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反抗,是因為本該幫助他們的老師,早已站在了施暴者這一方;沒有地方可以求援,是因為這些途徑都需要他們承擔額外的風險,並且成功率極低。這座學校,是一個將小留學生們隔絕於外界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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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年初,Konomi發現自己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他嘗試通過保持社交活動去緩解,但效果並不明顯,他仍舊經常噩夢,“鬼壓床”。儘管此時,他已脫離“孤島”半年多了。

這時他即將20歲,結束了在日本X島高中留學的日子,考入了理想的大學,未來的日子將與過去划出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但他難過地發現,他曾經的那段黑暗的經歷結束了,可與他相似的經歷還在源源不斷地發生着。

2018年3月9日,潮牌Supreme的新品Supreme x NBA x NIKE聯名限量款商品發售,在東京澀谷區的Supreme店前,5名中國留學生毆打保安的視頻在Konomi的朋友圈傳開:

| 在東京澀谷區的Supreme店前,5名中國留學生毆打保安的視頻(受訪者供圖)

店員分發整理券時,發現有一名18歲的男孩冒用他人駕駛證,接着那個男孩被安保請出隊伍,被告知需要再次重新排隊,就此雙方引發了衝突。留學生抄起了旁邊的摺疊椅,導致一位29歲的安保人員頭部、肩部受傷,住院兩周。

Konomi在視頻中很快就辨認出,這幾個施暴者就是自己的高中同學——他們是X島高中的中國留學生里惡名昭著的校園暴力團體。

Supreme打架事件3月發生,施暴者5月才被捕,6月就被釋放,這期間發生了什麼,Konomi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在他的記憶里,這已經不是他們在施暴得逞後第一次全身而退了。

每當想起自己漫長而艱難的高中生活,Konomi心中就充滿後悔、愧疚和遺憾。施暴者明目張胆,而被施暴者卻只能帶着傷痕,被徹底改變人生軌跡。Konomi越來越焦慮:也許在未來,這些施暴者們還會有無數次全身而退的機會。

在內心的反覆煎熬中,Konomi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況,在就讀的大學進行了精神諮詢。醫生建議他多運動,並將自己的事情寫成日記。在記錄的過程中,他萌生了把內容拍成視頻的想法。

2018年10月10日,Konomi在某知名視頻網站上發布了自己的第一支視頻,講述了自己在異國的高中校園裡,親歷的數次中國人對中國人實施的校園暴力。

而我就是通過這支視頻聯繫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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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在國內結束了中考後的Konomi來到日本明德私塾高中就讀。Konomi來日本留學,目標明確,就是為大學時學動漫專業做準備的。明德私塾沒有什麼課外活動,每日的生活都很規律,一個月可以外出一次購物。在那裡,Konomi每天5點半就起床看書,“如果不能比國內的人努力,那我出國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但明德私塾的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位置太過偏遠,信息閉塞。

一次偶然的機會,Konomi在網上看見了X島高中的招生簡章,上面介紹,這所私立學校不僅有嚴謹完善的管理制度,還開設了他喜歡的動漫課程。他在中國的網站搜索,又看到了不少國內的公立高中與X島高中籤訂的“姊妹協議”,也有很多X島高中的管理者訪問國內高中的信息,其中不乏國家級示範高中。只是,他並沒有搜到任何有關X島高中校園暴力的信息。

進行了一些電話諮詢後,2014年9月,他在徵得父母的同意後,決定轉學去X島高中。

由於較低的教學水平與高昂的入學費用,在少子化的社會趨勢以及平緩的經濟形勢下,日本不少普通私立高中近年來的整體入學人口漸趨減少,有的學校甚至一度難以為繼,直到後來通過大量招收海外留學生,特別是中國留學生,才逐漸恢復盈利狀態。Konomi曾經就讀的X島高中在當地名氣一般,是一所較為普通的私立高中,在茨城115所中學裡排名第97,學校規模也不算大,截止到2018年,在校生720人,其中的10%為中國留學生。

像這種大量的中國留學生佔比,在許多招收留學生的日本普通私立高中里算是常態。Konomi的學弟G就說,X島高中招收留學生的初衷,“可能只是為了賺錢”。

與其說X島高中是招收留學生,不如說是在和學生們進行“資源置換”——X島高中想要能維持學校運營的“學費”,而來到這裡的中國留學生,很多人都是家境相對不錯、又在國內讀不下去書的孩子,只是為了混一個文憑,然後再繼續考入日本一些低門檻的私立大學,為將來找工作或入籍做鋪墊。

