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強多邊貿易體制,對世界貿易組織進行必要改革。……改革的結果應當有利於維護自由貿易和多邊主義,收窄發展鴻溝。”

這是6月28日G20大阪峰會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世界經濟形勢和貿易問題的最新發言,再次把世界經濟發展拉回多邊協作的正軌,也為接下來中美兩國領導人會晤表明態度。

6月29日,中美元首會晤,並同意中美雙方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礎上重啟經貿磋商。美方表示不再對中國出口產品加征新的關稅。兩國經貿團隊將就具體問題進行討論。

在美國發起的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浪潮下,如何發揮G20多邊機制?中美貿易問題又會在此次峰會結束後取得哪些進展?觀察者網專訪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學術院長黃靖教授,解讀大阪G20峰會和中美貿易談判。

6月28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大阪主持中非領導人會晤。新華社記者 龐興雷 攝

【採訪/觀察者網 小婷】

觀察者網:此次G20峰會,最受關注的莫過於習特會。5月初中美貿易談判陷入僵局,直到G20前有所緩和,從國際談判的角度,如果兩國最高元首坐下來談,會對中美貿易談判起到什麼作用?

黃靖:中美兩國元首在G20會晤是意料之中的,儘管前段時間好像有點劍拔弩張,雙方關係很緊張,但實際上都是一個談判的過程和方式,並且中美雙方的國內政治都需要一種強硬的姿態。6月初習近平總書記在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上提到,“中美之間交往頻繁、利益融合,所謂脫鉤難以想象”,這是一個重大的信號轉變,緊接着國務院副總理、中美全面經濟對話中方牽頭人劉鶴和美國貿易代表萊特希澤、財政部長姆努欽通話,說明雙方又要進入談的階段了。

無論是從世界格局還是從國內局勢來看,中美雙方都有這樣一個意願,希望拿出一個結果來。但這次雙方領導人在大阪G20上的會見,我認為它的象徵性意義要遠遠大於實質性意義。

為什麼這麼說?首先兩國領導人不可能在峰會上拿出具體的協議來,這也不是他們該做的事兒,他們之所以在G20這樣一個世界性活動上舉行公開見面,並且見面之前都公開表示要繼續談判,說明儘管按照美國的定義,中美兩國現在是戰略競爭者,但是雙方都知道貿易戰會兩敗俱傷,所以都希望能夠通過談判來解決問題。這次峰會的意義就在於兩國領導願意以談的方式——而不是打的方式——來解決由美國挑起的貿易糾紛。

至於峰會上具體能不能出具體成果?當然不會,實際上也來得及。但是至少表明:第一,雙方願意談;第二,能夠暫停作戰,美國停止加稅,中國也暫停反制措施,等待雙方談出協議來;第三,雙方團隊應該馬上會進入具體的談判進程,我們知道這次劉鶴總理和萊特希澤也會去,而且之前他們也進行了通話,並且在馬上把他們通話的事實向全世界公告,這都是非常積極的信號。

所以我大致的判斷是,第一,習近平主席和特朗普將會有一個比較有建設性的會見,雙方承諾繼續談下去,爭取拿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協議來;緊接着第二,雙方團隊馬上進行實質性的談判,當然這個談判會非常艱苦,但是我的感覺大概時間節點就在八九月份,至少十月份以前要拿出東西來。因為對於美國來說,9月初勞工節(Labor Day)以後,總統大選就全面開張了,特朗普需要一個協議來表明他是有成績的,因為特朗普在對外政策上可以表功的就兩件事情:對中國的貿易戰和朝核問題,所以這次兩國領導人在G20峰會上的會面,是非常積極正面的。

