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和伊拉克作為當前什葉派主導的兩個領土相鄰國家,雖然有着相同的被殖民的歷史經歷,也都在20世紀初伴隨民族解放運動而相繼建立起來,但這兩個國家的關係在2003年之前卻一直不和諧。

兩國不僅存在民族和教派矛盾,還有十分複雜的邊界爭端、地區爭霸問題,上世紀甚至爆發了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

這場戰爭對兩國關係,可以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圖片來自wikipedia)

但在當前,兩國的關係卻十分密切,被美國破壞了整個工業體系的伊拉克,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賴伊朗的電力支援。在一些邊界省份(例如巴士拉、米桑),如果德黑蘭拉閘,那當地就會一片漆黑。

這對冤家何以走到一起?

 

薩達姆倒台提供了絕佳機會

伊朗和伊拉克是位於亞洲西南部的兩個信仰伊斯蘭教的國家,兩國陸地邊界線長達一千多公里,石油和天然氣資源都排在世界前列。豐富的資源和歐亞十字路口的地理位置使兩伊成為了眾多強權垂涎的目標。

兩國都是波斯灣石油圈的一部分

同時伊拉克北部、伊朗北部裏海沿岸也是能源重鎮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一直在積極試圖向伊拉克滲透。一旦其在伊拉克構建起足夠的影響力,就可以從經濟上突破西方國家制裁,並在戰略上構建起從德黑蘭穿過巴格達最終連接黎巴嫩貝魯特的“什葉派新月帶”。

如果這個包圍圈真的成立

那沙特還真是受不了

而伊拉克也具有同樣想法,壓制伊朗不僅可以將影響投射到整個波斯灣沿岸以造福伊拉克經濟與民生,也可在阿拉伯世界樹立威信。因此,2003年之間的兩伊關係一直處於相互競爭和滲透的利益爭奪狀態,兩國勢均力敵,互有勝負。

曾經的阿拉伯首腦會議,右二為薩達姆

也是一代強人,想的是吞了伊朗科威特的大帝國

(圖片來自wikipedia)

但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完全改變了這種狀態,美國推翻薩達姆政權的軍事行動不僅造成伊拉克國內經濟的全面崩潰,也導致遜尼派在伊拉克政治中的全面衰落,什葉派開始登上政治舞台。

美國人解決掉了一個“獨裁者”

但這片充滿教派與部落衝突的土地

會不會誕生更多獨裁者,那就管不了了

(圖片來自[email protected] Corporal Kevin C. Quihuis Jr. (USMC))

在這樣的背景下,伊拉克就陷入了弱勢,伊朗的政治滲透更為強勢。

一方面,伊朗加強了與該國傳統政治力量的聯繫。伊朗不僅與伊拉克權勢政黨伊斯蘭最高委員會和伊斯蘭達瓦黨都加強了外交,還扶持伊北部的庫爾德政黨以牽制伊拉克政府,甚至直接為什葉派武裝力量巴德爾組織和薩德爾派提供武器和財政支持。

庫爾德人區域主要位於伊拉克北部的底格里斯上游

這裡除了緊挨着伊朗

還有非常多的石油

為庫爾德人提供了強大的經濟後盾

(圖像來自Google map,DigitalGlobe)

另一方面,伊朗還積极參与伊拉克的戰後政治重建,表面上是支援兄弟,實則力圖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在伊拉克五大城市設立使領館便是最突出的表現,除首都巴格達外,伊朗的外交設施還可在伊拉克石油化工重鎮和最大港口城市巴士拉、什葉派宗教聖地卡爾巴拉、庫爾德自治區首府埃爾比勒、東北部靠近伊朗的蘇萊曼尼亞見到,真可謂布局深遠。

政治中心、經濟中心、宗教中心

+庫爾德兩大重鎮

這個布局可以的

當然,伊朗最關心的還是什葉派對伊拉克政府和議會的有效控制。

在2005年和2010年的伊拉克議會大選中,伊朗都為其什葉派政治盟友提供了大量資金援助,這使巴格達建立了一個什葉派主導的政府,政府中的很多領導人在反對薩達姆的歲月中也多次受到伊朗政府庇護,自然是投桃報李。