“我們(想學習的學生)這種算是‘意外闖入者’。”G說。

但在進入這所學校之前,Konomi和G,都對這裡的現實情況毫不知情,直到辦完轉學後,Konomi才發現X島高中與宣傳里的不太一樣:學生宿舍比明德小了一大半,與教室在同一棟樓,食堂的飯菜也難吃很多,只是外出方便了不少:距東京兩個小時車程,每隔10到20分鐘,就會有一趟直達東京的公交車。

| 學費每年14萬人民幣的X島高中食堂飯菜(受訪者供圖)

而在招生簡章里寫着的動漫專業課程和輔導在實際教學裡根本就沒有,美術課是一名油畫系的老師任教,留學部甚至沒有一間心理諮詢室——從1995年開始,被稱為日本戰後最大的教育改革之一的“學校臨床心理士(心理諮詢師)派遣制度”開始實施,至今已經基本實現了公立學校心理諮詢的“全覆蓋”,私立高中里的留學生大多是未成年人,更加需要有人來關心他們的心理健康狀況。

在教學的專業程度方面,X島高中也很快就暴露出了明顯的先天缺陷。Konomi說,在他就讀的時候,X島高中里有兩名中國籍老師,一名專門負責留學生的招聘工作,一名負責管理,除了招生的時候,通常都不在學校;平時給學生們上課的老師更換頻繁,大部分是教體育出身(這所中學以前曾以體育特長生出名)。此外,還有兩名日本籍“理事”負責管理留學生事務,同時也擔著教學的任務。

雖然學校的實際情況不如人意,但Konomi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在日本,只有在父母一方有長期簽證、工作簽證或投資簽證以及“永駐”身份的情況下,外國人的子女才能申請到本地國立高中就讀。雖然X島高中存在虛假宣傳,但其他私立高中的情況也不會好太多——在X島高中附近還有3所類似的私立高中,但在留學生們的口碑里,這3所學校還不如X島,“硬件設施更差,環境更爛,只是校園暴力的情況聽說比X島好點”。

日本的多數普通私立高中對於留學生的入學標準並不設限,只要付得起學費,就可以獲得入學資格。像X島高中,入學無需日語等級,只要“日語學習時長一年以上”即可。Konomi說,有些私立高中還會要求“保管學生護照”,強制留學生上交,儘管護照上清楚地寫着“任何組織、個人不得非法扣押”。

所以,在這些學校,小留學生們能不能出校活動、能不能回國,在封閉的校園裡,他們將受到怎樣的對待,全在日方的“留學生理事”的掌握中,而在留學生群體里,誰與這些老師們走得近些,誰就在同學裡更有“特權”。

在這樣的環境下,留學生中的校園暴力集團悄然滋生了。

3
在Konomi來到X島高中前,這所學校里的留學生校園暴力團體就已存在了。Konomi剛來學校沒多久,朋友就曾遠遠指着人群中站着的一名男孩,提醒他說:“你要小心這個人。”那名男孩名叫鄒捷,個子不高,長相普通,夏天時,身上大片的文身能順着胳膊從校服的短袖中露出來。

2014年末至2015年初時,X島高中和日本大多數高中一樣存在校園暴力事件,但系統、穩固的暴力團體還未成型。那時候,校園裡的留學生只有60多人,除去韓國、印尼和中國台灣地區的孩子,來自中國大陸的孩子佔了絕大多數(不超過50人),有些衝突與摩擦都會很快被消減。由於語言問題,勒索、威脅等霸凌行為,基本只發生在中國留學生內部,與其他國家的留學生、日本當地學生的摩擦不多,小打小鬧,老師們也就沒有及時遏制——像潑水、毀壞別人財物這些事情,Konomi在明德私塾高中也不是沒有遭遇過。

2015年,X島高中開始擴招留學生,也是在這個時候,二年級生鄒捷被老師任命為“leader”,負責留學生們的早晚點名。大量的留學生新生入校後,校園暴力事件開始增多,學生里的暴力組織也逐漸形成壯大了。