此外,特朗普自己也明白,G20本身就是一個多邊機制的產物,在這裡絕大多數國家是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和單邊主義的,所以如果特朗普要把中美貿易戰打到G20上,肯定會孤立自己,因為不論從G20的組織形式還是大多數參與國的態度來看,特朗普的單邊主義、貿易保護主義一定是失道寡助。並且大家都知道中美貿易戰損害的不僅是中美兩家,所有的世界經濟體都要受到損失,並且往往是經濟越發達的國家受到的損失越大,因為今天世界經濟一體化已經是不可逆轉的大趨勢,哪個國家的經濟越發達,它和世界經濟的結合就越緊密、越深入,中美貿易戰對它的傷害也會越大。比如德國、日本都是反對打貿易戰的,並不是因為他們愛中國或者不怕美國,而是因為傷害了他們自己的切身利益。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如果特朗普和美國的鷹派執意要在G20上打貿易戰,是得不到大家支持的。我想這一點我們習近平主席拿捏的非常準確,他抓住G20這樣的場合,對美國釋放出“談,大門敞開”的積極信號。

當然了,還有一個信號就是現在國內媒體在宣傳的“打,奉陪到底”,這是一個比較好的策略。對國內來說,我們需要同仇敵愾,要鼓起勇氣、團結民心,所以我們對國內的宣傳重點是“打,奉陪到底”。但是對外來說,我們要展現出大國擔當、大國胸懷和大國姿態。正如習近平主席說的“世界好中國才好”。所以我們應該拿捏得當,搞好平衡,走兩個極端都是錯誤,這也是我認為這次G20峰會,習近平主席將要表現出的立場和姿態。

觀察者網:去年阿根廷G20峰會時,中美兩國元首也有一個會談,談過之後貿易戰的形勢也有所緩和,但最終雙方談判還是陷入僵局。現在中美談判進入到10%的核心利益區,談判只會更加艱難,這次會不會也有這樣一個反覆?

黃靖:我們看問題要此一時彼一時,形勢比人強,把去年阿根廷G20峰會雙方達成的結果和今年做縱向比較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去年的形勢跟今年的形勢不一樣。去年美國貿然挑起貿易戰,中國幾乎沒有任何準備,而當時中國又在進行深化改革,改革進入深水區,經濟下行壓力比較大,輿論情緒比較悲觀。從外部環境來說,美國畢竟是世界第一強國,在所謂的民主國家中處於領導地位,歐洲、日本都是美國盟國,因此我們對外部局勢不是很有把握。

正是在這樣一個比較艱難的情況下,美國貿然打貿易戰,所以那個時候中國的策略是先穩定局勢,不要讓事態惡化。傾聽並認真考慮美國的種種要求,並不等於完全答應這些要求。

但今年的形勢就不一樣了。首先,習近平3月訪問歐洲,和法國總統馬克龍、德國總理默克爾,談的都非常好,緊接着4月,李克強總理訪問歐洲,不但推動了“16+1合作”,還發表了中歐聯合聲明,這本來是兩年前李克強總理訪問歐洲時要做的事情,但當時沒有成功,兩年後成功了。這樣我們對歐洲的態度就心裡有數了,歐洲作為一個整體,是不願意跟着特朗普跑的,不願意加入美國來和中國打貿易戰,不支持美國的單邊主義,是支持自由貿易協議的,所以在中美貿易戰中至少是採取中立態度的。

周邊國家中,印度大選莫迪再次當選,我們和莫迪的關係也不錯,和俄羅斯進入“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和日本的關係也有所緩和,去年安倍訪華,中日之間簽署了一個非常有戰略意義《貨幣互換協議》,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協議。中日都擔憂一旦美元垮台對雙方帶來巨大傷害,因為中日都大量持有美元債券和(美元)外匯儲備。這個協議,說明中日兩個世界上第二和第三大的經濟體在世界經濟走向上已經取得了戰略共識,中日關係必將全面好轉。

我們對世界大局有了確定的把握以後,就能清楚看到美國對中國是單打獨鬥,是失道寡助,世界上包括美國盟國在內的主要國家和地區都不跟着美國走,也包括東南亞。東盟各國在5月底的香格里拉對話上也明確表示要保持中立。美國失道寡助。我們對整個世界局勢有了信心。

並且,今年第一季度經濟表現穩定,儘管還有壓力,但總體來說是穩得住的。比如外資直接投資並沒有減少,反而提高,貿易逆差也沒有那麼大,一些重大問題和挑戰也有很好的把控,這樣,大家心裡就有底了。