除了北方獨立性很強的庫爾德人

什葉派和遜尼派在伊拉克國內也是勢均力敵

這是個缺乏多數派基礎的國家

2005年伊拉克過渡政府成立之時,總理賈法里便訪問伊朗表示感謝,這實現了兩伊戰爭以來雙方最高級別的外交往來,還簽署了一系列合作協議。而2010年中東劇變以來,伊斯蘭極端勢力的崛起、庫爾德獨立運動的高漲和沙特對地區主導權的爭奪,都使兩伊之間的共同利益迅速增大,二者關係也實現了進一步加強。

ISIS的擴張和暴行

給伊拉克以及庫爾德區造成嚴重破壞

但庫爾德人也在這種環境下整軍備戰壯大自身

而伊拉克政府則權威遭到重創

 

經濟上依賴也是無可奈何

兩伊政治上聯繫的緊密為經濟上的合作提供了便利。

2004年,伊朗第一副總統拉西米在出訪伊拉克前,在海軍陸戰隊大學的講演中就說“我出訪所要帶給伊拉克兄弟的信息是:“伊朗已經做好準備擴展與巴格達的關係,德黑蘭已經做好準備在科技、能源、經濟和商業等領域對伊拉克敞開大門”。

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在資源領域,伊朗長期為伊拉克提供電力資源。受長年經濟制裁的影響,伊拉克國內電站本就設備老舊、毀壞嚴重,再加上戰爭的直接破壞,戰後的電力供應至今都不能保證市民的基本生活需求。

比如摩蘇爾,作為伊拉克第三大城市

在常年的戰亂中遭到嚴重破壞和削弱

(圖片來自[email protected] Dörrbecker)

摩蘇爾附近的ISIS標誌(旁邊為伊拉克士兵)

(圖片來自[email protected]

從總體上來看,伊朗提供給伊拉克的電力支援占實際需求的10%左右,而部分邊界省份對伊朗電力的依賴幅度更大。從版圖面積上看,德黑蘭幾乎掌握了伊拉克國內三分之一的電力資源,可謂“德黑蘭一聲令下,伊拉克邊境地帶一片漆黑”。

伊拉克的東部邊境諸省份

國家不大,邊境省份就佔了很大的比例

而且伊朗還利用電力供應來謀求政治目的。2008年伊朗就在伊拉克政府打擊親伊朗武裝力量的軍事行動中,突然中斷了對伊拉克的電力供應,伊拉克政府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此外,伊朗還控制着伊拉克部分水資源分配。伊朗政府十幾年來在阿拉伯河的上游卡爾拉河、卡倫河上建造了大壩並抽取水源,而這些河流必須途經伊拉克的瓦西特省和巴士拉省,這就使兩省居民的生活生產很大程度上受制於伊朗。

雖然伊拉克的兩大主要水源

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受影響不大

但是在邊境省份,還是很需要來自伊朗的水源的

不過相比伊朗的斷水

恐怕土耳其大壩才是最大的擔憂

更為直接的是,伊朗在伊拉克國內開設的5家銀行成為控制該國的有力武器。通過這些銀行,伊朗可直接向伊拉克提供巨額貸款,間接影響伊拉克經濟和社會重建的規模和速度,伊朗也可藉此突破西方國家的金融制裁,一舉兩得。

最後,為了在伊拉克民眾心目中塑造伊朗的國家形象,伊朗政府向伊拉克提供了一系列基礎設施和便民服務。比如兩國境內都有大量的什葉派宗教遺址,所以薩達姆倒台後伊朗政府便開放邊界,歡迎伊拉克什葉派前來旅遊。許多流亡的伊拉克人及其子女也因此選擇留居伊朗。

這種操作已經相當於

是用跨越國界的認同來滲透伊拉克的國家認同了

庫爾德人也是一個跨越國界的巨大民族

什葉派也是個跨越國界的巨大派別

在醫療服務方面,由於伊拉克政府無力提供基礎的醫療設施,許多伊拉克人不得不前往伊朗看病。為此伊朗政府為人們提供了免費簽證甚至還給予路費補償,誰不想去呢?