Konomi聽同學們說,鄒捷並非一開始就和老師們關係親近——剛到學校的時候,鄒捷時常不服老師們的管理,還和老師們發生衝突。那時鄒捷所在的班級有許多即將畢業的“前輩”,平日里與他合得來,樂意教他一些學校的“規矩”。在他們的“勸說”下,鄒捷逐漸摸到了門道,送煙送酒,好言相向,漸漸地和管理留學生的“理事”搞好了關係。時間長了,他不僅能和老師們一起抽煙喝酒,校服里的文身露出來了,老師還會“好心”提醒他。一般留學生假期想申請回國都十分困難,但鄒捷卻能輕輕鬆鬆申請到10天的假期去巴厘島旅遊。

起初,Konomi的生活與鄒捷沒有任何交集。他在日語N1班,鄒捷在日語N3班,兩人的接觸,除了在校園裡遇到互相微微點頭問好,就是體育課時被安排到一起打打乒乓球。在2015年4月新一批中國留學生入學後,很快就有3名新生被鄒捷為首的暴力團體毆打。很快,校園暴力也落到了Konomi的同班、同宿舍或者隔壁宿舍的同學身上。Konomi不願“出頭”招惹麻煩,選擇了漠視。

他漸漸發現,這個學校的中國留學生在暴力團體的影響下,不由自主地“站隊”成3類:主動加入鄒捷他們的;平時躲着鄒捷他們、迫不得已才與他們打交道的;受鄒捷他們欺凌的。

Konomi屬於第二類——大部分孩子都希望自己是第二類人,畢竟背井離鄉來到日本留學,並不是為了和別人天天打架拼個你死我活,而是為了完成學業與夢想。大部分學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不去招惹鄒捷等人,但也不為不相關的受害者打抱不平。

Konomi本以為自己能這樣置身事外直到畢業,但校園暴力還是來到了他的身邊,並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場噩夢。

4
2016年3月,學校進行宿舍搬遷。Konomi的朋友張葉與他的室友們將宿舍行李收拾好,準備搬到新的宿舍,但原先居住那個宿舍的同學卻遲遲不肯騰出房間。一環扣一環的搬遷活動,這一卡就過去了數日。

張葉與室友們實在等不及,就先自行把那個宿舍里的東西搬了出來,Konomi也去幫忙。可等那幾個一直拖延搬家的同學回來看到自己的物品被擺在了宿舍外,立刻火冒三丈,隨即與張葉發生了口角。隨着雙方摩擦的升級,那夥同學喊來了鄒捷他們。

鄒捷一伙人直接將簡易衣櫃里的鐵棍拆下來拿在手裡,Konomi第一次遇見這種場面,下意識衝上去試圖為朋友擋幾下。鄒捷警告他:“再擋的話,連你一起打!”

Konomi停手了,他沮喪地發現,自己面對暴力時,並沒有足夠的勇氣——這不僅因為鄒捷一伙人聲勢浩大,也因為老師們的袖手旁觀——在鄒捷他們毆打張葉的過程中,一個朋友偷偷溜走喊來了管理留學生的“理事”,他們趕來後,除了口頭上的勸阻,並沒有出手制止,直到後來鄒捷那伙人中有人掏出了刀,一個老師才趕忙喊停。

事後,兩位“理事”把張葉帶到教室,關上門詢問他餓不餓、有沒有哪裡受傷,教室外面卻傳來鄒捷等人氣勢洶洶尋找張葉的聲音。

張葉坐在教室里,問老師:“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能讓他退學?”

老師則回答:“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畢業。”

當晚,張葉去參加朋友的生日聚會時,鄒捷又帶着一群人高調出現,威脅他“不要想着溜走,這事還沒完”。不過後來,鄒捷等人並沒再找張葉麻煩——平日他們之間在學習和生活並沒有太大關聯,很快他們就忘了張葉這個人。

最後,鄒捷等人僅收到了學校口頭警告的處分。

一個月後,又一起校園暴力事件出現在了Konomi身邊,受害者是在他之後轉來X島高中的朋友小陳。提及小陳時,Konomi表露出極大的惋惜與懊悔,他說小陳的專業能力很強,未來本該一帆風順、大有作為的,卻因這場校園暴力而黯然回國。

小陳的宿舍住着他和兩個學弟,青春期的男孩玩鬧起來無所顧忌,吵鬧難免。隔壁宿舍的幾個同學覺得他們的吵鬧聲打擾到了自己,直接敲門問:“誰在吵?”

