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到過瑞士洛桑的國際奧林匹克博物館的人,都會記得二樓展區里一個顯著的位置有一匹鞍馬、白色比賽服以及一副比賽護掌,還有寫有“李東華”三個字的簽名

 

在中國,“李東華”這個名字或許並不為人們所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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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瑞士,他卻是當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英雄,而關於他的傳奇故事,聽過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作為中國全國鞍馬冠軍的李東華,在無奈之下遠走瑞士,從不被認可到為瑞士奪得奧林匹克鞍馬金牌、歐洲鞍馬冠軍、世界鞍馬冠軍…… 他走出了一條艱辛的融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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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小師弟,為了體操與死神擦肩

1967年12月10 日,李東華在成都出生。“東華”這兩個字,寄託着父親“希望兒子將來能夠在東方成為一個有所作為的人”的祝願。

 

1974年,李東華就讀於成都市實驗中學。因為頑皮好動,7歲的他被體育老師選中進入了成都少年業餘體校,開始練習體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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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李東華並不是隊內最出色的,甚至都劈不了叉,但是他的特點同樣讓老師記憶深刻,那就是勤奮、努力、肯吃苦。

 

1978年,11歲的李東華被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體操系選中,開始了他的專業體操生涯。5年後,李東華又入選國家隊,成為中國“體操王子”李寧的師弟。

 

1984年洛杉磯奧運連奪三金的李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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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4年的夏天,16歲的李東華目送着李寧出征奧運會並一舉拿下三枚金牌,彼時的他在心中暗下決心,要像師哥那樣拿到奧運金牌。

 

此後,這位來自成都的小伙越發刻苦,即使是在人才濟濟的國家隊,基本功紮實的李東華也是被重點培養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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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在這個時候,命運似乎跟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此後數年間,李東華在國家隊更多表現出的是接連不斷的、極其殘酷的運動傷病。

 

1984年10月12日,李東華在進行跳馬訓練時,腹部撞在了馬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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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意外把李東華的脾臟和一個腎臟撞成了幾瓣,不得不進行兩個器官的摘除手術,在手術中,因為腹腔的大出血,李東華曾與死亡擦肩而過,也讓大部分人認為,他已經不可能再從事心愛的體操事業。

 

儘管手術非常順利,也沒有帶來嚴重的後遺症,但李東華從此在人們眼中,成為了一個身體“並不正常”的人,很多人都認為,李東華的體操生涯將隨着這次的重傷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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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情況下,李東華並沒有放棄自己的體操事業,頑強的他經過一年的恢復訓練,奇蹟般地回到了體操館。

 

但厄運又一次光顧了他,1986年的一天,李東華在隊里一次體操測驗比賽中,不幸雙腳跟踺同時斷裂。像李東華這樣被摘除了脾臟、腎臟以及雙腳跟踺同時斷裂的運動員,正常情況下,退役是唯一的選擇了。

 

但倔強的李東華在傷好之後又一次回到訓練館,並轉而專攻無需腳部力量的鞍馬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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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李東華以頑強的毅力支撐着自己每日的訓練,渴望有朝一日能夠代表國家站在奧運最高領獎台上,看着五星紅旗冉冉升起。

 

1987年,年僅19歲的李東華獲得了全國鞍馬冠軍,成為了衝刺世界冠軍的不二人選。每次在體操隊從那面著名的“冠軍牆”前經過時,李東華總是會默默地祈禱,希望自己能 “爬上那面牆”。

      中國體操隊的”世界冠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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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任何體育運動都需要實力與運氣相結合,接連不斷的運動傷病一度徹底粉碎了李東華的夢想。

 

1988年漢城奧運會前夕,他從兩米多高的雙杠上摔下,頭部直接衝撞到了地板上,導致左腳小趾和右手手掌骨折,頸椎胸椎嚴重受傷,險些癱瘓。

 

在人才濟濟的中國國家體操隊,像李東華這樣如此嚴重的傷病情況,參加奧運會似乎已經是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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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降臨的愛情與心中的奧運夢

果然,太多傷病的李東華無緣參賽,眼看漢城奧運會在即,多年的辛苦努力就此付諸東流,他的心中無比憤懣。

 