內外形勢都有了積極的改變,我們的信心也大大增強了。因此,這個時候僅僅保持穩定就不夠了,而是要往前行,要反擊。所以我們一定要把這個道理講清楚,不能說去年是這個樣子,今年也會這樣,形勢變了,政策也要改變,要與時俱進,畢竟形勢比人強。

當然,我們現在強調今年中國有信心了、有底氣了,開始反擊了,並不等於我們就不要跟美國談,並不等於就要跟美國“血戰到底”,這種做法也是錯誤的,幹什麼事情不能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習近平主席在聖彼得堡公開說中美無法脫鉤,意義就在這裡。我們不願意跟美國打,但是如果美國一定要打,我們當然奉陪;當形勢轉換時,我們也願意坐下來用談判的形式化解矛盾,畢竟中美關係是世界上最大的、最重要的雙邊關係。

所以我們不能簡單的把今年和去年的做法做簡單比較,這是沒法比較的。國內現在有些人喊着要抓投降派打崇美派,這種在外部壓力下大搞內部鬥爭是非常不對的。從1921年成立到今天,中國共產黨從來就沒有被外部壓力壓垮過,每次到了危機存亡關頭的主要原因都是因為“內鬥”導致的,而且這些傷害極大的“內鬥”毫無例外都是在外部壓力下以“左”的形式挑起的。歷史的經驗教訓一定要牢記,現在一定要要保持理性的立場,現在是需要團結的時候。一個重大的挑戰面前,內部有或左或右、或軟或硬的不同意見,都是非常正常的,沒有倒奇怪了,但也要避免有不同意見就上綱上線,如果內部的不同意見都不能通過理性客觀的討論來解決,而是喊打喊殺的,我們怎麼能夠清醒客觀地對待外部的壓力?

觀察者網:眼下特朗普既面臨美國國內經濟的壓力,同時面臨選舉壓力,很有可能繼續在中美關係上做文章。您認為我們還需要做哪些防範?

黃靖:首先我們要認識到特朗普是一個不靠譜的人,從他個人的性格來說,他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我們不做好壞評價,而是客觀來說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第二,我們也知道現在特朗普面對國內外局面有很多困難,並且它還要連選連任。他唯一可以拿分的地方就是對中國用強,即便這一次雙方能夠達成協議,也要防範特朗普的反覆無常,因為對中國用強、挑戰中國是他最好的拿分項目,用打壓中國來迎合美國國內的政治正確,賺取選民的支持。

第三,儘管特朗普第一屆總統都快當滿了,但他還是個“三無”總統:第一他沒有團隊,美國聯邦政府里有將近800多個高級職位,用我們中國的話說,有800多個廳局級以上的職位,但是特朗普任命的現在連80個可能都不到。國務院從國務卿到副國務卿、助理國務卿大概有13個人選,現在才有3個人,國防部也是。美國在全世界各地130多個大使,現在他任命的還不到30個人,這麼大的亞洲就三個大使,中國大使、日本大使、韓國大使,印度大使到現在都沒有。

沒有團隊就造成第二個“無”:沒有大的戰略共識,因而也談不上什麼戰略方案。儘管好像兩黨達成了打壓中國的共識,但這只是一種假象,因為這個共識沒有任何具體的內容,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上任三年多了,特朗普政府還沒有拿出一個前後一致的大戰略,特朗普所有的政策都是臨時性的、不連貫的。

第三個“無”就是完全沒有完整的政策框架。沒有團隊又沒有戰略共識,所以就談不上任何實質性的、前後有序的政策框架。特朗普現在所有的政策,包括對中國的政策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無團隊、無戰略共識、無政策框架,所以我們看到特朗普的政策搖擺性特別大,而且難以預估這種搖擺性和不確定性。我們要預防的其實並不是特朗普有多壞,或者特朗普政府對中國有多狠,而是要防備特朗普政府的不確定性,這包括特朗普人格的不確定性、領導力的不確定性、政策的不確定性。要防備“不確定性”給我們帶來的挑戰和傷害。