到2011年,兩國間的貿易額已經達到110億美元,伊朗成為伊拉克的第一大貿易夥伴。伊朗政府向本國廠家和出口商提供商品價值3%的稅收優惠,但同時又對進口貨物徵收200%的關稅,再加上地理毗鄰、交通便利等優勢,伊朗商品相對於伊拉克就具有強大的市場競爭力。

兩國在下游只一河之隔

西岸是伊拉克,東岸就是伊朗

不過兩國之間的橋樑和公路線還相當不足

(圖像來自Google map,DigitalGlobe)

曾經主導伊拉克經濟的農業部門便因伊朗的經濟活動而嚴重受損,伊拉克甚至在一段時期成為糧食凈進口國。

伊朗一側的良田

這兒的水不是你用就是我用

總之是永遠不夠用的

(圖像來自Google map,DigitalGlobe)

其實伊拉克也想擺脫對伊朗的經濟依賴,但由於重建的水平尚不能滿足民眾日常生活與社會發展的需要,所以當前只能忍氣吞聲,經濟依附地位短期內很難有實質性改變。

畢竟,這一連串的戰亂動蕩

已經延續得太久了

(圖片來自[email protected] Buccino)

 

美國在伊拉克與伊朗競爭

在伊朗的一系列操作中,最感鬱悶的可能是美國。

薩達姆倒台後,是美國主導的伊拉克民主化改造,按理說美國應該成為伊拉克經濟重建的最大影響力量。但在戰後初期,遠道而來的美國對伊拉克社會缺乏足夠了解,佔領當局未能找到合適的方法維護社會穩定,給伊拉克帶來了深遠的負面影響,民眾怨聲載道。

初看是解放者,仔細一看是征服者

(圖片來自wikipedia)

這時候諳熟伊斯蘭什葉派文化,又近在咫尺的伊朗就得以趁虛而入,取代美國在伊拉克的影響力。

比如戰後初期的伊拉克社會各種勢力互相爭奪,基本上處於無政府的狀態,時常爆髮針對電力設施的破壞和搶劫活動。再加上反美武裝力量的襲擊,美國扶持的當局始終難以解決伊拉克電力短缺問題。

其實很多地方都不能保證24小時都有電

(圖片來自wikipedia)

而電力問題是伊拉克人衡量美國佔領當局重建能力的重要標準,連電力基礎設施都無法維護的美國人,似乎不值得信任。這是當地民眾的共識,我們應該也可以理解。

而失勢的伊拉克前復興黨部分官員、當地暴徒、地方武裝、恐怖分子卻從“權力真空狀態”獲得發展機會,“伊斯蘭國”的崛起就是一個典型例子,該極端力量中就有眾多的前薩達姆武裝部隊成員。他們崛起有一定的民意基礎,但也並非是他們做得多好,而出自美國同行的襯托。

ISIS能在伊拉克西部迅速擴張

與當地遜尼派人口的支持分不開

而遜尼派的不滿又離不開薩達姆倒台後遜尼派的失勢

再加上美國扶持庫爾德人進行權力平衡以及大規模掠奪伊拉克石油資源的政策,民眾早已對美國推行的民主化改造“怨聲載道”。而伊朗卻為伊拉克人民提供了實質性的物質援助,這就使其在伊拉克的影響力遠遠大於美國。

在當前的伊拉克政治結構中,什葉派、遜尼派、庫爾德人都佔有一席之地,美國和伊朗都選擇扶持各自的代理人(分別是什葉派和庫爾德人)進行權力博弈,這就使伊拉克政府時常處於癱瘓狀態,全國性的調度基本無法實現,雙方都是佔山為王的狀態。

雖然美國也在大力培訓伊拉克政府軍武裝

但政令出了巴格達後到底能傳多遠?

(薩達姆時代的軍事核心可是遜尼派)

(圖片來自wikipedia)

表現在電力資源上,美國基本上負責伊拉克北部西部的電力供應,而伊朗控制着東部,這無疑加劇着伊拉克國家的社會分裂。

難怪伊拉克什葉派領袖薩德爾高舉反美反伊朗的口號就贏得了2018年的議會選舉,可見伊拉克人民是十分希望國家能擺脫外來干涉,實現真正的獨立和自由。

 

總之,薩達姆的倒台給伊朗對伊拉克進行全方面滲透提供了絕佳機會,而美國在伊拉克進行民主化改造的失敗使該國人民進一步靠向伊朗。而伊拉克政府也明白經濟依附地位很難在短期內實現完全改變,目前只能進一步與地理和宗教聯繫都十分密切的伊朗進行政治、經濟合作,這才出現了“德黑蘭隨時拉閘,伊拉克東部一片漆黑”的奇怪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