悲怆,但现实总是百般多样的,有人成功,有人失败,甜苦都是人生。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并不意味着要把浮夸当成现实。

悲欢离合皆是人生,来来去去都是年华。但天涯何处是家国?我想众人心中都有定数。人生在世,不管走到哪里,都别丢下身后的家国。人可以浪,但根不能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