預防這種不確定性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要確定下來,自己要有定力,不要跟着別人走。我們今天跟着他往東走,明天他又往西走,後天又往南走,他自己本來是亂的,也把我們搞亂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有定力有智慧,不能跟着美國人走。美國人想打冷戰,我們就跟着美國打冷戰,這肯定是不行的。特朗普想跟你打,你就跟他打,這不是跟着特朗普走嗎?不是把領導權交給了“不確定”的特朗普嗎?如果說我們的方案要隨着特朗普改變而改變,他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這個方案沒法準備。為什麼?因為可能特朗普自己就沒有方案。很多人都讀過《水滸傳》,其中有一個很戲劇性的故事,牛二向楊志撒潑,楊志跟牛兒這個潑皮一較真,就把自己前程搞沒了。現在特朗普就是牛二,我們有什麼必要跟牛二較真?毛澤東主席早就說過: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就是你有你的一套,我有我的一套,所以現在我們對不確定性最好的預防措施就是拿出自己的定力來,“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按照自己的策略,按照自己的方式和利益去做。

那麼現在把自己做好的最大重點應該在哪裡?習近平主席早就指明了,就是要繼續改革開放,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自己有點定力,可以讓子彈飛一會兒。所以回答你的問題就很簡單,由於美國政府尤其是特朗普本人巨大的不確定性,我們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自己要有確定性,自己要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當地時間2019年6月28日,日本大阪,二十國集團領導人第十四次峰會舉行。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觀察者網:現在學界和商界都在評估貿易戰可能給中美兩國的影響,在您看來,與中國“脫鉤”會對美國國內的政治和經濟結構帶來哪些影響?

黃靖:首先我認為“脫鉤”是個假議題,中美之間根本脫不了。因為美國越是發達、越是核心的經濟部門,全球化程度越高。比如市場經濟中最核心的是金融,華爾街已經高度全球化了,華爾街的資本流向世界各地,成為華爾街伸到世界經濟各個角落的吸血管,要讓華爾街把這些吸血管拔出來,它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所以它怎麼可能脫鉤?現在無論是私下還是半公開,反對貿易戰最有力的就是華爾街。

接下來就是高科技,比如芯片,越是科技發達的領域,越是處於產業鏈高端的產業,全球化程度越深。美國的芯片有70%是為世界各地生產的,我們中國一家就買了美國將近40%的芯片。高通38%的芯片是賣給中國的,如果中國現在說不買,高通馬上損失了38%的盈利。為什麼現在制裁華為,美國的高科技公司如坐針氈,美國的半導體協會一開始似乎是支持對中國打貿易的,現在也不支持了,通過各種渠道遊說特朗普停一停,其實道理非常簡單。

經濟全球化的最具體、最重要的結果就是全球產業鏈的形成;環繞產業鏈的是投資鏈、價值鏈、市場鏈的分配鏈,全都有機地纏繞在一起,產業鏈最核心的是“鏈位忠誠”。比如生產汽車,你生產發動機,我生產離合器,他生產輪胎,還有人搞總裝,把汽車造出來賣到全世界。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最佳“鏈位”。你發動機做的最好,就專門做發動機,我做離合器做的最好,就專門做離合器,他做輪胎做的最好,就專門做輪胎,這樣大家都能發揮出自己的最大優勢,完成資本的最大目的——利潤最大化,大家都賺大錢。

但是如果做發動機的用自己的優勢要挾其他“鏈位”上的人,說我不給你們提供發動機了,這樣汽車就造不成了。表面上看起來做發動機的很強勢,但他背叛了自己的“鏈位忠誠”。結果必然是做離合器的、做輪胎的、做車體的都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開始做發動機,一開始是很痛苦,很艱難。但是一旦做起來了,每個人都會做發動機了,那麼背叛“鏈位忠誠”的發動機廠家就失去了整個產業鏈,失去了整個市場。這就是現在美國高科技產業面臨的問題。

比如高通說我現在不賣給中國芯片了,不但中國,日本、韓國、歐洲都要開始自己研發芯片,因為大家都知道美國今天可以拿芯片打中國,明天就可能打他們,日本半導體已經有過教訓。這種狀況下,可能一開始大家日子都很難過,但五年、十年以後,一旦大家都能生產芯片了,高通就出局了。