面對來勢洶洶的質問,小陳本能地察覺到不對,於是幫兩位學弟攔下來,出面說:“是我。”

初來乍到的小陳那時並不了解X島高中校園暴力的泛濫,沒有任何溝通、解釋的機會,宿舍門被大力摔上,毆打連倒計時都沒有,直接開始。

Konomi經過小陳的宿舍,聽見了裡面傳來的打罵聲,他一下就清楚了裡面正在發生什麼——但他站在門前,卻沒有勇氣抬手敲門。和Konomi一樣,在小陳被群毆時,宿舍裡面的兩名學弟也不敢出聲或阻攔,只能眼睜睜看着。

送小陳去醫務室時,Konomi看着朋友紅腫的額頭和眼睛,非常揪心,也十分後悔。之前是Konomi推薦小陳轉學來這裡的——那時他只看到了這裡的地理位置優勢,校園暴力還並未燒到自己身邊。

兩天後,小陳在父母的要求下辦理了退學。

在親眼目睹自己的兩位朋友遭到霸凌後,Konomi決定給學校寫匿名信,反映鄒捷等人的暴力行為。

5
在決心曝光鄒捷一伙人的校園暴力行為後,Konomi開始聯繫其他受害者,搜集證據。Konomi首先找到曾經的女同學小柚。因為相貌出眾,小柚和她的兩個室友在剛轉來X島高中時,便受到了鄒捷的“關注”。在明令禁止“男女生互相串寢”的規定下,鄒捷要求3名女孩去他的宿舍找他,還警告說“不來的話自己看着辦”。

女孩們到達鄒捷的宿舍後,鄒捷直接詢問:“你們誰要當我女朋友?”並言明,自己在東京已經有一名女友,但在這裡還想再找一個。他“列舉”了做他女友的諸多好處,其中一條是“不會被欺負”。

女孩們都拒絕了他。隨後,小柚和男友在校園中就被鄒捷一行人時常圍堵,遭受鄒捷無端的辱罵:

“你知道為什麼欺負你?讓你做我女朋友你不肯,居然和別人在一起,我就是不爽!”

“再讓我看見你們走在一起,我就要揍了!”

其餘兩名女孩的境況也與小柚類似。

很快,小柚就選擇了退學。

小柚等女孩的遭遇並不是孤例,在Konomi的視頻發出後,他又聯繫到了一些曾在X島高中就讀過女同學,有多人承認與鄒捷發生過性關係,事發時,雙方均是未成年人。其中一名女孩哽咽着對Konomi說,她是被迫的,“就在鄒捷的宿舍里”。

當我問及老師是否知曉鄒捷與多名女同學發生性關係時,Konomi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男老師的宿舍就在鄒捷宿舍的隔壁。”

Konomi認為,鄒捷等人的行為已經遠遠不止校園暴力了,“他們在犯罪”。

面對一手遮天的校園暴力團體,大部分同學都不敢做出反抗。若有人選擇以暴制暴,得到的也只有兩種結果:打不過暴力團體的,被毆打得更慘;打得過的,則會遭受集體冷暴力。

曾有一名體格健壯的男同學,在被鄒捷他們欺負時出手反抗,並打贏了他們。於是,鄒捷等人便要求其餘同學不得與那名男同學說話,否則將遭受毆打。之後沒多久,無法忍受校園冷暴力男同學只能選擇了退學。

在X島高中的留學生部里,幾乎每半個月就會有中國留學生被鄒捷他們群毆,甚至有人的宿舍里還藏着斧頭。在Konomi目前所搜集到的20多次暴力事件中,10餘人受傷,近半數受害者退學。

而在施暴者一方,僅有一人被開除,2017年畢業時,鄒捷處分記錄為零。

6
Konomi將從同學們那裡了解到的情況,通過學校的調查問卷,詳細地反饋了上去,幾乎寫滿了整張紙。此後,他和一些同學又往學校的信箱、電子郵箱投遞過數次,但直到畢業,學校方面也毫無回應。後來,據Konomi了解到的流程,信件首先會被學校高層看到,了解到情況後交由專門的老師去處理,接着這些老師會將情況通知給留學生理事,讓他們處理信件中反映的問題——一層層下來,決定權最終又落回了留學生理事手中,還是不了了之。