此時,處在運動生涯十字路口的李東華一度想到了放棄,不僅僅是放棄體操,甚至是放棄生命。

      參加漢城奧運會的中國體育代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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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排解心中的苦悶,李東華參加了一個英語短訓班。或許這就是命運安排,這次英語短訓班的經歷,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那是1988年6月19日的一天,李東華途經天安門,恰巧遇到了正在焦急尋找北海公園的瑞士姑娘愛絲·柏蘭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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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蘭莎無意中向李東華問路,熱情的李東華便將自己新學的英語派上了用場,不僅向女孩“指明”了道路,還親自護送。

 

在交談中兩人一見如故,原來柏蘭莎小時候也練習過體操,加上李東華是職業體操運動員,柏蘭莎頓時對他充滿了崇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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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後的第二天,柏蘭莎放棄了原來的旅遊計劃,來到國家隊看望李東華。

 

而李東華也在隨後的幾天中成了愛絲·柏蘭莎的忠實遊伴,他帶着柏蘭莎游遍了北京的各大景點,兩人的感情也是迅速升溫。柏蘭莎在北京待了10天,但已經和李東華擦出了愛的火花,難捨難分的兩人相約用書信的方式傳遞愛意。

 

之後,在經過了5個月的書信往來後,李東華勇敢地向柏蘭莎求婚了!

 

就當李東華還沉浸在求婚成功的興奮之中,柏蘭莎也準備辭職來中國與李東華結婚之時,現實又給他澆了一盆冷水,當時的體操隊領導給李東華兩種選擇:要麼放棄這段異國情緣,要麼三天之後打包離開國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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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李東華無比痛苦,他不明白:他熱愛體操事業,夢想為國爭光,在世界大賽上奪取金牌。他也愛自己的戀人,事業和愛情本應都屬於他,卻為何非要逼他選擇其一呢?

 

當時,眼看柏蘭莎就要到香港,自己怎麼能對戀人背信棄義?李東華最後含着眼淚,無奈地做出了痛苦的選擇——離開國家隊。

 

1988年12月12日,兩人在四川成都市按照中國傳統風俗,舉行了隆重的婚禮。然而新婚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個現實的問題亟待李東華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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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國家隊沒有了事業,李東華該用什麼方式撐起這個剛建立不久的家庭?一個男人的自尊、責任該如何實現?

 

出發中國前,柏蘭莎原計划到中國定居,自己做個外語教員,支持丈夫的體操事業。想不到東華為了她而放棄了心愛的事業。蜜月過後,她見東華對奧運冠軍夢仍念念不忘,便提議一起回到她的家鄉定居,在那裡東山再起,發展體操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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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們到瑞士去,我要重整旗鼓!”李東華將愛妻緊緊摟在懷裡。他們相信憑藉李東華的實力,總會有回到賽場的那一天。

 

就這樣,李東華隨着妻子踏上了飛往瑞士的飛機。

寄人籬下,雜活為生的5年

獨在異鄉為異客,初來乍到的李東華很快體會到了身在他鄉的無限“痛苦”,在接受swissinfo採訪時,他不無傷感地說:“那時候,看到天上的飛機,都想能坐上去飛回家,飛回中國。”這大概是每一位異鄉人的思鄉情懷吧。

 

在中國,他是一名有成績的運動員,受到眾多“關照”,而在瑞士,這名中國全國冠軍“淪落”成了一個“無名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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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瑞士的移民法,親屬移民後需要滿足5年的居住時間,才可以拿到瑞士身份,而李東華想要參賽,就需要代表瑞士隊,但想要代表瑞士隊就需要先拿到身份。

 

在這五年的漫長等待中,李東華既不能代表中國,也不能代表瑞士參加任何一次國際性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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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身份的5年里,因為沒有其他生活技能,李東華只得依靠洗車、搬貨等各種雜活維持生計,每到夜裡才有時間堅持體操訓練

 