所以美國和中國“脫鉤”這種說法,是美國人製造出來嚇唬中國的一個政治詞彙。所以習近平主席有信心在聖彼得堡說中美脫不了鉤。這就是答覆。如果我們炒作“脫鉤”,自己嚇唬自己,實在沒有太大的意義。我們要做的是什麼?是把自己做好,告訴美國人:第一,我們不願意跟你“脫鉤”;第二,你一定要“脫鉤”我們也不怕;第三,你要真的“脫鉤”,倒霉的是你自己。

因為這是違反經濟規律的。像今天美國這樣“全政府”的打壓華為,這本來就是違反市場經濟的。市場經濟是什麼?是按市場經濟規律辦事。全球化產業鏈的形成,不是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政府、任何一個政策就能推動的,而是全球化市場經濟造成的一個結果。現在你要打破這個鏈條,違反市場經濟,最倒霉的還是你自己。尤其對於美國來說,它的立國之本就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如果它違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規律要脫鉤,最後還是美國自己倒霉。畢竟中國有全世界最完整、最強大的產業鏈,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的,也無法取代的,我們何懼之有?

但這也不等於中國要另外搞一套,“脫鉤”同樣對中國沒有好處。但如果美國一定要強加給我們,我們可以陪你走一段,但不能陪你去送死。所以從“脫鉤”角度講,為什麼這次特朗普會軟下來,不僅是為了大選,也不僅因為他情緒的不可控性,而是因為他開始認識到脫不了鉤。現在美國不論是低端產業還是高端產業,都在給他施加壓力,並且這個壓力已經越來越從私下的變成公開的了。一個最簡單例子,特朗普說不讓谷歌給華為用安卓系統,但馬上又給了90天的寬限期,好像是給華為多大恩典一樣,其實是給美國自己寬限期。美國一直說要給中國加什麼250億、300億、3000億的稅,但仔細看這些加稅項目,幾乎沒有高科技產品尤其是半導體產品。因為美國知道不敢加稅,加稅是自己打自己。從這個意義來講,我認為觀察者網應該旗幟鮮明地提出這個觀點:“脫鉤”是假議題。

觀察者網:貿易戰中,特朗普一直奉行“美國優先”策略,中國則致力於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您怎麼評價中美這兩種不同思路對國際秩序的影響?

黃靖:特朗普這個思路是非常短視、非常過時的。什麼叫“美國優先”?仔細想想,美國為什麼能成為世界最強大的國家?因為二戰以後,美國建立了一個最能被大家接受的世界體系,這個體系大致有三個部分:一個是以聯合國以及相關組織為中心的政治體系,一個是以WTO以及相關的貿易協議為中心的經濟體系,還有一個是以世界銀行、世界貨幣基金組織和後來的亞洲開發銀行、亞洲發展銀行為核心的世界金融體系,這三個體系我們稱之為international order,而這三個體系共同的基礎是多邊機制。

美國作為一個世界領導國家,他應該帶着大家一起走,應該是世界好了,美國才好。特朗普說要美國優先,要美國一個人好,不管大家了,等於是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房子不要了,出去單幹,所以現在歐洲、日本不跟美國走,因為歐洲日本都是這個體系的一份子,在這個體系里有大量的利益,他們沒法走出來。所以“美國優先”實際上是一種非常愚蠢的做法,用中國的話說是一個自絕於世界的做法,這也是為什麼美國失道寡助。

而我們中國要建立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點,習近平在達沃斯論壇、博鰲論壇、“一帶一路”峰會、亞洲文明大會上反覆強調:世界好,中國才好。因為中國人很明白,中國是世界第一貿易大國,世界發展了,中國當然也就發展了。

中國是世界的中國,華為也是世界的華為。不僅僅因為我們胸懷博大,也是因為我們確確實實把道理看明白了,所謂人類命運共同體,就是大家要一起發展,世界才好,中國才好。中國是世界的,這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發展的基礎,這和特朗普自私的“美國好,世界才好”的單邊主義完全不一樣。

所以所謂人類命運共同體,包括這麼幾個原則:第一,中國不另起爐灶,就是習近平兩次在“一帶一路”峰會上都提到,中國要維護現在的多邊機制,維護現在的世界體系,維護自由貿易體系,儘管這些體系都還有曲線和不合理的地方,我們可以爭取完善它,而不是想特朗普那樣退群、鬧群,要推到從來。維護現有的、以多邊機製為基礎的世界體系,就是維護世界和平。