在校期間,鄒捷等人常對他人說,學校兩位留學生理事非常好相處。但Konomi坦言,除了他們,整個留學生群體里,應該沒有人會這麼覺得。也曾有留學生在新學期開學時,效仿鄒捷去給這兩個老師送禮物,卻被視為“賄賂”,不光禮物被扔了出去,人還被大罵了一頓。

平日里,留學生理事會關心學生的學業和吃住情況,見面時也會一副笑臉。可一旦有學生表現出不服從命令、或者讓他們不悅,情況就立刻變得不同。比如,在自選課時,學生選的課令他們不滿,或提交時的態度不好,都會招致大量辱罵。

2016年12月23日那個雨夜,隨着那摞寄託他們沉甸甸希望的紙張像一塊石頭一樣消失在孤島深水中,Konomi對學校徹底絕望,“明白了這個學校沒有任何人性可言”,他衝動地站在窗外,從二樓跳了下去,瘋狂地跑到湖邊,想要結束一切,所幸恐懼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清醒過來後,回到體育館避雨,被夜巡的老師發現。次日,他就被老師關進小房間,被責令反省。

關小房間即被關進“學生指導室”,是X島高中對學生的處分方式之一。但學生行為是否該被處分,學校並沒有明確的標準條例,全憑當事老師自行判斷:自然卷的頭髮沒有弄直,會被關小房間;宿舍清理日被幾經提醒仍然不積極打掃的,會被關小房間;晚上7點點名後才回來,會被關小房間;宿舍有違規電器,會被關小房間。

但按着同學的頭朝床柱撞去以致床柱被撞彎,不會被關;十幾人手持鐵棍、晾衣桿圍毆一人,不會被關;拿出匕首威脅同學,不會被關;7人衝進教室打砸、辱罵一名女生,不會被關。

在X島高中的日本學生眼裡,中國留學生形象惡劣,素質不高、成天只知道鬧事打架。Konomi覺得這一系列亂象的源頭是學校:老師們根本無心管理留學生,自始至終放任自流;曾有日本學生家長向學校投訴鄒捷身上的花臂文身,校方也並沒有做出處理;學校本身的風評似乎也不怎麼樣,2015年,X島高中的理事長(校長)因猥褻女職員被抓。

校內維權渠道行不通,學生們開始試圖通過外界的途徑反映校園暴力的問題,只是同樣希望渺茫:由於X島高中的私立學校性質,當地的教育委員對其只有“建議權”,大使館也無法提供直接幫助,只能建議學生報警或尋求律師幫助。如果要報警,監護人為學校,Konomi他們就得準備出醫院開具的傷情證明、詳細的證據和證人。更麻煩的是,如果第一次報警未能妥善解決問題,回到學校後,顯然將面臨更加嚴重的校園暴力,很可能會像之前打贏鄒捷的那個男生一樣,徹底無法在這裡繼續學習和生活——誰都不想自己被迫退學,所以最後沒有人敢嘗試報警。

尋求律師幫助,是時間、金錢成本最高的方法,對於身處異國、孤身一人的未成年人來說,是完全沒有能力承受的。若先告知父母,再經由父母去報警、找律師,情況也不會好到哪去,據Konomi的了解,目前只有一個施暴者被學校處理過——受害者的父親就居住在東京,家長知道孩子被毆打後親自來到學校,要求校方處置施暴者,校方無法推諉,只好將施暴者開除。而其餘遭受校園暴力的學生,家長大多都在國內,並不了解日本的法律體系,即便來了日本,通常也會像小陳、小柚的父母那樣,選擇在第一時間將自己的孩子帶回國,即便後續再進行報案或聯絡律師,也需要報案人在中國和日本當地警局之間來回奔波,耗費大量精力,且不一定能成功。

畢竟,在大部分中國父母的觀念里,孩子沒事就行,既然已經辦了退學、換了環境,沒必要再花大量時間去爭一個希望渺茫的結果。

困境就這樣一環扣一環地形成了。在長期被暴力團體威懾的環境里,大部分學生都選擇了明哲保身,如同曾經的Konomi一樣。

這個學校像是一座將留學生們隔離於世界之外的孤島,Konomi說:“那個時候,我每天都在倒計時,計算着還有多久能逃離這裡。是的,逃離。”

7
2017年,Konomi終於畢業,鄒捷也畢業了,但X島高中留學生群體里的校園暴力並未結束,Konomi仍然時有耳聞。每一次回憶高中生活,他就會更深一點地陷入悔恨與不安中。他常常想,如果自己當初能站出來,是不是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2018年3月,他看到supreme暴力事件後,想要補救自己的遺憾,為那些曾經受到欺凌而求助無門的同學討個說法。

製作的視頻發布後,很快被推上網站的首頁。許多在X島高中的同學看到後,都通過私信對Konomi表示了感謝,也有很多人找他傾訴自己遇到的問題。視頻越傳越廣,很快被鄒捷等人看到。

起初,鄒捷等人只是用小號評論:“當年在學校我對你挺好吧?”“我們之間沒什麼過節吧?”“你為什麼要抹黑我?”