在一個體操不發達的國度,每次當李東華孤獨地訓練的時候,陪伴他的只有攝像機、移動電話和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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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時沒有教練,李東華就依靠攝像機的拍攝來糾正他的每一個動作,起到教練的作用;沒有隊醫,移動電話就是在意外發生時,為他提供安全的唯一保障。

 

而音樂則是李東華獨自訓練時緩解壓力的方法,在那段時期,李東華最喜歡聽崔健的《假行僧》,他覺得那首歌最能夠體現當時的內心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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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妻子柏蘭莎為在經濟上支持李東華繼續體操事業,不顧家人反對,到一家超級市場當收銀員,她堅信丈夫是一名優秀的體操運動員,堅信他仍有能力達到事業頂峰。

 

然而,這段艱苦的日子一望沒有盡頭,有一段時間連李東華自己都想要放棄,他對妻子說:“什麼奧運冠軍,我不要了,我以後就專門賺錢,為你分憂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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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妻子很生氣,她說:“我對你很失望,我們已經熬了幾年了,我不指望你一定要拿奧運冠軍,但那是你最大的夢想啊!如果你堅持到底,即使將來不能如願,我們起碼可以告慰自己:我們儘力了!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愛上你嗎?那就是因為你堅韌不拔的意志。

 

妻子的一番話,讓李東華重燃鬥志。28歲那年,李東華終於熬到了第5年,拿到了瑞士身份,有了代表瑞士隊出征奧運會的資格,但彼時的李東華也明白,歲月匆匆不等人,衝擊96年奧運會將是他最後的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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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人民的英雄

奇蹟永遠屬於堅持不懈努力的人。

 

1996年奧運會,李東華以當屆年齡最大的體操運動員身份出現在賽場上,並一舉奪得鞍馬冠軍,為瑞士人民在時隔100年後在該項目首次奪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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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領獎台,李東華始終不忘表達對妻子的感謝:“真的很感謝我的妻子柏蘭莎,如果沒有她的鼓勵與支持,我有可能半途而廢,甚至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亞特蘭大奧運賽場上。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她給了我最大的安慰和支持。”

 

而在瑞士國內,群情激昂的瑞士人民則以最高的禮遇,迎接自己的英雄凱旋:乘坐總統專機回國、登輪船過海、騎白馬游城……這個神奇的東方人,自此在瑞士體育界颳起了一股強烈的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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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李東華體現出了卓越的奧林匹克精神,他使用過的鞍馬器械被洛桑國際奧林匹克博物館永久收藏;國際奧委會用電影膠片拍攝了紀錄片《李東華的傳奇》;當時的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和瑞士總統親自為其自傳《突破極限》作序。

 

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對李東華在三次嚴重受傷、五年沒有正規訓練條件和工資待遇、已逾而立之年的情況下獲得奧運冠軍給予了高度評價,稱讚他的成長經歷“是一位有着獻身精神的冠軍獲得者的奮鬥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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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12年,為瑞士書寫奧運鞍馬金牌傳奇的李東華依然以不同的形式,活躍在奧運賽場上。

 

亞特蘭大奧運會時是運動員,悉尼奧運會時成為國際奧委會貴賓,雅典奧運會時當上了轉播商,北京奧運會時則變身“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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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奧運會開辦之際,李東華受邀成為瑞士代表團備戰京奧的第一顧問,頻繁往來於中瑞之間,為瑞士代表團籌備在京訓練以及吃住行的方方面面。就連瑞士代表團的參賽服裝他也參與了設計,“瑞士”中文字樣和龍的圖案也都彰顯了中國元素。

 

作為代表團中唯一的“中國通”,瑞士隊遇到任何生活和技術問題,他都會第一時間趕赴現場,“這些天我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一睜眼就跑賽場,雖然辛苦,但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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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段冠軍之路,充滿坎坷的體操生涯和經歷奇特的跨國婚姻,關於李東華一切的一切,都充滿着諸多令人驚訝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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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如今雖然遠離故土,李東華一直堅持使用自己的中文名字,以個人影響力為中國體操隊拉贊助、成立國際投資公司,推動中瑞貿易和體育文化交流……

 

他或許不是最偉大的體操運動員,但李東華的經歷,必定是世界體操史上最傳奇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