第二,中國結伴不結盟。現在有些學者說什麼你看中國在國際上沒有“盟友”,甚至連個朋友都沒有。他們沒搞清楚習近平主席結伴不結盟的思想是非常深刻的。什麼叫戰略同盟?首先,同盟政策上受意識形態驅使,你信我的上帝,尊重我的價值理念,你才能跟我結盟。比如說北約、美日同盟、美韓同盟關係,都是以強烈意識形態為基礎的。

其次,正因為它是意識形態為主的,所以結盟在組織形式上來說是排他的,是封閉的。

再次,這種結盟是不平等的,美國在所有的結盟關係中都是老大,美日同盟,美國是老大;北約組織,美國是老大;美韓同盟,美國是老大;五眼聯盟,美國還是老大。盟友之間的關係不是平等的,是從屬關係。

最後,結盟的目的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衝突。

那什麼是結伴呢?第一,結伴是利益導向,我們有共同利益,要發展、要過好日子,這是我們的共同利益。不管是信伊斯蘭教的,信基督教的,尊崇儒教的,堅持社會主義的,搞市場經濟的,只要我們有共同利益,都可以結伴。典型的例子就是亞投行、上合組織。

第二,結伴是開放的,是包容的。韓信用兵、多多益善,你只要和我有共同的利益,你就可以加入,上合組織、“一帶一路”都在不斷擴大,因為我們是開放包容的。

第三,結伴是平等的,國家不論大小一律平衡,“一帶一路”也好,上合組織也好,我們都是平等的,沒有說中國是老大,俄羅斯是老二,毫無這樣的想法和說法,夥伴都是平等的。

第四,結伴的目的是共同發展,是創造人類命運共同體,是雙贏和多贏的局面,不是為了打仗。

第三個原則就是我們剛才說過的,中國是世界的,世界好中國才好,中國為了自己的發展一定會帶動整個世界的發展,整個世界的發展也一定會進一步促進中國的發展,這才叫可持續性發展。

這三個原則就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核心內涵,和所謂的“美國優先”在本質上完全不同。我認為中國的道路一定是走得下去的,因為中國道路是正確的道路。

當地時間2019年6月28日,日本大阪,G20峰會舉辦地。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觀察者網:正在大阪召開的G20峰會也是一個多邊機制,在西方霸權衰落、國際秩序變革時期,G20該如何繼續發揮作用,推動全球治理體系平穩發展?

黃靖:G20要發揮作用,第一,我們不干涉別人內政,不把自己的價值體系、自己的發展道路強加於他人。前段時間有人講“中國方案”,我認為中國的方案只是針對中國的,中國對其他國家只有中國的建議,各國的問題應該由各國自己去找解決方案。我們尊重G20是多邊體制,一個非常具體的原則就是不把自己的東西強加給別人。所謂的文明衝突的原因是什麼?是因為你覺得你的文明比別人先進,別人必須要學習,甚至把你的文明強加給別人。這樣一來自然要其衝突。習近平主席說我們要互鑒互學,我們是平等的,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第二,我們要強調G20多邊機制的積極性和合理性,就不能夠突出任何一個大國,包括中國的地位。每個國家的分量和能力有大小,但作為G20成員資格是平等的。

第三,中國應該積極推動G20向制度化的方向發展。比如說這次G20達成一個共識、或者一個協議,要用條約之類的形式固定下來,把它制度化。不能讓任何人隨便退群,退群要受到懲罰。

第四,我們在G20上要堅決反對一切以不同的文明、意識形態、宗教等主觀的意識形來劃線站隊。如果在G20中,民主國家是一邊,非民主國家是一邊;基督教國家是一邊,伊斯蘭國家是一邊,這種做法和苗頭,中國一定要堅決反對。首先中國自己不要說我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就和社會主義國家抱團,或者我是發展中國家,就和發展中國家抱團。經濟發展上有高低之分,但政治上一定是平等的,一定要堅決反對任何以意識形態、宗教和政治體制劃分陣營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