作為反擊,Konomi發布了一段在2015年時拍下的視頻。黑色的畫面里,只有一扇開着的門裡透出光來,藉助這微弱的光線,隱約能看到宿舍外狹長的走廊里擁擠地站着許多人。

幾名持棍少年站在門口,用清晰的中文問道:“你們有誰想幫他的?”

一名少年揚着手中的鐵棍,指向人群:“你想幫他?!你想幫他嗎?!”

很快,這幾名持棍少年圍向暗處的一名同學,開始了毆打。全場噤聲,沒有人敢上前制止。

視頻發出後,鄒捷他們開始在表面上陸續認錯,在評論區里說自己當時“年少不懂事”,背地裡卻更變本加厲地威脅Konomi,試圖讓他停止曝光——在他們看來,事情遠沒有Konomi所說的那麼嚴重,他們群毆同學,是因為和對方發生了衝突,而衝突並不是單由一方造成的,所以並不能稱之為霸凌。

| Konomi收到的辱罵私信(受訪者供圖)

X島高中也注意到了Konomi發布的系列視頻,老師公開要求在讀的留學生不能在社交網絡上上傳有關學校的負面消息,違規者將做退學處理。隨着外界質疑聲越來越強烈,學校終於向Konomi提出了約談,由X島高中的一位中國老師提出“私下見面”。

在一個多小時的談話里,Konomi詳細地向學校講述了霸凌團體的所作所為,學校方面則堅稱對此毫不知情。Konomi提到自己曾寫過的匿名信,校方則稱查無此件,在保留的文件中,也並未找到他的匿名信。

多名同學數次提交的匿名信,沒有一封被保留,“校園暴力”彷彿是憑空捏造。校方約談Konomi的目的也只是讓他刪除視頻,至於約談的核心問題,校方卻草草略過,只承諾會諮詢律師。

對於這種局面,Konomi早有心理準備,這已經不是他畢業後第一次維權碰壁了。

當他萌生維權的想法後,幾乎每天都在撥打律師諮詢熱線,但沒有律師願意接這個案子;他聯繫多位同學,搜集口供、視頻證據,前後兩次前往當地警局皆遭拒,甚至連檔案都沒留下。

目前為止,在網絡上搜索X島高中,仍能搜到許多留學中介給出的好評。面對網友質問,留學中介大都表示:完全沒有聽說過X島高中存在校園暴力的情況。

2019年7月1日,Konomi終於收到X島高中的答覆。在郵件里,X島高中校方承認理事長被捕的事實,也最終承認了有收到過學生檢舉校園暴力的問卷,但仍不承認鄒捷等人的校園暴力事實。

| Konomi收到X島高中的答覆(受訪者供圖)

Konomi仍在持續地產出視頻作品,也開始運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製作反抗和抵制校園暴力主題的動畫。同時,他也持續地受到威脅。鄒捷打聽到了Konomi就讀的大學,打算找機會去校園裡圍堵他。Konomi被朋友告知,鄒捷放話想要“捅他”,只是一直堵不到他。

為此,Konomi開始做起謹慎的防範準備。他記錄了幾個打來他手機上的陌生號碼,摸清了疑似鄒捷所有的汽車的車牌號等,“我不調查仔細點,可能就遇害了”。

還有很多人在私信里向他傾訴類似的遭遇,面對那些痛苦困境,Konomi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對方,只能反覆告訴他們:“會好的,會好的。”

事到如今,指望當年的施暴者付出法律代價已經希望渺茫,推着Konomi持續發聲的動力,不過是想給自己和之前的人一個交代,凝聚大家的勇氣,力所能及地阻止相同的事情發生:“當時學校里有很多人想放棄生命,總不能一點希望都不讓人看到吧?”